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Ten: 1812 – Chapter thirty-nine (第三十九章)

数万名阵亡者以各种姿态、身着不同制服,横卧在属于达维多夫家族和皇室农奴的田野与草地上--那些千百年来博罗季诺、戈尔基、舍瓦尔季诺和谢苗诺夫斯科耶的农民们收割庄稼、放牧牛羊的田野和草地。在裹伤站,方圆约三英亩的草地和泥土都被鲜血浸透。来自双方军队、各种兵种的伤兵和未受伤者,面带惊恐,一方向莫扎伊斯克拖行,另一方则向瓦卢耶沃退去。另一些疲惫饥饿的人群,在军官带领下向前推进。还有一些人坚守阵地,继续开火。

整个战场,先前在晨曦中闪耀着刺刀光芒和硝烟云朵,显得那么欢快美丽,此刻却笼罩着潮湿的烟雾,弥漫着硝石和血液的怪异酸味。乌云聚集,雨点开始落在死者和伤者身上,落在那些惊恐、疲惫、犹豫不决的人们身上,仿佛在说:“够了,战士们！够了！停下……想想吧！你们在做什么？”

双方士兵同样因缺乏食物和休息而疲惫不堪,开始怀疑是否应该继续互相残杀；所有面孔都流露出犹豫,每个灵魂中都浮现出这样的疑问:“为了什么,为了谁,我必须杀人或被杀死？……你们尽管去杀你们想杀的人吧,但我再也不愿这么做了！”到了傍晚,这个念头在每个灵魂里都成熟了。这些士兵随时可能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恐惧,抛下一切,逃往任何地方。

然而,尽管战斗接近尾声时,士兵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恐惧,尽管他们乐于停手,但某种不可思议、神秘莫测的权力继续控制着他们,他们仍然装填弹药、瞄准、点火,尽管每三名炮手中只有一名幸存,尽管他们踉跄着、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沾满鲜血和火药。加农炮的炮弹依然从双方飞速射出,残酷地撕裂人的躯体,而那种非由人的意志,而是由主宰人类和世界的祂的意志所驱使的可怕工作仍在继续。

任何人看到俄国军队混乱的后方,都会说,只要法国再稍加努力,它就会消失；而任何人看到法国军队的后方,也会说,俄国人只要再稍稍用力,法国就会被摧毁。但无论是法国还是俄国人都没有做出这样的努力,战火逐渐熄灭。

俄国人没有做出这样的努力,因为他们并没有进攻法国。战斗开始时,他们阻挡着通往莫斯科的道路,战斗结束时依然如此。但即使俄国人的目标是击退法国,他们也无力做出最后的努力,因为所有的俄国部队都已溃散,俄国军队中没有一个部分未在战斗中遭受损失,尽管他们仍坚守阵地,却已损失了一半兵力。

法国人,铭记着十五年来所有的胜利,坚信拿破仑战无不胜,又意识到他们已占领部分战场,仅损失四分之一兵力,且拥有两万精锐完好无损的近卫军,本可轻易做出这一努力。为了将俄国军队从阵地击退而发起进攻的法国人本应做出这一努力,因为只要俄国人仍像先前一样阻挡着通往莫斯科的道路,法国人的目标就未达到,他们的一切努力和损失都是徒劳。但法国人没有做出这一努力。有些历史学家说,拿破仑只需动用他完好无损的老近卫军,就能赢得战役。谈论如果拿破仑派出他的近卫军会怎样,无异于谈论如果秋天变成春天会怎样。这不可能。拿破仑没有派出他的近卫军,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无法做到。法国军队的所有将军、军官和士兵都知道无法做到,因为军队沮丧的士气不允许这样做。

不仅拿破仑一个人体验到了那强健臂膀被击得无力的噩梦般感受,他军队中的所有将军和士兵,无论是否参加了战斗,在经历了以往所有战役--那时只需十分之一的努力敌人就已溃逃--之后,在面对一个损失了一半人马却依然在战斗结束时与开始时一样具有威胁性的敌人时,都感受到了类似的恐惧。进攻中的法国军队的精神力量已被耗尽。俄国人在博罗季诺赢得的,不是那种通过夺下系在棍子上的布片（称为军旗）和部队曾占领或正在占领的土地来定义的胜利,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胜利,它使敌人相信对方精神上的优越和自身的无力。法国入侵者,如同一头在猛攻中受到致命伤的狂暴野兽,感到自己正在灭亡,却又无法停下,正如兵力减少了一半的俄国军队也无法不退缩。凭借惯性的推动,法国军队仍能向前滚动到莫斯科,但在那里,无需俄国人再作努力,它就必须灭亡,因在博罗季诺受到的重创而流血殆尽。博罗季诺战役的直接后果是拿破仑从莫斯科毫无意义的逃跑,沿着古老的斯摩棱斯克公路撤退,五十万大军的覆灭,以及拿破仑法国的垮台--在博罗季诺,首次有更强精神力量的对手对其施加了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