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Eleven: 1812 – Chapter one (第一章)

运动的绝对连续性是人类心智无法理解的。任何形式的运动规律只有当我们考察其任意选取的片段时才会变得可理解；但同时,人类的大量错误正源于将连续运动武断地分割为不连续的单元。有一个著名的所谓古代诡辩: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他前面的乌龟,尽管他的速度是乌龟的十倍。当阿喀琉斯走完他与乌龟之间的距离时,乌龟又向前爬了这段距离的十分之一；当阿喀琉斯走完那十分之一时,乌龟又爬了百分之一,如此循环无尽。古代人认为这个问题无法解答。得出荒谬结论（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乌龟）的原因在于:运动被武断地分割为不连续的单元,而阿喀琉斯和乌龟的运动实际上是连续的。

通过采用越来越小的运动单元,我们只能接近问题的解,却永远无法达到。只有当我们承认无限小的概念,以及由此导出的公比为十分之一的几何级数,并求出这个级数无穷项的和时,我们才能得出问题的解。

现代数学的一个分支,掌握了处理无限小的技巧后,能够解决其他更复杂的、过去看似无解的运动问题。

这个现代数学分支（古人未知）在处理运动问题时,承认无限小的概念,从而符合运动的主要条件（绝对连续性）,由此纠正了人类心智在考察运动的独立片段而非连续运动时不可避免的错误。

探寻历史运动规律时,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人类运动产生于无数任意的人类意志,本质上是连续的。

理解这种连续运动的规律是历史学的目标。但要得出这些源于所有个人意志总和的规律,人类心智却武断地假定了不连续的单元。历史学的第一种方法是选取一连串连续事件中的任意一段,脱离其他事件进行考察,尽管任何事件都没有也不可能有开端--因为一个事件总是从另一个事件不间断地流变而来。

第二种方法是将某个人--一位国王或统帅--的行为视为众多个人意志的总和；然而,个人意志的总和从未通过单个历史人物的活动来表达。

历史科学在努力接近真理的过程中,不断采用越来越小的考察单元。但无论单元多小,我们都会感到:选取任何与其他单元割裂的单元,或者假定某个现象的开端,或者说众多人的意志是通过某个历史人物的行动来表达的,这本身就是错误的。

无需煞费苦心的批判就能彻底粉碎历史学得出的任何推论。只需选择某个或大或小的单元作为观察对象--正如批评家们完全有权这样做,因为无论历史学观察什么单元,它总是被任意选取的。

只有采用无限小的观察单元（历史的微分,即个人的倾向）并掌握将它们积分（即求出这些无限小量的总和）的艺术,我们才有希望得出历史的规律。

十九世纪最初十五年的欧洲,呈现出千百万人非同寻常的运动。人们离开惯常的追求,从欧洲一端奔到另一端,相互劫掠杀戮,得意后又陷入绝望；若干年间,整个生活进程被改变,呈现出一股不断增强而后又减弱的热烈运动。这股运动的起因是什么？它受什么规律支配？人类心智在追问。

历史学家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向我们展示了巴黎城中某栋建筑里几十个人的言行,称这些言行为“革命”；然后他们给出拿破仑以及某些对他友好或敌对者的详细传记；讲述其中一些人对另一些人的影响,并说:这就是这场运动发生的原因,这些就是它的规律。

然而,人类心智不仅拒绝相信这种解释,而且明确表示这种解释方法是错误的,因为它把一个较弱的现象当作较强现象的原因。正是人类意志的总和产生了革命和拿破仑,并且正是这些意志的总和先是容忍了他们,而后又摧毁了他们。

“但每次有征服就有征服者；每次国家发生革命就有伟人,”历史学说道。的确,人类理性回答道:每次出现征服者都有战争,但这并不证明征服者引起了战争,也不证明从单个人物的个人活动中就能找到战争的规律。每当我看着手表,指针指向十点,我就听到附近教堂的钟声；但因为钟在指针指向十点时开始敲响,我无权断定钟的运动是由手表指针的位置引起的。

每当我看到火车头运动时,我听到汽笛声,看到阀门打开、轮子转动；但我无权断定汽笛声和轮子转动是火车头运动的原因。

农夫们说,晚春刮冷风是因为橡树发芽,而确实每年春天橡树发芽时都会刮冷风。但是,虽然我不知道橡树发芽时冷风刮起的原因,我仍不能同意农夫们的看法--橡树发芽是冷风的原因,因为风的力量超出了芽的影响范围。我只看到生活中的一切现象中都会出现的那种巧合,并且我看到:无论我如何仔细观察手表的指针、火车头的阀门和轮子,以及橡树,我都无法发现钟声、火车头运动或春风的原因。为此我必须完全改变观察点,研究蒸汽、钟声和风的运动规律。历史也必须这样做。而朝着这个方向的尝试已经开始了。

要研究历史的规律,我们必须彻底改变观察的对象,必须抛开国王、大臣和将军,去研究那些推动群众的、普遍的、无限小的元素。没人能说清人类沿着这条道路在理解历史规律方面能取得多大进展；但显而易见的是,只有沿着这条道路才有可能发现历史的规律,而迄今为止,历史学家在这方面的脑力投入,还不到他们用于描述各个国王、统帅和大臣们的行动并阐述自己对这些行动的思考的百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