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Eleven: 1812 – Chapter two (第二章)

十余个欧洲国家的军队涌入俄国。俄国军队和人民一直避免交战,直到敌军抵达斯摩棱斯克,再从斯摩棱斯克退到博罗季诺。法国军队向它的目标莫斯科推进,其冲劲随着接近目标而不断增强,犹如落体接近地面时速度加快。身后是七百英里饥荒遍野的敌对国土,前方只有数十英里之遥便到目标。拿破仑军中的每一个士兵都感受到了这一点,入侵凭借着自身的势头继续前进。

俄国军队越是撤退,对敌人的仇恨就越发猛烈,而且在撤退过程中,军队不断壮大和巩固。在博罗季诺发生了一次交锋。双方军队都未被击溃,但俄国军队在交锋后立即撤退,如同一个球与动量更大的球相撞后必然弹回一样；而同样具有必然性的是,此前以如此动量前进的入侵之球,尽管碰撞已使其丧失全部力量,却仍然向前滚动了一段距离。

俄军撤退了八十英里--退到莫斯科以外--而法国军队抵达莫斯科,并在那里停了下来。此后五个星期没有打过一仗。法国军按兵不动。就像一头流血、受致命伤的动物舔舐伤口一样,他们在莫斯科滞留了五个星期,然后,没有任何新的理由,突然掉头逃窜:他们冲向卡卢加大道,并且（在取得一次胜利之后--因为在小雅罗斯拉韦茨战场上仍然为他们所有）未经一次认真交战,便更加迅速地逃回斯摩棱斯克,越过斯摩棱斯克,越过别列津纳河,越过维尔纳,一直向更远处逃去。

八月二十六日晚,库图佐夫和整个俄国军队都相信博罗季诺战役取得了胜利。库图佐夫向皇帝如此报告。他下令准备新一轮战斗以消灭敌人,这样做并非要欺骗任何人,而是因为他知道敌人已被击败,正如每一个参战者都知道的那样。

但整个当晚和第二天,损失惨重、军队伤亡过半的报告接踵而至,新一轮战斗实际上已不可能。

在收集情报、收容伤员、补充弹药、清点阵亡人数、任命新军官接替阵亡者、以及部队得到食物和休息之前,是不可能作战的。与此同时,就在战斗后的第二天早晨,法国军队凭借自身势头向前推进,向俄军逼近,而这势头似乎随着距离目标的平方反比而增加。库图佐夫希望第二天发起进攻,全军也都渴望如此。但要进攻,光有愿望是不够的,还必须有可能--而这种可能性并不存在。不可能不撤退一天的路程,然后同样不可能不撤退第二天、第三天的路程；最后,在九月一日,当军队接近莫斯科时--尽管各级官兵中情绪高涨--情势所迫,不得不撤到莫斯科以外。于是部队又进行了最后一日的撤退,将莫斯科拱手让给了敌人。

对于那些习惯于认为战役和战斗是由将军们制定计划的人--就像我们任何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地图,想象自己会如何安排某次战斗一样--问题就出现了:为什么库图佐夫在撤退时没有这样做或那样做？为什么他不在抵达菲列之前占据一个阵地？为什么不立即沿着卡卢加大道撤退,放弃莫斯科？等等。习惯于那样思考的人忘记了,或者不知道,那些永远限制任何总司令活动的不可避免的条件。总司令的活动完全不同于我们悠闲地坐在书房里,在地图上研究某次战役,知道这一侧和那一侧有多少部队,在某个已知地点,并从某个特定时刻开始制定计划时所想象的活动。总司令永远不是在处理任何事件的起点--那个我们总是据以观察的位置。总司令总是处于一系列变化的事件之中,因此他永远无法在任何一个时刻考虑正在发生的事件全部意义。事件不知不觉地在每一刻形成着；在这连续不断的事件塑造过程中,总司令处于最复杂的阴谋、忧虑、偶然事件、权威、方案、建议、威胁和欺骗的交织之中,并且不断被迫回答向他提出的无数问题,这些问题又经常相互矛盾。

博学的军事权威们非常认真地告诉我们,库图佐夫本应在到达菲列之前很久就将他的军队转移到卡卢加大道,而且确实有人向他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但一位总司令,尤其是在困难时刻,面前总是同时有几十个建议,而不是一个。所有这些基于战略和战术的建议,又互相矛盾。

总司令的职责,看起来,只是从这些方案中选一个。但就连这个他也做不到。事件和时间不等人。例如,在二十八日有人建议他转向到卡卢加大道,但就在这时,一名副官从米洛拉多维奇处飞驰而来,询问他是要与法国军队交战还是撤退。必须立即、马上给他下达命令。而撤退的命令使我们错过了转向卡卢加大道的路口。副官之后,军需官来了,问物资运往何处,医院院长问伤员送到哪里；从彼得堡来的信使带来了皇帝的信件,信中不允许放弃莫斯科；而总司令的对手,那个暗中破坏他的人（而且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总是有好几个）,提出了一个与转向卡卢加大道完全相反的新方案；总司令自己也需要睡眠和休息来保持精力；一位在论功行赏中被忽略的体面将军前来抱怨；当地居民请求保护；一名被派去侦察地形的军官回来报告,与先前派去的军官说的完全相反；而间谍、俘虏和一名侦察过的将军,对敌人军队位置的描述各不相同。那些习惯于误解或忘记总司令行动所面临的这些必然条件的人,例如,向我们描述菲列俄军的位置,并假设总司令在九月一日可以完全自由地决定是否放弃或保卫莫斯科；然而,当俄国军队距莫斯科不到四英里时,这样的问题根本不存在。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解决的？在德里萨,在斯摩棱斯克,而最明显的是在八月二十四日的舍瓦尔季诺和二十六日的博罗季诺,以及在从博罗季诺到菲列的撤退中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