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罪与罚》第3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解析及英文原声音频。边听边学,提升阅读技能。
翌日清晨,他睡得很晚,夜来睡得很不安稳。但睡眠并未使他恢复精神;醒来时他肝火旺盛,脾气暴躁,凶神恶煞,满心憎恶地瞧着自己的斗室。这是一间小小的、像衣柜似的陋室,大约六步长,外表破败不堪,布满灰尘、已经发黄脱落的壁纸从墙上剥落下来,房间低矮,一个身材稍高的人待在里面就会感到局促不安,总觉得随时会一头撞到天花板。家具与房间倒也相配:三把东倒西歪的旧椅子,墙角摆着一张上了漆的桌子,上面放着几本手稿和书籍,上面厚厚的灰尘表明已经很久没人碰过它们了。一张笨重的大沙发几乎占去了整整一面墙和半间屋子,从前上面蒙着印花布,如今已经破烂不堪,权充拉斯柯尼科夫的床铺。他常常就和衣睡在上面,也不盖被单,只裹着自己那件旧学生大衣过夜,头枕着一个小枕头,为了垫高些,他把所有干净的、穿脏的内衣都塞在枕头底下。沙发前面摆着一张小桌子。
要说乱七八糟,几乎不可能比这更不像话了;但处于目前这种心境下的拉斯柯尼科夫,反倒觉得这样正合心意。他彻底躲开了所有人,像乌龟缩进壳里一样,甚至连那个不得不伺候他、有时会往他屋里张望的女仆,一看见她,他也会因神经质的烦躁而浑身抽搐。一种专念于一件事的偏执狂状态正笼罩着他。他的女房东已经有两个星期没给他送饭了,虽然他没吃晚饭,但他至今也没想到要去跟她交涉。娜斯塔霞, 那个厨娘兼唯一的女仆,对房客的这种情绪倒有几分高兴,她完全放弃了打扫和收拾他的房间,大约每周才拿扫帚到他屋里转悠一次。这天,就是她把他叫醒的。
“起来,怎么还睡呢?” 她冲他喊道,“都九点多了。我给你端茶来了;喝一杯吧?想必饿坏了吧?”
“是女房东让你送来的?”他问道,脸上带着病容,慢吞吞地从沙发上欠起身。
她把一只她自己用的、有裂纹的茶壶放在他面前,里面盛着又淡又凉的茶,旁边还放了两块发黄的糖。
“给,娜斯塔霞,请拿着,” 他说着,在口袋里摸索着(因为他是和衣而睡的),掏出一把铜币--“快去给我买个面包来。再到卖猪肉的铺子里给我买点香肠,要最便宜的。”
“面包我这就给你拿来,可是你不想喝点菜汤,不吃香肠了吗?汤可好了,昨天剩的。我昨天给你留的,可你回来晚了。是好汤。”
汤端来后,他就开始喝起来,娜斯塔霞挨着他坐在沙发上,聊起天来。她是个乡下女人,一个非常爱说话的村妇。
“普拉斯科维娅·帕夫洛夫娜打算到警察局去告你呢,” 她说。
“你不付房钱,又不肯搬走。她当然想这么办咯。”
“见鬼,这可真是糟透了,” 他咬牙切齿地咕哝道,“不,这眼下对我不合适……她是个蠢货,” 他提高声音补充道,“我今天就去找她谈谈。”
“她当然是个蠢货,跟我一样。可你呢,既然这么聪明,干吗像麻袋似的躺在这儿,啥也显不出来?以前你说,你还出去教过书。可现在为什么啥也不干呢?”
“我在做事……” 拉斯柯尼科夫阴沉而不情愿地开口道。
“我在思考,” 他停了一下,严肃地答道。
娜斯塔霞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她动不动就爱笑,有什么事逗乐了她,她就闷声不响地笑个不停,笑得前仰后合,浑身发抖,直到自己觉得难受为止。
“那么,你思考出很多钱来了吗?” 她终于能说出话来了。
“没有靴子就不能出去教课。而且我也烦透了。”
“别跟自己过不去。”
“教课给的钱太少了。几个戈比能顶什么用?” 他不大情愿地答道,仿佛在回答自己心里的想法。
“你想一下子发大财吗?”
“是的,我想发大财,” 他沉默片刻后,坚定地答道。
“别这么着急,你把我吓坏了!我到底给不给你买面包去?”
“我不知道。我掏了自己的三个戈比给邮差。你会还我吧?”
“那就看在上帝份上,快去拿给我,快拿来!” 拉斯柯尼科夫激动地叫道--“天哪!”
不到一分钟,信就拿来了。果然:是母亲从R省寄来的。他一接过信,脸就刷地白了。他已经很久没收到信了,但此刻另一种感觉突然刺痛了他的心。
“娜斯塔霞,你出去吧,看在上帝份上;这是你的三个戈比,不过看在上帝份上,快点走吧!”
信在他手里颤抖着;他不想当着她的面拆信;他想独自和这封信待在一起。娜斯塔霞出去后,他飞快地把信举到唇边吻了一下;然后他又久久地凝视着信封上的地址,凝视着那细小、倾斜的、亲切而熟悉的笔迹,那是曾教他读书写字的母亲的笔迹。他迟迟没有拆开;仿佛有点害怕什么。最后他终于拆开了:这是一封厚厚的、沉甸甸的信,足足有两盎司重;两大张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我亲爱的罗佳,” 母亲写道--“我已经有两个月没跟你通信谈心了,这使我很难过,有时夜里想起这事,都睡不着觉。不过我想你不会怪我无可避免的沉默。你知道我多么爱你;你是我们,我和杜尼娅唯一的指望,你是我们的一切,我们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寄托。当我听说,几个月前你因为无法维持生活,所以离开了大学,并且失掉了教课的工作,也没有了其他收入时,我有多么伤心啊!我一年只有一百二十卢布的抚恤金,叫我怎么帮得了你呢?你自己也知道,四个月前我寄给你的十五卢布,是我用抚恤金作抵押,向本地商人瓦西里·伊凡诺维奇·瓦赫鲁申借来的。他是个好心肠的人,跟你父亲还是朋友呢。但是把领抚恤金的权利让给他以后,我必须等到债务还清,而直到现在债才刚还清,所以在这以前我一点钱也没法寄给你。但是现在,谢天谢地,看来我又能给你寄点钱了,而且总的来说,我们现在甚至可以自庆走运了,我急于把这事告诉你。首先,亲爱的罗佳,你可知道,你妹妹跟我住在一起已经一个半月了,而且今后我们再也不分离。感谢上帝,她的磨难已经结束,不过我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你听,让你知道事情的前后经过,以及我们至今一直瞒着你的那些事。
两个月前你写信给我,说你听人说杜尼娅在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家受了很多气,你问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当时我能写什么回信呢?如果我如实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你,你也许会丢开一切,哪怕步行,也会赶到我们这儿来的,因为我知道你的性格和你的感情,你是不会让你妹妹受人欺侮的。我自己也灰心绝望了,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全部真相。主要的难处是,杜尼娅去年到他们家去做家庭教师的时候,预支了一百卢布,讲定每月从她的薪水里扣还,因此,不还清债务,她不能离职。她借这笔钱(现在可以统统告诉你了,我的宝贝罗佳)主要是为了寄给你六十卢布,那时你那么急需那笔钱,也就是你去年收到的我们寄去的那笔钱。当时我们骗了你,说那是杜尼娅以前的积蓄,其实不是那么回事;现在我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你,因为现在,托上帝的福,情况突然好转了,同时也让你知道,杜尼娅是多么爱你,她有一颗多么珍贵的心。的确,起初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对她很粗暴,在饭桌上常常出言不逊,嘲笑她……但是,我不愿意把这些令人痛心的事一一细说,既然这一切现在都已结束,就不必再提了。总之,尽管斯维德里盖洛夫的夫人马尔法·彼得罗夫娜和家里其他人待她都很好,很慷慨,但杜尼娅的日子还是很不好过,特别是当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按照他在团里的老习惯,酒神附体的时候。但是后来怎样呢?你瞧,这个蛮不讲理的家伙早就对杜尼娅产生了欲念,不过他一直用粗暴和蔑视把这一切掩盖了起来。可能他看到自己已经上了年纪,又是一家之主,还存有这种非分之想,连自己也觉得羞耻和害怕,因此不由得对杜尼娅发起脾气来。也可能他想用粗暴的态度和嘲笑在别人面前掩盖真相。但是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竟敢公然无耻地向杜尼娅求婚,答应给她各种好处,此外还可以丢下一切,带她到别的村子去,或者干脆到国外去。你可以想象得出她受的折磨!马上辞职不干是不可能的,不仅因为欠着债,同时也为了顾全马尔法·彼得罗夫娜的面子,她可能突然产生怀疑,从而引起一场家庭纠纷。这对杜尼娅来说也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那样的事是不可避免的。这里还有种种别的理由,所以六个星期以前,杜尼娅无论如何也没有希望离开这个可怕的人家。当然,你是了解杜尼娅的,你知道她有多么聪明,性格有多么坚强。杜尼娅能够忍受很多痛苦,甚至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她也襟怀坦荡,保持坚强的意志。她甚至没有写信把这一切告诉我,以免我伤心,虽然我们经常通信。结局是出人意料的。马尔法·彼得罗夫娜无意中偷听到她丈夫在花园里恳求杜尼娅,她误解了事实真相,把一切都归咎于杜尼娅,认为她是祸根。于是花园里当场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情景:马尔法·彼得罗夫娜甚至动手打了杜尼娅,她什么也不想听,大吵大闹了整整一个钟头,最后吩咐立刻用一辆普通的农民大车把杜尼娅送进城,送到我这里来。他们把她的所有东西,内衣和外衣,乱七八糟什么也没收拾,就扔到大车上。这时又下起了倾盆大雨,受尽凌辱的杜尼娅不得不跟着一个庄稼汉,坐着一辆无篷大车,走了整整十七俄里路进城。现在你想想看,接到你两个月前给我的信,我能写什么回信告诉你呢?我自己也陷入绝望之中;我不敢把实情告诉你,因为你会非常痛苦、伤心和气愤的,况且你又能做什么呢?也许你还会毁掉自己,何况杜尼娅也不让我告诉你;而我心里充满了痛苦,也不能在信里写些不相干的事情。这件不愉快的事在咱们整个城里沸沸扬扬地足足议论了一个月,甚至闹到这种地步:我跟杜尼娅两人走进教堂,人们都不跟我们打招呼,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甚至当着我们的面高声议论。所有的熟人都躲开了我们,甚至不再向我们点头问好。我确实知道,有些商店伙计和一些小公务员想用下流的手段侮辱我们,在我们房子的大门上涂上柏油,因此房东也开始要求我们搬家。这一切都是因为马尔法·彼得罗夫娜挨家挨户散布谣言,责备杜尼娅,败坏她的名声。这里的人她都认识,这个月她不断进城,因为她有点多嘴,喜欢谈论自己家里的事,特别喜欢逢人便抱怨自己的丈夫,这很不好,因此在短时间内,她就把这件事不但传遍了全城,而且传遍了全县。我病倒了,但是杜尼娅比我坚强,要是你能看见她怎样忍受这一切,怎样安慰我、鼓励我就好了!她真是个天使!
但是,由于上帝的慈悲,我们的苦难结束了: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良心发现,后悔了,也许他可怜杜尼娅了吧,他向马尔法·彼得罗夫娜提出了充分与确凿的证据,证明杜尼娅是完全清白的。这是一封信,这封信还是马尔法·彼得罗夫娜在花园里碰到他们以前,杜尼娅迫不得已写给他,交给他,以便拒绝他所坚持的当面解释与秘密相会。在杜尼娅离去以后,这封信还留在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的手里。在这封信里,她用最激烈的方式愤慨地谴责他,而且恰恰是谴责他对马尔法·彼得罗夫娜所作所为的不正派,要他注意,他是一个有家室和上了年纪的人,最后还斥责他说,折磨一个本来已经很不幸和无人保护的少女,要使她更加痛苦和不幸,在他来说,这是多么丑恶和残忍。总之,亲爱的罗佳,这封信写得如此光明正大和感人肺腑,我读信的时候不禁痛哭起来,直到现在,我读它的时候还不能不流泪。此外,用人们提出的证词,也终于证明了杜尼娅的无罪,他们的所见所闻远比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本人所预料的要多,这在这类事情上几乎总是如此。马尔法·彼得罗夫娜大吃一惊,而且‘又伤心欲绝’,正如她向我们承认的那样,可是她已完全相信杜尼娅是清白无辜的。第二天,正好是礼拜天,她直接到教堂去,跪在圣母像前,噙着眼泪祈求圣母给她力量去忍受这一新的考验,并履行她的职责。然后,她没去任何地方,直接从教堂走到我们家,把全部情况都向我们说了。她痛哭流涕,满心懊悔地拥抱杜尼娅,请求她宽恕。当天早晨,她不耽搁片刻,又从我们家出去,遍访城里每家每户,流着眼泪,用最动听的语言为杜尼娅昭雪,证明她的感情与行为都是高尚的。不仅如此,她还把杜尼娅写给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的亲笔信拿给大家看,念给大家听,甚至让人抄下来(我觉得这未免过分)。这样一来,她一连好几天,不得不走遍全城各家去应付约会,因为有些人因为让别人占了先而感到委屈,于是大家排好了顺序,每家都事先在等候着她,而且人人都知道,某日某时马尔法·彼得罗夫娜将在某处朗读那封信,每次朗读时,就连那些按顺序已经在自己家里和别的熟人家里听过好几次的人,又都跑来再听一遍。我的意见是,大可不必这样做,重复这么多次也是完全多余的;但是马尔法·彼得罗夫娜就是这种性格。起码她完全恢复了杜尼娅的名誉,而这件事的全部丑恶就落到了她丈夫头上,成为他洗刷不掉的耻辱,我甚至因此可怜起他来;对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的惩罚也太严厉了。立刻有好几家人家请杜尼娅去教课,但是她都谢绝了。总之,大家忽然对她特别尊敬起来。这一切促成了一个意外的机遇,可以说,由于这个机遇,我们的整个命运现在正在改变。亲爱的罗佳,你要知道,有个男子向杜尼娅求婚,她已经答应了,这也是我现在急于要通知你的事。虽然这件事没有跟你商量就做了决定,但是我想你大概不会生我和你妹妹的气的,因为你自己可以想到,我们不可能等待和拖延到你回信的那一天。再说,不在这里,你也不可能作出正确的判断。事情是这样的。他已经是七等文官,叫彼得·彼得罗维奇·卢仁, 是马尔法·彼得罗夫娜的远亲,也就是她尽力促成这门亲事的。他开始通过她表示愿意跟我们认识,我们好好地接待了他,请他喝了咖啡,第二天他就送来一封信,在信里很有礼貌地提出求婚,并且要求迅速而干脆的答复。他是个能干的人,大忙人,现在正急着到彼得堡去,所以珍惜每一分钟。不消说,我们起初很吃惊,因为这事来得太快,太出乎意料了。那天我们俩在一起考虑和盘算了一整天。他是个可靠而富有的人,在两个地方供职,而且已经有一笔可观的财产。不错,他已经四十五岁,但是他的相貌挺招人喜欢,女人们还是看得上他的,他完全是一个很庄重的体面人物,只是有点阴沉,好像还有点傲慢。但也许只是乍一看如此罢了。对了,亲爱的罗佳,你很快就要在彼得堡见到他了,因为他不日即将抵达,注意,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如果你乍一看,觉得他有什么缺点的话,请你切勿匆忙遽下判断,你是有这个毛病的。我说这话是提醒你,虽然我相信他一定会给你一个好印象。再说,要了解任何一个人,必须逐渐地、仔细地观察他,以免造成偏见和误解,那是过后很难纠正和挽回的。而彼得·彼得罗维奇,根据许多迹象来看,至少是个很可敬的人。第一次登门拜访时他就宣称,他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但是据他自己说,在很多方面赞同‘我们年轻一代的信念’,而且是一切偏见的敌人。他还说了许多话,因为他好像有点虚荣,而且很喜欢别人听他说话,但是这几乎算不上缺点。我当然懂得不多,但是杜尼娅给我解释说,他这个人虽然没有受过很高的教育,但是很聪明,而且看起来很善良。罗佳,你是知道你妹妹的性格的。这个姑娘坚强、懂事、有耐心、能容让,但她内心是热情的,这点我很清楚。当然,无论从她那方面还是从他这方面来说,还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爱情,但是杜尼娅不仅是个聪明的姑娘,而且也是个品德高尚的人,像个天使,她会把使丈夫幸福看作是自己的责任,而他也同样会关心她的幸福,对于这点,我们暂时没有充分理由去怀疑,虽然应该承认,事情是办得匆忙了点。况且他是一个很精明的人,当然,他自己也会看到,杜尼娅跟他结婚以后的幸福越有保障,他自己的幸福也就越发牢靠。至于性格上有些差异,某些旧习惯,甚至思想上的某些分歧(即使在最幸福的婚姻中,这也是在所难免的),杜尼娅说,这得靠她自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要以后的关系是忠实坦率的,她就能够忍受很多事情。比方说吧,起初我觉得他说话好像有点生硬;但那也许因为他是个性格直爽的人,他一定是这样的。再比方说,在他第二次来访,已经得到应许以后,他在谈话中说,早在认识杜尼娅以前,他就已经决定娶一个贫寒但须历经艰辛的姑娘,因为,正如他所解释的,丈夫不应该蒙受妻子的任何恩惠,如果妻子把丈夫看成自己的恩人,那会好得多。我得补充一句,他说得比我写的要委婉温和些,因为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原话,只记住了大意,此外,这绝不是他预先想好的,显然是谈得起劲的时候顺口说出来的,因此后来他甚至极力纠正自己的话,把语气缓和一下。不过我还是觉得这话似乎有点刺耳,后来我对杜尼娅也这样说了。但是杜尼娅甚至不耐烦地回答我,‘言语还不是行动’,当然,这话也对。杜尼娅在决定婚事前,一夜没睡,她以为我已经睡着了,就从床上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一整夜;最后她跪在圣像前面,热烈地祈祷了很久,第二天一清早她就告诉我,她已经决定了。
我已经提过,彼得·彼得罗维奇现在正动身到彼得堡去。他在那儿有许多重要事务,他想在彼得堡开办一家律师事务所。他办理各种诉讼案件已经很多年,前些日子他刚打赢了一场重要的官司。他必须到彼得堡去,是因为他在那儿参政院有一个重要的案件。所以,亲爱的罗佳,他对你可能很有好处,甚至在各方面都能给你帮助。我跟杜尼娅都认为,你甚至从今天起就可以明确地开始你未来的事业,并且认为你的命运已经确定。啊,但愿这事能实现就好了!这是一桩多大的好事啊,只能看成是上帝直接赐给我们的恩典。杜尼娅一心梦想着这件事。我们已经就这个想法斗胆向彼得·彼得罗维奇说了几句。他说得很谨慎,他说当然啦,因为他不能没有一个秘书,所以给亲戚薪水总比给陌生人强,只要这位亲戚能够称职(你还会不称职吗!),但是他对你在大学里念书会不会有时间在他的事务所工作,表示怀疑。这次谈话就到此为止,可是现在杜尼娅除此以外别的什么也不想。现在,她已经有好多天简直像发高烧似的,订出了一个完整的计划,使你以后能够成为彼得·彼得罗维奇诉讼事务方面的助手,甚至合伙人,特别是因为你自己就是学法律的。罗佳,我完全同意她的意见,赞成她的一切计划和希望,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完全可以实现的;虽然彼得·彼得罗维奇现在还支吾搪塞,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还不认识你),但杜尼娅坚信,凭她对自己未来丈夫的良好影响,一切都会顺利的,她对这一点很有信心。当然,我们都很小心,对彼得·彼得罗维奇的某些想法,特别是你要成为他的合伙人这一未来的理想,我们只字未提。他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也许他会把这话当作痴心妄想,据我看来。同样,无论是我,还是杜尼娅,都没有把我们的强烈希望向他提过半句,我们希望他在我们结婚以前能够资助你,使你能够完成大学的学业。我们所以没有提,第一是因为这事以后自然而然会办到的,也许不用等别人开口,他就会主动提出来(他总不会拒绝杜尼娅这件事吧),特别是你能够成为他的左右手,在他的事务中给他帮助的时候。这样做法不是接受恩赐,而是应得的报酬(杜尼娅就想这样安排)。第二,我们所以没有提,是因为我特别希望,在你和他即将见面的时候,能使你们处于平等地位。当杜尼娅兴高采烈地跟他谈起你的时候,他回答说,不管什么人,都得先亲自见过一面,才能下判断,他跟你认识以后,要自己形成对你的看法。你知道吗,我亲爱的罗佳,我觉得,出于某种考虑(不过决不是考虑到彼得·彼得罗维奇,而是出于我个人的某些考虑,甚至可以说,出于老太婆的、女人的怪脾气),我觉得,在他们结婚以后,也许我最好按照我现在这样生活,不跟他们住在一块儿。我完全相信,他会胸怀宽阔,礼仪周全,一定会主动邀请我,建议我不要再跟女儿分离,如果说他至今还没有提起这事,那不用说,是因为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会拒绝他的。我一生不止一次地注意到,丈母娘往往不太讨女婿喜欢,我不仅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哪怕最微小的累赘,而且我自己也希望完全自由,至少我还有一间屋子,可以依靠你和杜尼娅生活。要是可能的话,我将在靠近你们的地方,找一所最小的住所,因为,罗佳,我把最愉快的消息留在这封信的末尾告诉你:亲爱的,你可知道,也许我们很快又要团聚了,在分离几乎三年以后,咱们三个人又要彼此拥抱了!我和杜尼娅去彼得堡一事已经肯定,到底什么时候,我还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会很快,很快,甚至可能在一个星期以后。一切要取决于彼得·彼得罗维奇的安排,他在彼得堡熟悉一下环境以后,就会立刻通知我们。由于某些打算,他想尽快举行婚礼,如果可能的话,甚至就在眼下这个开斋期结婚,如果因为时间短促,来不及的话,就在圣母升天节斋期一过就举行婚礼。啊,我将把你紧紧地搂在怀里,这是多么幸福啊!杜尼娅想到和你见面时的快乐,非常激动,有一次她开玩笑说,单为了这一点,她也情愿嫁给彼得·彼得罗维奇。她真是个天使!现在她就不附笔给你写什么了,她只是叫我附带告诉你,她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你说,因此她现在无法提笔,只写寥寥数语不但无益,反而会撩起自己的感情;她叫我紧紧地拥抱你,并且替你无数次亲吻。虽然也许我们很快就会见面,可是我还是要在最近一两天内尽我可能多给你寄点钱去。现在,因为大家都已经知道杜尼娅将要嫁给彼得·彼得罗维奇,我的信用也忽然提高了,我确实知道,现在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会相信我,用养老金作抵押,甚至可以借给我七十五卢布,所以我也许能寄给你二十五甚至三十卢布。我希望再多寄一点给你,但是我担心路上的开销;虽然彼得·彼得罗维奇好心地替我们负担了一部分赴京的行李费用,即由他出托运行李(设法通过他的熟人们)的费用,可我们还是应该考虑到到达彼得堡以后的开销,到了那里,总不能身无分文,至少头几天不能。不过,我和杜尼娅已经把一切费用都精确地计算过了,结果发现路上花不了多少钱。从我们这儿到火车站只有九十俄里,我们已经跟一个相熟的赶车的谈妥了,到了火车站,我们就可以顺顺当当地乘三等车走。所以,也许我寄给你的不是二十五卢布,而一定是三十卢布。好了,我写满了整整两张信纸,再也没有地方了;我们的事情真是层出不穷啊;现在,我亲爱的罗佳,我拥抱你,等待我们不久即将见面,妈妈为你祝福。爱你的妹妹杜尼娅吧,罗佳;要像她爱你那样爱她。要知道,她对你的爱是无边无际的,胜过爱她自己。她是个天使,而你,罗佳,你是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全部希望和全部期望。只要你幸福,我们也就幸福。罗佳,你还像以前一样祷告上帝,相信我们创世主和救世主的仁慈吗?我心里担忧的是,你是不是染上了现今流行的那种不信教的思想?要是这样的话,我要为你祈祷。你要记住,亲爱的,你小时候,你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你怎样坐在我的膝上含糊不清地念祷告文,那时我们大家多么幸福啊。别了,或者最好说,再见!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你,无数次地吻你。
差不多从一开始读信的时候起,拉斯柯尼科夫的脸就被泪水浸湿了;但是当他读完以后,他的脸色惨白,抽搐着,一丝痛苦的、恼怒的、凶狠的微笑掠过他的嘴唇。他把头枕在他那薄薄的破枕头上,思索起来,他思索了很久。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他的思想也在剧烈地翻腾。最后他开始觉得在这像衣柜或箱子的、糊着黄纸的小屋里又闷又窄。他的视线和思想都渴望广阔的空间。他抓起帽子走了出去,这一次他不再害怕在楼梯上碰见任何人;他把这件事忘记了。他穿过瓦西里岛向瓦西里大街走去,仿佛急于到那儿去办什么事似的,但是他像往常一样,走着走着就不看路了,而是嘴里咕咕哝哝地,甚至大声地自言自语着,这使过往的行人都觉得他很奇怪。许多人当他是个醉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