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Thirteen: 1812 – Chapter fourteen (第十四章)

囚犯们穿过十字架街的哈莫夫尼基区,只有押送队伍和他们的车辆、马车跟随其后；但到达补给仓库时,他们便陷入了庞大的、密集的炮兵车队和私人车辆混杂的队伍中。

在桥边,所有人都停下来,等待前面的人过桥。从桥上望去,他们看到前后绵延不绝的辎重车队。右侧,在卡卢加大道靠近涅斯库奇内转弯的地方,无穷无尽的军队和马车延伸到远方。那是博阿尔内军团的部队,他们比任何人都早出发。身后,沿河岸和穿过石桥,是内伊的部队和辎重。

负责看守囚犯的达武的部队正在过克里米亚桥,有些已经涌入卡卢加大道。但辎重车队拉得太长,以致于当内伊军队的前卫已经走出大奥尔登卡街时,博阿尔内的车队最后一部分还没离开莫斯科、抵达卡卢加大道。

过了克里米亚桥后,囚犯们向前走了几步,停下,再走,四面八方的人和车越来越拥挤。他们用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完从桥到卡卢加大道的那几百步,来到外莫斯科城区的街道和卡卢加大道交汇的广场上,被挤在一起的囚犯们不得不在这个路口站了好几个小时。四面八方传来像大海咆哮般的车轮声、脚步声和不断的愤怒叫骂声。皮埃尔紧贴着一座烧焦房屋的墙壁站着,听着这声音,这声音在他想象中与鼓声混在一起。

为了看得更清楚,几名军官囚犯爬上了皮埃尔靠着的、半烧毁房屋的墙壁。

“多少人啊！瞧那人群！……连加农炮上都装了货物！看那儿,那是毛皮！”他们喊道。“看那些混蛋抢了什么……那儿！看那人车后面是什么……嗨,那是从圣像上摘下来的镶框,天啊！……哦,这些流氓！……看那人身上背了多少东西,都快走不动了！老天,他们连轿子都抢了！……看那个坐在箱子上的家伙……老天！他们在打架。”

“打得好,揍他的鼻子--揍他的鼻子！这样下去,我们天黑前走不了。看,看那儿……嘿,那准是拿破仑自己的。看那马！还有带王冠的花押字！简直是个移动房子……那家伙丢了袋子,没看见。又打起来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长得还不赖！是啊,我敢说,他们就会那样放你过去……瞧,没完没了。俄国娘们,天啊,就是她们！坐在马车里--瞧她们安顿得多舒服！”

又一次,如同在哈莫夫尼基的教堂时一样,一股普遍的好奇心浪潮将所有囚犯推向前方道路,皮埃尔凭借他的身高,越过其他人的头顶看到了吸引他们好奇心的东西。在夹杂在弹药车中间的三辆马车里,挤坐着几个涂脂抹粉、穿着艳俗颜色的女人,尖声喊着什么。

从皮埃尔认出了那神秘力量的外表那一刻起,在他看来就没有什么奇怪或可怕的了:无论是那具为了取乐而抹了煤灰的尸体,还是这些匆忙离去的女人,或是莫斯科烧毁的废墟。他现在目睹的一切几乎没给他留下印象--仿佛他的灵魂在为一场艰苦斗争做准备,拒绝接受可能削弱它的印象。

女人的马车驶过。后面跟着更多的马车、士兵、货车、士兵、炮架、马车、士兵、弹药车、更多的士兵,间或还有女人。皮埃尔没有把人们看作个体,而是看到了他们的运动。

所有这些人和马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权力驱赶向前。在皮埃尔观察他们的那一个小时里,他们从不同的街道涌出,怀着同一个快点往前走的愿望；他们互相推挤,开始生气、打架,露出白牙,皱着眉,同样的辱骂话语来回飞舞,所有面孔都带着那天早上鼓声响起时上士脸上那种招摇、决绝和冷酷残忍的表情,那表情曾让皮埃尔震惊。

直到将近傍晚,押送的指挥官才召集起他的人,叫嚷着、争吵着挤进辎重车队之间,被四面围困的囚犯们终于走上了卡卢加大道。

他们走得很快,不停歇,直到太阳开始落山才停下来。辎重车紧密地停靠在一起,人们开始准备过夜。所有人都显得愤怒和不满。很长时间里,四面八方都能听到咒骂、愤怒的喊叫和打架声。一辆跟在押送队伍后面的马车撞上了一辆货车,辕杆戳了个洞。几个士兵从不同方向跑向货车:有的打拉车马的头,把它们拉开,有的自己打起来,皮埃尔看见一个德国人头部被刀砍成了重伤。

所有这些人在秋日黄昏的冷清暮色中停在田野间时,似乎都体验到了同一种不愉快的清醒,从起初那种匆忙向前的急切中清醒过来。一停下来,他们似乎都明白了自己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明白在这段旅程中等待他们的将是许多痛苦和艰难。

在休息期间,押送队伍对囚犯的态度甚至比出发时更恶劣。正是在这里,囚犯们第一次分到了马肉作为口粮。从军官到最底层的士兵,每个人都表现出对每个囚犯的个人恶意,这与他们以前友好的关系形成了意想不到的对比。

这种恶意在清点囚犯人数时更加严重了:发现一个假装患有绞痛的俄国士兵在离开莫斯科的混乱中逃跑了。皮埃尔看见一个法国人因为一个俄国士兵离开道路太远而残酷地殴打他,还听见他的朋友--那位上尉--因那个俄国人的逃跑而训斥一名军士,威胁要送他上军事法庭。军士辩解道那囚犯生病走不动,上尉回答说命令是枪毙那些掉队的人。皮埃尔感到那种在行刑时曾压倒他、但在囚禁期间未感受到的致命力量,现在又一次控制了他的存在。这很可怕,但他感到,随着那致命力量竭力压制他,他的灵魂中也增长并强化了一种独立于它的力量。

他吃了晚餐--荞麦汤配马肉--和同伴们聊了天。

无论是皮埃尔还是其他人,都没有谈论在莫斯科看到的一切,也没有谈论法国人对他们的粗暴对待,也没有谈论向他们宣布的枪决命令。似乎是对处境恶化的反应,他们特别活跃和高兴。他们谈个人的回忆、行军路上看到的有趣场面,避免谈论目前的处境。

太阳早已落山。明亮的星星在天空中四处闪烁。一轮满月冉冉升起,地平线上方蔓延着一片像火灾一样的红光,那巨大的红色圆球在灰色的薄暮中奇怪地摇曳。天色变亮。傍晚即将结束,但夜晚尚未到来。皮埃尔站起来离开新同伴,穿过篝火堆走到他听说普通士兵囚犯驻扎的大路另一边。他想和他们谈谈。路上,一个法国哨兵拦住他,命令他回去。

皮埃尔折返回来,不是回到篝火旁的同伴那里,而是走到一辆无人看管的卸了挽具的马车旁。他蜷起腿,低下头,在马车轮子旁边的冷地上坐下,久久地一动不动,陷入沉思。

忽然他爆发出他那宽厚、善良的大笑,笑声如此响亮,以致好几个人从不同方向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这奇怪、显然是一个人的大笑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皮埃尔大笑起来。他对着自己大声说:“那个士兵不让我过去。他们抓住我,把我关起来。他们囚禁了我。什么,我？我？我不朽的灵魂？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人站起来,走过来想看这奇怪的大个子一个人在笑什么。皮埃尔止住笑,站起来,离开那个好奇的人,向四周环顾。

那个巨大、无边无际的宿营地,之前还响着营火的噼啪声和许多人的说话声,现在安静下来,红色的营火渐渐变弱、熄灭。高挂在明亮天空中的是一轮满月。营地之外之前看不见的森林和田野现在在远处清晰可见。更远处,在那些森林和田野之外,明亮而摇曳的无垠远方吸引着人。皮埃尔仰望天空,看着远方深处闪烁的星星。“所有这些都是我,所有这一切都在我之内,这就是我！”皮埃尔想。“而他们抓住了这一切,把它关进了木板钉起来的棚子里！”他笑了,走过去,躺在同伴们身边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