Explore Chapter 12 of "Uncle Tom's Cabin" with the original English text, Chinese (Simplified) translation, detailed IELTS vocabulary and explanations, and audio of the English original. Listen and improve your reading skills.
在拉玛,有声音传来--哀哭、号啕、大大地悲伤;拉结哭她的儿女,不肯受安慰。"6
海利和汤姆驾着马车继续前行,两人一时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说来也怪,两个并肩而坐的人,同坐一条凳,拥有同样的眼睛、耳朵、手和所有器官,眼前掠过同样的景物--可他们心中的念头却千差万别!
比方说,海利先生:他首先想到了汤姆的身长、宽度和高度,想着要是把他养肥养壮,一直养到上市,能卖多少钱。他琢磨着怎么编成自己的货队;想着那些假设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各自的市场价值--这些人将组成他的货队--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生意经;接着他又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多么仁慈--别人都把“黑鬼”手脚全锁上链子,他却只给腿上套了脚镣, 让汤姆还能用手,只要他老老实实的;他叹了口气,想到人性多么忘恩负义,甚至不禁怀疑汤姆是否懂得感恩。他曾经被自己优待过的“黑鬼”坑过;可他还是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还这么好心肠!
至于汤姆,他正反复琢磨着一本老书里的一些话--这话不时在他脑海中回荡,一遍又一遍:"我们在这里本没有常存的城,乃是寻求那将来的城。所以上帝被称为他们的上帝, 并不以为耻,因为他已经给他们预备了一座城。" 这些出自古代经卷的话语,主要是由“无知无学的人”编纂而成的,却不知怎的,自古以来就对像汤姆这样的穷苦、单纯的人有种奇异的力量。它们能从灵魂深处唤醒人,像号角一样激发出勇气、力量和热情--原本那里只有绝望的黑暗。
海利先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报纸,开始全神贯注地看上面的广告。他读得并不流利,习惯用一种半朗诵的低声念出来,仿佛要让耳朵来验证眼睛的判断。他慢吞吞地念出了下面这段文字:
"遗嘱执行人拍卖--黑奴!--遵照法院命令,将于二月二十日星期二,在肯塔基州华盛顿镇法院门口出售以下黑奴:哈加,六十岁;约翰,三十岁;本,二十一岁;扫罗,二十五岁;阿尔伯特,十四岁。为清偿杰西·布莱奇福德遗产的债权人和继承人,由执行人塞缪尔·莫里斯、托马斯·弗林特主持拍卖。"
“这条我得看看,”他对汤姆说--因为找不到别人说话。
“你瞧,我正准备组建一支精良的货队,带你一起南下,汤姆;这样路上就有伴了,也热闹些--有好人作陪,你知道的。咱们得先直奔华盛顿,然后我把你塞进监狱,等我办完事。"
汤姆十分温顺地接受了这个令人愉快的消息,只是在心里暗暗纳闷,这群注定被卖的人里,有多少人有妻儿,他们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舍不得离开家人。也得承认,这个天真直白的消息--他即将被投入监狱--对一个向来以诚实正直为荣的可怜人来说,绝不是什么愉快的印象。是的,汤姆,我们必须承认,他颇为自己的诚实感到骄傲--这可怜的家伙,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可骄傲的了;--若他属于社会更高的阶层,或许永远不会落到这般田地。不过,日子还是过去了,到了傍晚,海利和汤姆已在华盛顿安顿下来--一个住进了客栈,另一个进了监狱。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法院台阶前聚起了一群各色人等--有的抽烟,有的嚼烟叶,有的吐痰,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在闲聊--各随其好,等着拍卖开始。将被出售的男人和女人另聚一处,低声交谈着。那个广告上名叫哈加的女人,五官和身材都是地道的非洲人模样。她大概有六十岁,但繁重的劳动和疾病让她显得更老,她半失明,还因风湿有点跛。她身边站着唯一剩下的儿子阿尔伯特,一个十四岁的、模样机灵的小家伙。这孩子是大家族里唯一的幸存者,其他人都已相继被卖到南方市场。母亲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紧张地盯着每一个走过来打量他的人。
“别怕,哈加大婶,”一个年纪最大的男人说,“我跟托马斯老爷提过这事,他觉得也许能把你们俩打包一起卖掉。”
“别以为我这就废了,”她抬起颤抖的手说,“我还能做饭、擦地、洗刷--就算贱卖,也值得买;--告诉他们这个--你告诉他们。”她急切地补充道。
这时海利挤进人群,走到老头面前,掰开他的嘴看了看,摸了摸牙齿,让他站直、弯腰,做了各种动作来展示肌肉;然后走到下一个,同样检查了一遍。最后走到男孩面前,摸了摸他的胳膊,扳直他的手,看了看他的手指,又让他跳一跳,以展示机灵。
“他不能没有我就被卖掉!”老妇激动急切地说,“我和他得一起卖;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老爷,能干很多活儿--多着呢,老爷。”
“上种植园?”海利轻蔑地瞥了一眼,“说得倒好听!”他像是检查满意了,走出去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雪茄,帽子歪戴,准备行动。
“你觉得怎么样?”一个一直跟着海利检查的人问道,似乎想以此决定自己的主意。
“嗯,”海利吐了口痰,“我想我打算买那几个年轻点的和这个男孩。”
“那可够呛--哎,她就是个老骨头架子--不值这盐钱。”
“谁买谁是傻瓜。她半瞎,风湿驼背,而且还蠢。”
“有人会买这些老家伙,说她们比看上去还能撑。”那人若有所思地说。
“绝对不行,”海利说,“白送我也不要--实话--我见识过了。”
“唉,还真有点可惜,不连她儿子一起买--她似乎一心念着他--要是他们把她贱搭进来呢。”
“有钱的人那么花也行。我打算出价买那个男孩当种植园劳力;--我可不想被她烦,无论如何,就算白给我也不要。”海利说。
“自然会的。”贩子冷冷地说。
谈话被人群中一阵嘈杂声打断;拍卖师--一个矮个子、忙忙碌碌、自以为是的人--挤进人群。老妇吸了口气,本能地抓住儿子。
“紧挨着你妈妈,阿尔伯特--挨紧--他们会把我们一起拍卖的。”她说。
“他们必须,孩子;要是他们不,我怎么也活不成了。”老妇激动地说。
拍卖师洪亮的嗓音喊着让开地方,宣布拍卖即将开始。人们清出一块地方,竞价开始了。名单上的几个男人很快就被拍出,价格表明市场需求相当活跃;其中两个落到了海利手里。
“来,小家伙,”拍卖师用锤子碰了碰男孩,“站起来,现在蹦一蹦。”
“把我们俩一起卖了吧--一起吧--求您了,老爷。”老妇紧紧抓着儿子说。
“走开,”那人粗鲁地说,推开她的手,“你最后卖。现在,黑鬼,跳。”话音刚落,他把男孩推向台子,身后传来一声沉重而深沉的呻吟。男孩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但没时间停留,他抹去明亮大眼睛里的泪水,瞬间跳上了台。
他匀称的身材、敏捷的四肢和朝气蓬勃的脸立刻引起了竞争,半打出价同时传入拍卖师耳中。他焦虑而有些害怕地左右张望,听着竞价声此起彼伏--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直到锤子落下。海利买到了他。他被从台子推向新主人,但停了一下,回头望去--他那可怜的老母亲浑身颤抖,伸出颤抖的手朝他够来。
“也买了我吧,老爷,看在亲爱的主的份上!--买了我吧--你要不买,我会死的!”
“买了你你才会死呢,问题就在这儿,”海利说--“不买!”然后他转身走了。
对这个可怜老妇的竞价很简短。那个曾跟海利说话、似乎不乏同情心的人,用极低的价钱买下了她,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
这些拍卖的可怜受害者,多年在同一地方被养大,围在绝望的老母亲周围,她的痛苦令人心酸。
“难道不能给我留一个吗?老爷总说我该有一个--他说过的。”她心碎地一遍遍重复着。
“信靠主吧,哈加大婶。”年纪最大的男人悲伤地说。
“那有什么用?”她抽泣着激动地说。
“妈妈,妈妈--别这样!别这样!”男孩说,“他们说您得到了个好主人。”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哦,阿尔伯特!哦,我的孩子!你是我最后一个宝贝。主啊,我怎么能?”
“来,把她拉走,你们就不能来个人?”海利干巴巴地说,“她这么闹下去没好处。”
伙伴中的几个老人,半劝半拉地松开了这可怜人最后一次绝望的紧抓,当他们把她领向新主人的马车时,努力安慰着她。
“好了!”海利说着把自己的三个买主推到一起,掏出一捆手铐, 开始给他们戴上;将每个手铐拴在一根长链上,他赶着他们进了监狱。
几天后,海利和他的货物安全地登上了某艘俄亥俄河上的轮船。这是他货队的开端,随着船向前航行,还会陆续加入其他同类货物--这些是他或他的代理人沿途各点为他囤积的。
美丽河号--这是艘和同名的河流一样勇敢而美丽的船--在灿烂的天空下轻快地顺流而下,自由的美国星条旗在头顶飘扬招展;防护栏边挤满了衣着光鲜的绅士淑女,散步享受着宜人的日子。到处生机勃勃,欢快而喜悦--唯独海利那帮人不在此列,他们像其他货物一样被堆放在下层甲板上,不知怎的,似乎并不感激自己享有的各种特权,只是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小伙子们,”海利快步走过来,“我希望你们振作起来,高高兴兴的。别闷闷不乐,知道吗;挺起腰杆,小子们;好好待我,我也会好好待你们。”
被招呼的小伙子们照例回答“是,老爷”--这是可怜非洲人传了无数代的答词;但得承认,他们看起来并不特别高兴;他们各自还有对妻子、母亲、姐妹和孩子的一点偏爱--这些亲人已是最后一面--虽说“抢夺他们的,向他们要欢乐”,但那欢乐可不会立刻就来。
“我有老婆,”那个登记为“约翰,三十岁”的人开口说道,他把戴镣铐的手放在汤姆的膝盖上--“她还一点都不知道这事,可怜的姑娘!”
“在南边一点的一家客栈里,”约翰说,“我真希望现在能再见她一面,在这世上。”他补充道。
可怜的约翰!这太自然了;他说话时流下的眼泪也那么自然,仿佛他是个白人。汤姆从伤痛的心底长长叹了口气,试着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安慰他。
而在头顶的船舱里,坐着父亲和母亲,丈夫和妻子;欢快的、跳舞的孩子们像许多小蝴蝶一样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一切都那么轻松舒适。
“哦,妈妈,”一个刚从下面上来的男孩说,“船上有个黑人贩子,他带了四五个奴隶在下面。”
“可怜的人!”母亲用一种介于悲伤和愤怒之间的语气说。
“这样的景象还能见到,真是我们国家的耻辱!”另一位女士说。
“哦,这个问题两边都有很多话可说,”一位文雅的女士说,她坐在自己包房门口缝衣服,一双小儿女在身旁玩耍。“我去过南方,我得说我认为黑奴的日子比自由人要好。”
“在某些方面,他们有些人日子不错,我承认,”刚才回答她的那位女士说。“可在我看来,奴隶制最可怕的部分在于它对情感的践踏--比如拆散家庭。”
“那当然是坏事,”另一位女士说,举起刚缝好的婴儿服,专注地看着花边,“不过我想这种事不常发生。”
“哦,常有的,”第一位女士急切地说,“我在肯塔基和弗吉尼亚都住了多年,见到的足以让人心碎。太太,假如您那两个孩子被人从您身边夺走卖掉呢?”
“我们不能用自己的感受去推断那类人。”另一位女士说,边整理膝上的绒线。
“太太,您要是这么说,说明您根本不了解他们,”第一位女士激动地回答。“我出生在他们中间,在他们中长大。我知道他们确实有感情,而且同样强烈--甚至可能比我们还强烈。”
那位女士“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望向窗外,最后又重复了她开头的话作为结束语:“毕竟,我认为他们比自由更幸福。”
“毫无疑问,天意就是要非洲种族为奴--让他们处于卑下地位,”一个穿黑衣、面色严肃的绅士--一位牧师--坐在船舱门口说。“‘迦南当受咒诅,必给他弟兄作奴仆的奴仆,’”圣经上这么说。"7
“我说,陌生人,那段经文是那个意思吗?”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旁边问。
“毫无疑问。天意乐意--出于某种不可测知的原因--在远古时代就判定了这个种族为奴;我们不可将自己的意见凌驾于其上。”
“好吧,那我们就都去大买黑奴吧,”那人说,“如果天意如此的话--对吧,乡绅?”他转向海利说,海利一直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火炉边,专注地听着谈话。
“是的,”高个子继续说,“我们都得顺从天命。黑奴就得被卖来卖去,被压制;这就是他们生来的目的。这个观点倒是挺新鲜,对吧,陌生人?”他对海利说。
“我倒从没想过,”海利说,“我自己可说不了这么多;我没文化。我干这行就是为了谋生;要是不对,我打算以后有空再忏悔,你知道。”
“那你现在就能省了这个麻烦了,对吧?”高个子说。“看看,懂圣经的好处。你要是像这位好人一样好好研究过圣经, 早就明白了,省了那么多麻烦。你只要说‘当受咒诅’--他叫什么来着?--就万事大吉了。”这个陌生人--他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在肯塔基客栈里介绍给读者的那位诚实的牛贩子--坐了下来,开始抽烟,他那干瘦的长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一个高个子、清瘦的青年,脸上带着极具感情和智慧的表情,这时插话道,重复了那句话:“‘所以,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他补充道,“我想,这和‘迦南当受咒诅’一样,也是经文。”
“嗯,这句话对咱们这样的穷人来说,似乎也挺明白,陌生人,”牛贩子约翰说。然后他像火山一样继续抽烟。
青年停顿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船停了,乘客们照例涌到一边看船靠岸。
“那俩小子都是牧师吗?”约翰出门时问一个人。
船停了,一个黑女人疯狂地跑上跳板,冲进人群,飞奔到那帮奴隶坐的地方,双臂抱住那个不幸的货品--登记为“约翰,三十岁”--哭哭啼啼地称他为丈夫。
但这故事何需再讲?--已经讲得太多,天天都在讲--讲到心弦被扯断、心碎--弱者被强者为利己而摧残撕裂!不必再讲了;--天天都在讲--而且都讲进一位并非聋子的耳中,尽管他长久沉默。
那个先前为人类和上帝发言的青年,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转过身,海利正站在他身边。“我的朋友,”他声音哽咽地说,“你怎么能干,怎么敢干这种买卖?看看那些可怜的人!我在这里,正为自己能回家与妻儿团聚而满心欢喜;而那个载我向她们驶去的汽笛声,却将让这可怜的男人和他的妻子永远分离。请记住,上帝必为此审判你。”
“我说啊,”牛贩子碰碰他的胳膊,“牧师之间也有差别,对吧?‘迦南当受咒诅’对这位可不管用,是吧?”
“那还不是最糟的,”约翰说,“说不定到将来有一天你跟他算账时,连主那儿也通不过呢,咱们都得经过那一关,我估摸着。”
“要是我接下来一两批货能赚得不错,”他心想,“我就打算不干这行了;这行当真是越来越危险了。”他掏出皮夹子,开始加算账目--这个过程,除了海利先生,许多绅士都发现是治疗不安良心的特效药。
船骄傲地驶离岸边,一切又像先前一样欢快地继续。人们谈天、闲逛、读书、抽烟。女人缝纫,孩子玩耍,船继续航行。
一天,船在肯塔基的一个小镇停靠了一会儿,海利上岸办点小事。
汤姆的脚镣并不妨碍他稍微走动,他走近船边,无精打采地倚着栏杆眺望。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贩子快步回来,身边跟着一个有色人种女人,怀里抱着个幼小的孩子。她穿着相当体面,一个有色人种男人跟在后面,提着一个小箱子。女人兴冲冲地走过来,边和提箱子的男人说话,边上了跳板来到船上。铃响了,蒸汽嘶嘶,引擎呻吟咳嗽,船顺流而下。
女人走到下层甲板的箱子包裹之间,坐下来,忙着逗弄她的孩子。
海利在船上走了几圈,然后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开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低声对她说些什么。
汤姆很快注意到女人眉头掠过一团阴云,她回答得又急又冲。
“我不信--我不信!”他听见她说。“你就是在耍我。”
“你要是不信,看这儿!”男人说着掏出一张纸,“这是卖契, 上面有你主人的签字;我可是付了白花花的现钱买的,我告诉你--所以,现在!”
“我不信老爷会这么骗我;这不可能是真的!”女人越来越激动地说。
“你可以问这儿随便哪个会认字的人。喂!”他对一个路过的人说,“念一下这个,行吗?这姑娘就是不信我说的。”
“哦,这是张卖契, 签着约翰·福斯迪克的名字,”那人说,“把姑娘露西和她的孩子转给你。我看没什么问题。”
女人激动的大喊引来一群人围观,贩子简短地解释了骚动的原因。
“他告诉我,我是要去路易斯维尔, 在我丈夫干活的那家客栈里当厨娘--这是老爷亲口对我说的;我不信他会骗我。”女人说。
“但他把你卖了,可怜的女人,这毫无疑问,”一个面相和善的男人说,他刚才查看了文件,“他确实卖了,错不了。”
“那就不用说了。”女人说着,突然变得十分平静;她把孩子更紧地搂在怀里,在箱子上坐下,转过身,无神地望向河水。
“到底还是想开了!”贩子说。“这姑娘有点骨气,我看出来了。”
船继续前行,女人看上去很平静;一阵美丽的、轻柔的夏日微风吹过她的头顶,犹如怜悯的精魂--这温柔的微风从不问它吹拂的额头是黑是白。她看到阳光在水面上闪烁,泛起金色的涟漪;她听到周围到处是轻快安逸的笑声;但她的心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了。孩子在她身上站起来,用小手指轻抚她的脸颊;他跳上跳下,咿咿呀呀,似乎执意要唤醒她。她突然紧紧搂住他,一滴又一滴泪水慢慢落在孩子那惊奇而无知的小脸上;渐渐地,她似乎一点一点平静了下来,开始忙着照料他。
孩子是个十个月大的男孩,长得异常高大强壮,四肢非常有力。一时也不肯消停,他让母亲不停地忙活,要抱住他,防范他蹦蹦跳跳。
“好小子!”一个男人突然停在他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说。“他多大了?”
那人朝男孩吹了声口哨,递给他一小截糖果,他急切地抓过去,很快塞进婴儿的通用储藏室--也就是嘴里。
“真够逗的!”那人说,“懂行!”他吹着口哨走开了。走到船的另一边时,他碰见了海利, 后者正在一堆箱子上抽烟。
陌生人掏出火柴点了一支雪茄,边点边说道:“你那边那个女人长得还挺标致,陌生人。”
“哦,我琢磨她还算可以。”海利吐着烟说。
“嗯,”海利说,“我正在完成一份种植园的订单,我打算把她放进去。他们告诉我她厨艺好;他们可以让她干那个,或者安排她去摘棉花。她的手指适合干那个,我瞧过了。怎么卖都划算。”海利继续抽他的雪茄。
“种植园上不会要小孩子。”那人说。
“有机会我就把他卖掉。”海利说着又点了一支雪茄。
“估计你会卖得很便宜吧。”陌生人说着爬上一堆箱子,舒服地坐下来。
“那可不一定,”海利说,“挺机灵的小家伙,直溜、胖、壮;肉跟砖头似的硬!”
“胡说!”海利说,“他们跟世上任何牲口一样容易拉扯;比小狗还省心。这个小家伙再过一个月就能到处跑了。”
“我有个好地方拉扯孩子,正琢磨再添点人手,”那人说,“一个厨娘上周死了个小的--晾衣服时淹死在洗衣盆里了--我觉得让她拉扯这个倒挺好。”
海利和陌生人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谁也不愿先开口谈正事。最后那人又开口了:
“你总不会给那小子要超过十块钱吧--反正你也得脱手。”
海利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吐了口唾沫。
“嗯,”海利说,“我自己能拉扯那小子,或者找人拉扯;他特别壮实健康,过半年就能卖一百块钱;再过一两年,我要是在好地方,能卖两百块;现在少于五十块一个儿子也不卖。”
“真的!”海利坚决地点了点头。
“那我告诉你我怎么办,”海利又吐了口唾沫,态度更坚决了。“咱们折中,四十五块;最多就这样了。”
“路易斯维尔,”海利说,“那正好,我们黄昏到那儿。小鬼会睡着--一切顺利--悄悄弄走,不哭不闹--完美--我什么事都喜欢悄悄干;我讨厌吵吵嚷嚷、惊慌失措。”于是,几张钞票从那人的皮夹转到了贩子手里,他继续抽起雪茄。
船抵达路易斯维尔码头时,是一个明亮宁静的傍晚。女人一直抱着孩子坐着,此时孩子已沉沉入睡。听到报出地名,她赶紧把孩子放进箱子间凹进去的一个小摇篮里--先小心地铺上自己的披肩--然后冲到船边,希望能在码头上熙熙攘攘的各色旅馆侍者中看到丈夫。抱着这个希望,她挤到船头栏杆前,使劲探出身去,目光紧盯着岸上攒动的人头,人群挤到了她和孩子之间。
“现在该你了,”海利说着抱起熟睡的孩子,递给陌生人。“别弄醒他,让他哭起来,那会让这姑娘闹翻天。”那人小心地接过包裹,很快消失在码头上的人群中。
当船吱吱嘎嘎、喘着气离开码头,开始慢慢驶动时,女人回到了原来的座位。贩子正坐在那里--孩子不见了!
“怎么,怎么--哪儿?”她惊愕地茫然问。
“露西,”贩子说,“你的孩子已经走了;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你知道,我明白你没法带他南下;我找了个好机会,把他卖给了一户上等人家,他们会比你拉扯得更好。”
这位贩子已经达到了某些北方牧师和政客近来推荐的基督徒和政治的完美境界--他已完全克服了一切人性弱点和偏见。他的心肠已经变得和您、先生,以及我,经过适当努力和修养后所能达到的程度一样。女人投向他的那种极度痛苦和彻底绝望的疯狂目光,也许会让一个不那么老练的人感到不安;但他已习以为常。同样的目光,他见过成百上千次。朋友,你也能习惯这些事的;而我们最近的伟大目标,正是要让整个北方社会习惯这些事--为了联邦的光荣。所以这贩子只把此刻在那黑色面容上看到的、紧握的双手和窒息的喘息中表现出来的致命痛苦,视为买卖中难免的插曲,仅仅计算着她是否会尖叫、在船上引起骚乱;因为,和其他支持我们独特制度的同道一样,他绝对不喜欢动荡。
但女人没有尖叫。那一枪穿心而过,直截了当,让她连哭喊和泪水都发不出了。
她晕眩地坐了下来。松垂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旁。她的眼睛直直向前看,却什么也看不见。船上所有的噪音和嘈杂、机器的呻吟,都梦幻般地混入她惶惑的耳中;那颗可怜而木然的心,面对这极度的悲惨,既无哭声也无眼泪。她相当平静。
贩子--考虑到他的优势,他几乎和我们某些政客一样有人情味--似乎觉得有必要给予此情此景下所能给予的安慰。
“我知道一开始有点难受,露西,”他说,“但你这么聪明伶俐的姑娘,不会就这么垮掉的。你也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得认!”
“哦!别说了,老爷,别说了!”女人用一种窒息般的声音说。
“你是个机灵姑娘,露西,”他坚持说,“我打算好好待你,在河下游给你找个好地方;你很快就能再找个丈夫--你这么俊的姑娘--”
“哦!老爷,您这会儿别跟我说话了。”女人用一种急促而钻心疼痛的声音说,这让贩子觉得此刻的情况超出了他的手段。他站起身,女人转过身去,把头埋在披肩里。贩子来回走了一会儿,偶尔停下看看她。
“还挺想不开,”他自言自语,“不过倒安静;--让她缓一缓;过一会儿就好了!”
汤姆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个过程,完全明白其结果。在他看来,这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和残忍--因为,可怜的、愚昧的黑灵魂!他还没有学会概括、用更广阔的视角看问题。如果他受过某些基督教牧师的教导,他也许会想得开些,将其视为合法贸易中的日常事件;这种贸易正是某位美国神学家告诉我们的一种制度的生死支撑,而这种制度“除了社会与家庭生活中任何其他关系所不可避免的弊端外,别无邪恶”。但汤姆, 如我们所见,是个可怜的愚昧家伙,他的阅读仅限于《新约》,无法用这样的观点来自我安慰和舒解。他的灵魂深处在流血,为那在他看来不公正的遭遇而流血--那可怜受苦的人躺在箱子上,像一根被压碎的芦苇;那有感觉、有生命、流血却又不朽的东西,美国的州法冷漠地把她归类为和那些包裹、货物、箱子同属一类--她正躺在它们中间。
汤姆走近,想说点什么;但她只是呻吟。他诚心诚意,泪水顺着自己的脸颊流下,说到天上有一位仁爱之心,说到怜悯的耶稣, 说到永恒的家园;但那耳朵已被痛苦震聋,那麻木的心已无法感受。
夜幕降临--夜,平静、不动声色、壮丽,用其无数庄严的天使般眼睛照耀下来,闪烁、美丽,却沉默。从那遥远的天空,没有言语、没有怜惜的声音、没有援助之手。一个接一个,生意和娱乐的声音消散了;船上所有人都睡了,船头的水波声清晰可闻。汤姆躺在一个箱子上,就在那里,他躺着,时不时听见那匍匐的人发出的压抑啜泣或哭喊--“哦!我该怎么办?哦,主啊!哦,仁慈的主,帮帮我吧!”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直到那低语在沉默中消逝。
午夜时分,汤姆猛地惊醒。一个黑影迅速经过他身边,走向船边,他听到水里扑通一声。没有别人看见或听见什么。他抬起头--那女人的位置空了!他站起来,四下寻找,一无所获。那颗可怜的、流血的心,终于静止了;河水依然荡漾着涟漪,仿佛从来不曾将它吞没。
忍耐!忍耐!你们这些心为此等不义而愤愤不平的人。那受苦之人的每一阵悸动、每一滴眼泪,那位忧患之子、荣耀之主,都不会忘记。他以忍耐而慷慨的胸怀承受了全世界的痛苦。像他一样,你也忍耐着,用爱去劳苦;因为他既是上帝, 就必如此,“他救赎之年必然来到。”
贩子精神饱满地早早醒来,出来查看他的活牲畜。现在轮到他茫然地四处寻找了。
汤姆已经学会了守口如瓶的智慧,并不觉得有必要说出自己的观察和怀疑,只说他不知道。
“她肯定不可能夜里在哪个码头下船,因为每次船停靠我都是醒着的,盯着呢。我从不把这种事儿交给别人。”
这话是对汤姆很信任地说出来的,好像这对他特别有趣似的。汤姆没有回答。
贩子把船从前到后搜了个遍,箱子、包裹、桶子之间、机器周围、烟囱旁,都没找到。
“喂,我说,汤姆, 这事你得说实话,”他徒劳地搜寻了一番后,来到汤姆站着的地方说。“你一定知道点什么。别跟我说--我知道你知道。我十点钟还看见那姑娘躺在这儿,十二点又看见,一两点又看见;然后四点她就不见了,你一直就睡在那儿。现在,你一定知道点什么--瞒不了。”
“呃,老爷,”汤姆说,“快天亮的时候,有个什么东西蹭了我一下,我半醒了一下;接着听见扑通一声巨响,然后我完全醒了,那姑娘就不见了。我就知道这么多。”
贩子并没有震惊或惊讶;因为,我们之前说过,他已经习惯了许许多多你不习惯的事情。就连死亡那可怕的降临也未能在他身上激起一丝肃穆的寒意。他见过死亡很多次--在生意中与之打过交道,早已熟稔--他只把它视为一个难缠的顾客,极不公平地扰乱了他的财产运作;所以他只是骂那姑娘是个贱货,说自己真他妈的倒霉,照这样下去,这趟路他一个子儿也赚不到。
简而言之,他显然认为自己是个受委屈的人;但毫无办法,因为那女人已逃入一个永不会交出逃犯的国度--就算整个光荣的联邦下令也不行。于是贩子闷闷不乐地坐下,掏出小账本,在“损失”项下记下了那缺失的躯体与灵魂!
“他是个可怕的家伙,不是吗--这个贩子?这么无情!真可怕,真的!”
“哦,可没人把这些贩子当回事儿!他们到处被人看不起--从不会被任何体面社会接纳。”
可是,先生,是谁造就了这个贩子?谁最该受指责?是那个开明、有教养、有知识的人--他支持这个必然产生贩子的制度--还是那个可怜的贩子本人?你公开声明需要这种买卖,败坏腐蚀了他,直到他对此不觉羞耻;而你又比他好在哪里?你有教养而他没有,你高贵而卑贱,你文雅而粗俗,你有才而他简单?
在未来的审判之日,正是这些考量可能使得对他的审判比对你的更可忍受。
在结束这些合法贸易中的小插曲时,我们必须恳请世人不要认为美国立法者全然缺乏人道--尽管或许会从我们国家机构为保护和延续这类贸易所做出的巨大努力中得出不公正的推论。
谁不知道我们的伟人们如何在抨击国外奴隶贸易时竭尽全力?我们中间涌现出了一大批克拉克森和威尔伯福斯式的人物9, 在此话题上最令人受益地宣讲和表演。亲爱的读者,从非洲贩卖黑奴太可怕了!提都不能提!但从肯塔基贩卖他们--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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