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罪与罚》第4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解析及英文原声音频。边听边学,提升阅读技能。
母亲的信使他痛苦不堪,但信中最关键的事实,他读信时一刻也不曾犹豫。本质问题在他心中已经解决,且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只要我活着,这门亲事就休想成功,让卢仁先生见鬼去吧!”“事情不是一清二楚了吗!”他自言自语道,脸上浮起恶毒的冷笑,预想着自己决定的胜利。“不,妈妈,不,杜尼娅,你们骗不了我!她们还为没征求我的意见、没等我同意就做了决定而道歉呢!可不是吗!她们以为如今木已成舟,无法反悔;但我们倒要看看,到底能不能反悔!好一个漂亮的借口:‘彼得·彼得罗维奇是个大忙人,连结婚也得火急火燎,几乎要乘特快列车去办呢。’不,杜尼娅,我全明白,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我也知道,那一整夜你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想的是什么,你在妈妈卧室里喀山圣母像前祷告的又是什么。登上各各他是何等的苦楚啊……哼……这么说,事情终究是定下来了:你决心要嫁一个精明能干的生意人,阿芙多季娅·罗曼诺夫娜,他有一份产业(已经挣下了家业,这就更可靠、更动人了),身兼两职,而且拥护我们‘最新一代’的信念--正如母亲信上所写--而且‘看来心地善良’--这是杜尼娅自己观察的结果。‘看来’居然能胜过一切!正是为了这个‘看来’,杜尼娅就要嫁给他!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不过,我倒要弄个明白,母亲为什么在信里跟我提起‘最新一代’呢?仅仅是描述一个人的特征呢,还是有意要让我对卢仁先生产生好感?哦,好狡猾的手段!我还想弄清一点:在那一天一夜以及此后所有的时间里,她们彼此究竟坦诚到了什么程度?是把所有的话都挑明了呢,还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彼此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所以也就无需多说,还是不说为妙?很可能只是部分地挑明了;从信上可以看出:他给母亲的印象是有点粗鲁,而天真的母亲竟把自己的观察告诉了杜尼娅。杜尼娅听了自然很不痛快,‘生气地回答了她’。可不是吗!事情已经明摆着,用不着提那些天真的问题,既然一切都已决定,再谈也没有用了,这时候谁听了不生气呢?她为什么要在信里对我说:‘罗佳,你要爱杜尼娅,她爱你胜过爱她自己’?难道她为了儿子不惜牺牲女儿,因而暗自受到良心的谴责吗?‘你是我们的指望,你是我们的一切!’哦,妈妈!……
他心头的怨恨越来越强烈,假如此刻他遇见卢仁先生,他也许会把他杀了。
“嗯……是啊,这话不假,”他继续想着,脑中思绪纷飞,“‘要了解一个人,得慢慢来,得仔细才行’,这话没错,但卢仁先生的为人却是一目了然。主要的是,他‘是个精明人,而且看来心地善良’:他肯负责托运行李,那只大箱子由他出钱运送!这难道不是善良的证明吗?可她们俩,新娘和丈母娘,却要雇一个庄稼汉,坐一辆席篷大车上路(我就坐过这种车)!没关系!总共才九十俄里,‘然后我们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乘三等车走完一千俄里了’,倒是挺合算的。人得量入为出嘛;可是您呢,卢仁先生?她是您的新娘啊……您应该知道,她母亲得预支养老金才能凑足路费。当然,这是一桩互利互惠的合伙交易,股份均等,费用共担;伙食饮料由公家提供,但烟钱自理。连这位精明人也把她们耍了:行李费比她们的旅费便宜,说不定还能免费托运。她们俩怎么就看不出这点,还是故意视而不见呢?可她们还挺满意,挺满意呢!想想看,这不过是开花,真正的果实还在后头呢!要知道,这里要紧的倒不是小气,也不是吝啬,而是这件事的整个调子。要知道,这就是婚后生活的调子,是未来的预兆。可是妈妈为什么这样挥霍呢?她到彼得堡的时候,身边能剩下几个钱?三个银卢布呢,还是两张‘票子’,就像她说的……那个老太婆……哼!她以后在彼得堡靠什么过日子呢?根据某些原因,她不是已经猜到,婚后她无法跟杜尼娅住在一起,甚至在最初几个月也不可能吗?那个可爱的人儿大概说漏了嘴,显出了本性,虽然妈妈挥着两手否认这一点:‘我自己会拒绝的。’她指望谁呢?是那笔扣除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的债款后剩下的一百二十卢布养老金吗?她还织头巾,绣袖口,把一双老花眼都给弄坏了。可是织头巾的全部收入,一年也只能给她的一百二十卢布增加二十个卢布,这我是知道的。这么说来,她们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卢仁先生的慷慨大方上了:‘他会主动提出来的,他会再三恳求的。’别痴心妄想啦!满脑子席勒式空想、心地高尚的人总是这样:直到最后一刻,他们还把丑小鸭打扮成天鹅,直到最后一刻,他们都只往好处想,对坏事视而不见;虽然他们也预感到坏的一面,但是无论如何事先对自己不说真话;单单这种想法就使他们厌恶;他们挥着双手逃避真理,直到最后那个被他们粉饰过的人亲自出来愚弄他们为止。我倒想知道,卢仁先生有没有得过什么勋章;我敢拿脑袋担保,他扣眼里准别着一枚安娜勋章,当他跟包工头和商人们吃饭的时候,他准戴着它。说不定在他举行婚礼的时候也会戴上!不过,让他见鬼去吧!……
“唉……妈妈我倒不怪她,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愿上帝保佑她,可是杜尼娅怎么会这样呢?杜尼娅,亲爱的,我难道不了解你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你都快二十岁了:那时候我就了解你的性格。母亲在信上说:‘杜尼娅能够忍受很多痛苦。’这一点我很清楚。两年半前我就知道了,从那时起,两年半以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正是想着这一点,‘杜尼娅能够忍受很多痛苦。’既然她能忍受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和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她的确能够忍受很多痛苦。现在她和母亲都认为,她也能忍受卢仁先生,这个人提出一种理论,说从穷苦人家娶来的、备受丈夫恩惠的妻子大有好处,而且差不多在初次见面时他就发表这套议论。就算他是‘说漏了嘴’,尽管他是个明白人(然而也许根本不是说漏了嘴,而是有意尽快阐明自己的观点),可是杜尼娅,杜尼娅呢?她当然了解这个人,但她得跟这个人生活在一起。为什么呢!她宁可光吃黑面包喝白开水,也决不肯出卖自己的灵魂,决不肯为了安逸而出卖精神的自由;即使给她整个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她也不会出卖,更不用说一个卢仁的钱了。不,据我所知,杜尼娅不是那种人,而且……她现在当然还是那样!是的,无可否认,斯维德里盖洛夫一家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为了二百卢布,一辈子在外省做家庭教师,东奔西走,也是痛苦的,但我知道她宁可在种植园当黑奴,或是在德国主人手下做拉脱维亚苦工,也决不会有辱自己的灵魂和道德尊严,去跟一个她既不尊敬也毫无共同语言的人结合--仅仅为了个人的利益而和他结为终身伴侣!即使卢仁先生是纯金铸就,或是整块钻石雕成,她也决不会答应去做他那个‘合法’的妻子。那她为什么同意了呢?这有什么意义?答案是什么?再清楚不过了: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舒适,为了救她的性命,她不会出卖自己,但为了别人她就出卖了!为了她所爱的人,为了她崇拜的人,她会出卖自己!这就是全部真相;为了她的哥哥,为了她的母亲,她会出卖自己!她会出卖一切!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在必要时克服道德感’,把自由、安宁、乃至良心,统统都送到市场上去拍卖。就让我的生命毁灭吧,只要我心爱的人能够幸福!不仅如此,我们还会变成诡辩家,学会耶稣会士那套把戏,也许暂时可以自慰,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善良的目的而尽义务。我们就是这样的人,一切都像白昼一样清楚。显然,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拉斯柯尼科夫是这件事的中心人物,别无他人。哦,是的,她能确保他的幸福,让他继续上大学,成为事务所的合伙人,保障他的整个前途;也许他日后会成为富人,兴旺发达,受人尊敬,甚至晚年成为赫赫有名的人物!可是母亲呢?这一切都是为了罗佳,宝贵的罗佳,她的长子!为了这样的儿子,谁不会牺牲这样的女儿呢!哦,可爱而又偏颇的心啊!要知道,为了他,我们连索尼娅的命运都不惜接受。索尼娅,索尼娅·马尔梅拉多夫,只要世界存在,她就永远是牺牲品。你们俩可曾估量过自己的牺牲?这正确吗?你们能承受吗?这有用吗?有意义吗?让我告诉你,杜尼娅,索尼娅的生活并不比跟卢仁先生在一起生活更糟。‘这谈不到有什么爱情’,母亲在信上写道。可是如果连尊敬也没有呢,如果相反,有的是厌恶、蔑视和憎恨,那怎么办?那么你也得‘保持体面’了。是不是这样?你明白吗?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你可懂得,卢仁式的体面,跟索尼娅的体面毫无二致,说不定更糟,更卑劣,更下贱,因为在你,杜尼娅,这终究是为了奢侈而交易,而在索尼娅,这纯粹是饿死的问题。这种体面是有代价的,是有代价的,杜尼娅!要是事后你承受不了,后悔了呢?那苦涩,那痛苦,那诅咒,那背着人悄悄流下的眼泪,因为你到底不是马尔法·彼得罗夫娜啊!那时候母亲会怎样呢?即使现在她已经心神不安,愁闷不堪,但到时候,当她把一切都看清楚了,那又会怎样?而我呢?是的,说真的,你们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不要你的牺牲,杜尼娅,我不要,妈妈!只要我活着一天,这门亲事就决不会成功,决不会成功!决不会成功!我不同意!”
他忽然清醒过来,停住脚步。
“决不会成功?可是你能做些什么来阻止这件事呢?你去禁止吗?你又有什么权利呢?从你这方面来说,你能许给他们什么,才能使你享有这样的权利呢?等你毕了业,有了工作,把你的整个命运、整个未来都献给他们吗?这话我们早听过了,这不过是空头支票,可是现在呢?现在必须做点什么才行,现在,你明白吗?可是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在掠夺她们。她们的钱是靠那一百卢布养老金,靠向斯维德里盖洛夫家预支薪水弄来的!你,未来的百万富翁,支配她们命运的宙斯,你有什么办法能使她们不向斯维德里盖洛夫家或者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瓦赫鲁申借钱呢?还需要十年吗?再过十年,母亲会因为常年织头巾而双目失明,也许还会哭瞎眼睛。她会因节衣缩食而形销骨立;而我的妹妹呢?你想一想,十年后你的妹妹会变成什么样子?这十年间,她会遭遇什么?你能想象吗?”
他就这样用这些问题折磨自己,用这些问题使自己烦躁不堪,甚至觉得这是一种乐趣。然而所有这些问题都不是新发生的、突然迎面而来的,而是些久已熟悉的老伤痛。很久以前,它们就开始攫住并撕裂他的心。很久很久以前,他眼下的痛苦就已初露端倪;它逐渐增强,积蓄力量,成熟并凝聚,直到形成一个可怕的、疯狂的、荒诞的问题,折磨着他的心灵和理智,固执地要求一个答案。如今母亲的来信好似晴天霹雳向他袭来。显然,现在不该再消极地忍受痛苦,为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而苦恼,而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行动。无论如何,他必须做出决定,否则……
“要不然,就完全抛弃生活!”他突然发狂似地喊道--“顺从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一劳永逸,扑灭心中所有的一切,放弃行动、生活和爱的一切权利!”
“先生,您明白吗,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那是什么滋味吗?”马尔梅拉多夫昨天提出的问题,忽然又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因为得让每个人有条路可走啊……”
他蓦地哆嗦了一下:另一个念头,那个他昨天有过的念头,又溜回他的脑海。但他打哆嗦并非因为这个念头重现,因为他知道,他预感到它必须回来,他正期待着它;何况这不仅是昨天的念头。区别在于,一个月前,甚至昨天,这念头还仅仅是个梦:但现在……现在它显现得全然不像个梦,它采取了新的、威胁性的、相当陌生的形态,而他自己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黑暗。
他匆匆环顾四周,在寻找什么。他很想坐下,正在找一张长凳;他正走在K--林荫道上。前面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有一张长凳。他尽快朝它走去;但路上遇到一件小小的意外,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在寻找长凳时,他注意到一个女子在他前面约二十步远的地方走着,但起初他并没有多注意她,就像对待路上其他事物一样。他回家时常常不留意走的是哪条路,他已经习惯这样走路了。但走在前面的那个女子身上,第一眼就有种非常奇怪的东西,渐渐地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她身上,起初不情愿地、仿佛有些恼火地,然后越来越专注。他突然有种强烈的欲望,想弄清楚这女子身上究竟有什么奇怪之处。首先,她看上去是个十分年轻的姑娘,在这样的大热天里走路却不戴帽子,不打伞,也没戴手套,胳膊以一种怪诞的姿势挥动着。她穿一件轻薄丝质料子的连衣裙,但穿得歪歪扭扭,扣子没扣好,裙子靠近腰际的地方撕开了:一大片布料被扯破,松垮地垂着。一条小围巾胡乱披在她裸露的脖子上,但歪到了一边。姑娘走路也不稳,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她终于吸引了拉斯柯尼科夫的整个注意。他在长凳旁赶上了姑娘,但一到那儿,她就倒在长凳的角落里;她把头靠在长凳背上,闭上了眼睛,显然极度疲惫。仔细打量她,他立刻看出她已经酩酊大醉。这是一幅奇怪而令人震惊的景象。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他面前是一张十分年轻、金发的小脸--十六岁,也许不过十五岁,一张漂亮的小脸蛋,却涨得通红,神情呆滞,仿佛还有些浮肿。姑娘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不雅地抬起,完全显示出她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大街上。
拉斯柯尼科夫没有坐下,但他不愿离开她,困惑地站在她面前。这条林荫道上总是行人稀少,现在下午两点钟,在闷热中,更是空无一人。然而在另一边,大约十五步开外,一位先生正站在人行道边上。他显然也想走近姑娘,怀着某种目的。他大概也是老远看见她,跟了过来,但发现拉斯柯尼科夫挡住了路。他生气地瞅着他,虽然想避开注意,却又不耐烦地等着时机,直到这个衣衫褴褛的讨厌鬼走开。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这位先生是个胖墩墩、体格健壮的人,大约三十岁,衣着时髦,面色红润,嘴唇鲜红,留着小胡子。拉斯柯尼科夫怒火中烧;他突然有种冲动,想用某种方式侮辱这个胖花花公子。他暂时撇下姑娘,朝那位先生走去。
“嘿!你这个斯维德里盖洛夫!你在这儿想干什么?”他紧握拳头喊道,因狂怒而语不成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位先生严厉地问,傲慢地皱起眉头,露出诧异的神色。
他扬起了手杖。拉斯柯尼科夫捏紧拳头向他扑去,甚至没考虑到这位壮实的先生能对付两个像他这样的人。但这时有人从后面紧紧拉住了他,一名警察站到了他们两人中间。
“够了,先生们,请别在公共场所打架。你们想干什么?您是什么人?”他严厉地问拉斯柯尼科夫,注意到他那身破烂衣服。
拉斯柯尼科夫仔细地瞅了他一眼。这是一张直率、通情达理、军人般的脸,留着灰白的小胡子和络腮胡。
“我正要找您,”拉斯柯尼科夫抓住他的胳膊喊道,“我以前是大学生,拉斯柯尼科夫……您也不妨知道一下,”他又转身对那位先生说,“过来,我让您看样东西。”
“瞧,她醉得不行,刚才从林荫道上走来。谁也说不清她是谁、是干什么的,她看起来不像干那行的。更可能是她在什么地方让人灌醉了,上了当……头一回……您明白吗?就这样被撵到街上来了。瞧她那身衣服给撕破了,穿得也不对劲:是别人给她穿的,不是她自己穿的,而且是笨手笨脚的人、男人的手给穿的,这很明显。现在再瞧那边:那个刚才要跟我打架的花花公子,我并不认识他,我是头一回看见;但他也看见她在路上走着,醉醺醺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他急着想把她弄到手,趁她这副模样带她到什么地方去……这准没错,相信我,我没弄错。我亲眼看见他盯着她、跟着她,只是我妨碍了他,他正等我走开呢。现在他稍微走开了一点,站在那儿,假装卷支烟……想想看,咱们怎么能不让他得手?咱们怎么送她回家?”
警察一眼就明白了。那个胖先生的用意不难理解,他转而考虑那姑娘。警察弯下腰,凑得更近些仔细打量她,脸上露出真挚的同情。
“唉,多可怜哪!”他摇着头说,“还是个孩子呢!让人给骗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听着,小姐,”他开始叫她,“您住哪儿呀?”姑娘睁开疲倦无神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问话的人,挥了一下手。
“给,”拉斯柯尼科夫说着,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二十戈比,“给,雇一辆马车,让车夫按地址送她回去。只是得问清她的地址!”
“小姐,小姐!”警察收下钱,又开始叫她,“我给您雇辆马车,亲自送您回去。送您到哪儿去呢?嗯?您住在哪儿?”
“走开!缠死人了!……”姑娘咕哝着,又挥了一下手。
“哎哟,哎哟,这多糟啊!真丢人,小姐,真是丢脸!”他又摇着头,既震惊又同情,还带着愤慨。
“这事可难办了!”警察对拉斯柯尼科夫说,同时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他眼里,这人一定也很奇怪:衣衫褴褛,却掏出钱来!
“我告诉您,她在我前面走,摇摇晃晃的,就在这林荫道上。刚走到长凳那儿,她就倒下了。”
“唉,如今这世上发生了多么可耻的事啊!这么年轻,就醉成这样了!让人给骗了,准是这么回事。瞧她那身连衣裙也给撕破了……唉,如今尽出些下流事儿……她也许是好人家的孩子,可是穷……如今这样的事可多啦。看样子娇滴滴的,像个小姐。”他又弯下腰去看她。
也许他也有这样的女儿--“像个小姐,模样儿挺斯文”,装腔作势,极力模仿上流社会的派头……
“要紧的是,”拉斯柯尼科夫坚持说,“不能让她落到这个流氓手里!他还会欺辱她的!他的意图一目了然;哎,这畜生,他还没走开!”
拉斯柯尼科夫大声说着,用手指着他。那位先生听见了,似乎又要发火,但想了想,只轻蔑地瞥了一眼。然后他慢吞吞地又走了十来步,再次停下。
“不让他得手,咱们能做到,”警察若有所思地说,“只要她说出地址,可眼下……小姐,嘿,小姐!”他又弯下腰去。
姑娘突然完全睁开眼睛,专注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明白了什么,从长凳上站起来,朝她来的方向走去。
“哦,这些无耻的家伙,老缠着我!”她又挥了挥手说。她走得很快,尽管仍跟先前一样东倒西歪。花花公子跟在她后面,但走在另一条林荫道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别担心,我不会让他得手的,”警察断然说,然后跟了上去。
这时,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痛了拉斯柯尼科夫;一瞬间,他的感情完全逆转了。
“随他们去吧!关你什么事?让她走!让他寻开心去吧。”他指着花花公子说,“关你什么事?”
警察困惑不解,睁大眼睛瞪着他。拉斯柯尼科夫笑了起来。
“哼!”警察鄙夷地哼了一声,然后跟在那花花公子和姑娘后面走了,大概把拉斯柯尼科夫当成了疯子,或者更糟的东西。
“他拿走了我的二十戈比,”拉斯柯尼科夫独自一人时,气愤地咕哝道,“哼,让他从那个家伙手里也捞点钱,然后听凭那家伙把姑娘带走,就这样完事吧……我干吗要插手呢?我帮得了忙吗?我有权利帮忙吗?让他们互相把对方活活吃掉好了--这关我什么事?我怎么竟敢把这二十戈比给他。那钱是我的吗?”
尽管说出这些古怪的话,他心里却非常难过。他坐在空荡荡的长凳上,思绪纷乱……他觉得此刻不论想什么都很痛苦。他但愿能昏昏睡去,把一切都忘掉,然后醒来,一切重新开始……
“可怜的姑娘!”他说,望着她坐过的空角落--“等她清醒过来,她会大哭一场,然后她母亲就会知道……她会打她,狠狠地、丢人地打她一顿,然后也许,把她赶出家门……即使不赶,达里娅·弗兰措夫娜之流也会听到风声,这姑娘很快就会偷偷溜到这里那里。接着医院就直接找上门了(那些有体面母亲、却偷偷走歪路的姑娘们,总是这种下场),然后……又是医院……酗酒……小酒馆……再进医院,两三年后--人就毁了,十八九岁一生就完了……难道我没见过这样的例子吗?她们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嘿,都是这样过来的。呸!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据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据说,每年总得有百分之几……走上那条路……去见魔鬼,我猜,这样其余的人才能保持纯洁,不受打扰。百分之几!他们这话说得多妙啊;这么科学,这么能抚慰人心……一旦说了‘百分之几’,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要是我们用别的词……也许我们会更不安……但如果杜尼娅是那百分之几中的一个呢?如果不是这个,就是另一个呢?
“可我这是往哪儿去啊?”他突然想道,“奇怪,我出来是有事的。一看完信我就出来了……我是去瓦西里岛,找拉祖米欣的。对了,现在想起来了。可是为了什么呢?究竟是什么让我这会儿想到去找拉祖米欣呢?这真奇怪。”
他对自己感到惊奇。拉祖米欣是他大学里的旧相识。值得注意的是,拉斯柯尼科夫在大学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他离群索居,不拜访任何人,也不欢迎任何人来访,果然大家很快就疏远了他。他不参加学生的聚会、娱乐或谈话。他刻苦用功,毫不吝惜自己,因此受到尊敬,但没人喜欢他。他很穷,却有种高傲的矜持和保留,仿佛心里藏着什么。有些同学觉得,他瞧不起他们所有人,像对孩子一样,仿佛在修养、知识和信念上都高人一等,仿佛他们的信仰和兴趣都低他一等。
他跟拉祖米欣倒相处得来,或者至少,对他更坦率、更健谈。确实,跟拉祖米欣不可能有别的相处方式。他是个特别快活、坦率的青年,善良得有点憨直,但淳朴之下却藏着深度和尊严。他那些较好的同学都明白这一点,大家也都喜欢他。他极为聪明,虽然有时确实有点傻气。他外貌出众--高大、瘦削、黑发,总是胡子拉碴。他有时闹腾得厉害,据说力气很大。有一晚,在欢庆的聚会上,他一拳就把一个身材魁梧的警察打倒在地。他酒量无边,但也能滴酒不沾;他有时恶作剧过头,但也能完全不搞恶作剧。拉祖米欣另一个突出之处是,任何失败都打不垮他,似乎任何逆境都无法压垮他。他能住在任何地方,忍受极端的寒冷和饥饿。他很穷,完全靠打零工养活自己。他知道无数赚钱的门道。有一整个冬天,他没生炉子,还声称更喜欢这样,因为在寒冷里睡得更香。目前他也不得不暂时辍学,但只是暂时的,他正全力工作,攒够钱再回学校。拉斯柯尼科夫已经四个月没去看他了,拉祖米欣甚至不知道他的地址。大约两个月前,他们在街上相遇,但拉斯柯尼科夫扭过头去,甚至走到街对面,以免被他看见。拉祖米欣虽然注意到了他,却不想打扰朋友,便从旁边走过去了。
他走过家门时,神志已不太清醒!直到上了楼梯,他才想起那把斧子。然而他面前还有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把斧子放回去,并尽可能不被人察觉。他当然无法思考,也许根本不把斧子还回去,而是稍后扔进别人的院子里,会好得多。但一切都很幸运,看门人的房门关着但没上锁,看来看门人很可能在家。但他已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径直走到门前打开了它。如果看门人问他:“你想干什么?”他或许会直接把斧子递过去。但看门人又不在家,他成功地把斧子放回长凳底下,甚至像之前那样用木块盖好。之后在回房间的路上,他没遇到任何人,一个也没有;女房东的门关着。他一进房间,就那样直接扑倒在沙发上--他没有睡,而是陷入了空白般的遗忘。如果那时有人走进他的房间,他会立刻跳起来尖叫。支离破碎的思绪在他脑中蜂拥而至,但他一个也抓不住,一个也停不住,尽管他竭力尝试。不久后他便睡着了,睡得又沉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