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Three: 1805 – Chapter thirteen (第十三章)

就在那天夜里,罗斯托夫带着一个排在巴格拉季翁支队的前沿执行散兵勤务。他的骠骑兵们成双结对地沿战线分布,他自己则骑马沿着战线来回巡视,竭力抵御不断袭来的睡意。在他身后,透过迷雾能望见我军营地篝火朦胧的光亮,广袤的旷野一望无际；前方则是雾霭沉沉的黑暗。罗斯托夫极目远眺那片雾茫茫的远方,却什么也看不清:时而有什么东西闪着灰白的光,时而又现出一抹黑色,时而仿佛在敌人应该在的地方有微弱的火光闪烁,时而又觉得那不过是自己眼里的幻影。他的眼皮不住地打架,脑海中浮现出--一会儿是皇帝,一会儿是杰尼索夫,一会儿又是莫斯科的回忆--他连忙睁开眼,看见近处是他骑着的马的头和耳朵,有时当他离他们不到六步时,能看见骠骑兵们黑乎乎的身影,但远处依旧是那片雾霭沉沉的黑暗。

“为什么不可能呢？……这很可能发生,”罗斯托夫想道,“皇帝会遇见我,像对其他军官一样给我下命令；他会说:‘去侦察一下那边的情况。’有很多故事讲他就是这样偶然结识某个军官,然后把他留在身边！要是他让我待在他身边呢？哦,我会多么忠心耿耿地护卫他,多么坦诚地向他禀报实情,多么义无反顾地揭露那些欺骗他的人！”为了形象地表达对皇帝的忠爱之情,罗斯托夫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敌人或一个狡诈的德国人,他不仅会愉快地杀死他,还要当着皇帝的面扇他耳光。突然,远处一声呼喊惊醒了他。他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我在哪儿？哦,对,在前沿哨所……口令和回应--轴,奥尔米茨。真倒霉,我们骑兵连明天要当预备队,”他想,“我得请求上前线,这可能是我见到皇帝的唯一机会了。再过不久我就该换岗了。我再巡视一圈,回去后就去找将军请求。”他在马鞍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策马再次绕着他的骠骑兵们巡视。他觉得天色似乎亮了一些。左边他看见一段下坡路被照亮了,对面是一座黑魆魆的小山丘,陡峭得像一面墙。山丘上有一块白斑,罗斯托夫怎么也看不清:是月光下林中一片空地,还是一些未融化的积雪,或是几座白色的房屋？他甚至觉得那片白斑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我想那是雪……那块斑点……一块斑点--une tache,”他想,“瞧……不是斑点……娜塔莎……妹妹,黑眼睛……娜……塔莎……（当我告诉她我见到了皇帝,她一定会很吃惊吧？）娜塔莎……带上我的刀鞘……” “请靠右走,大人,这儿有灌木丛,”一个骠骑兵的声音传来,罗斯托夫正打瞌睡地从他身边骑过。罗斯托夫抬起几乎垂到马鬃的头,在那名骠骑兵旁边勒住了马。他正陷入一种无法抗拒的、年轻而孩子气的昏昏欲睡。

“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决不能让想法溜走。我该怎么对皇帝说话？不,不是这个--那是明天的事。哦,对了！娜塔莎……刀鞘……砍他们……砍谁？骠骑兵们……啊,那些留着胡子的骠骑兵。沿着特维尔大街,留着胡子的骠骑兵们骑着马走过去了……我也想到了他,就在古里耶夫家的对过……老古里耶夫……哦,不过杰尼索夫是个好人。但这些都是废话。最主要的是皇帝在这里。他是怎么看着我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不,是我没敢说。但这都是废话,最主要的是别忘了我刚才想的重要事情。对,娜--塔莎,刀鞘,哦,对,对！就是这样！” 他的头再次垂到马脖子上。突然,他觉得有人在向他射击。“什么？什么？什么？……砍倒他们！什么？……”罗斯托夫醒来时说道。就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听见前方,敌人所在的地方,传来了成千上万人拖长的呼喊声。他的马和身旁那名骠骑兵的马都竖起了耳朵听那呼喊。那边传来呼喊声的地方,一处火焰亮起又熄灭,接着又是一处,然后沿着山丘上的法国战线,火光一处接一处地燃起,呼喊声也越来越大。罗斯托夫能听到法国话语的声音,但分辨不清内容。太多人的喧嚷声太大了；他只能听见:“啊哈哈！”和“啊啊啊！”

“那是什么？你对此怎么看？”罗斯托夫对身边的骠骑兵说。“那一定是敌人的兵营！”骠骑兵没有回答。“怎么,你没听见吗？”罗斯托夫等了一会儿,又问道。“谁知道呢,大人？”骠骑兵不情愿地答道。“从方向看,一定是敌人,”罗斯托夫重复道。“也许是敌人,也许什么都不是,”骠骑兵咕哝道。“天太黑了……站稳了！”他对着自己那匹躁动不安的马喊道。罗斯托夫的马也变得不安起来:它刨着冻硬的土地,竖起耳朵听着声响,望着火光。呼喊声越来越大,汇成一片只有数千人大军才能发出的轰鸣。火光越燃越远,大概沿着法国兵营的战线延伸。罗斯托夫不再想睡觉了。敌军那种欢快扬扬的呼喊对他产生了刺激作用。“皇帝万岁！l'Empereur！” 他现在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可能太远,大概就在小河那边,”他对身边的骠骑兵说。骠骑兵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回答,气愤地咳嗽了一声。沿着骠骑兵们战线传来一阵马蹄小跑的声音,雾霭沉沉的黑影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如大象般巨大的身影,是一个骠骑兵军士长。“大人,将军们来了！”军士长骑马来到罗斯托夫面前说道。罗斯托夫一边继续望着那些火光和听着呼喊声,一边和军士长一起骑马去迎接几名沿着战线骑马而来的人。其中一人骑着一匹白马。巴格拉季翁公爵和多尔戈鲁科夫公爵带着副官们前来观看敌营火光和呼喊的奇异景象。罗斯托夫策马来到巴格拉季翁面前,向他报告,然后加入副官们中间,听将军们谈话。

“请相信我,”多尔戈鲁科夫公爵对巴格拉季翁说,“这不过是诡计！他撤退了,命令后卫燃起篝火,制造噪音来迷惑我们。”“不太可能,”巴格拉季翁说。“我今晚看见他们在那座山丘上；如果他们撤退了,他们也该从那儿撤走了……军官！”巴格拉季翁对罗斯托夫说,“敌人的散兵还在那儿吗？”“今晚还在,但现在不知道了,大人。要不要我带几个骠骑兵去侦察一下？”罗斯托夫回答道。巴格拉季翁停下,在回答之前试图在雾中看清罗斯托夫的脸。“好,去看看吧,”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是,大人。”罗斯托夫策马,呼唤费琴科军士和另外两名骠骑兵,命令他们跟上,然后小跑下山,朝呼喊声传来的方向骑去。他独自带着三名骠骑兵骑进那片神秘而危险的雾茫茫的远方--那里从前没有人到过--感到既害怕又兴奋。巴格拉季翁从山上向他喊话,叫他不要过河,但罗斯托夫假装没听见,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前,不断把灌木丛当成树木,把沟壑当成人群,又不断发现自己的错误。他小跑下山后,既看不见我军的火光,也看不见敌军的火光,但听到法国的呼喊声更响更清楚了。在山谷里,他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像一条河,但走近了才发现是一条路。上了路,他勒住马,犹豫是沿着路走还是穿过去,在黑魆魆的田野上骑上山坡。沿着雾中泛白的大路走会更安全,因为更容易看清迎面走来的人。“跟我来！”他说着,穿过了路,开始策马疾驰上山,朝当晚法国哨兵所在的位置骑去。

“大人,他在那儿！”他身后一名骠骑兵喊道。罗斯托夫还没看清雾中突然出现的黑东西是什么,就闪过一道火光,接着是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带着哀婉的声音在高处的雾气中呼啸而过,渐渐听不见了。另一支火枪没打响,只闪了一下火花。罗斯托夫调转马头,策马奔回。又断断续续地响起了四声枪响,子弹在雾气中某个地方以不同的调子呼啸而过。罗斯托夫勒住那匹因枪声而变得像他一样精神亢奋的马,以慢步走了回去。“好哇,再来几下！再来几下！”他灵魂中一个快活的声音说道。但再也没有枪声了。

只有当他走近巴格拉季翁时,罗斯托夫才又让马跑起来,他手举到帽檐行礼,骑马来到将军面前。多尔戈鲁科夫仍然坚持说法国军已经撤退,燃起篝火不过是为了迷惑我们。“那又能证明什么呢？”罗斯托夫骑马走上前时,他说道。“他们可以撤退,留下哨兵。”“显然他们还没有全部撤走,公爵,”巴格拉季翁说。“等到明天早晨吧,明天一切都会搞清楚。”“哨兵还在那座山丘上,大人,就和晚上一样,”罗斯托夫报告说,他弯着腰,手举到帽檐行礼,抑制不住因这次骑马侦察、尤其是因子弹的呼啸声而产生的愉悦微笑。“很好,很好,”巴格拉季翁说。“谢谢你,军官。”“大人,”罗斯托夫说,“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什么事？”“明天我们骑兵连将担任预备队。我能不能请求调到第一骑兵连去？”“你叫什么名字？”“罗斯托夫伯爵。”“哦,很好,你就留在我身边听候调遣吧。”“伊利亚·罗斯托夫伯爵的儿子？”多尔戈鲁科夫问道。但罗斯托夫没有回答。“那么,我可以指望您了,大人？”“我会下达命令。”“明天我很可能会被派去给皇帝送信,”罗斯托夫想道。“感谢上帝！”

敌军中的火光和呼喊声是因为:当拿破仑的布告向部队宣读时,皇帝本人正骑马巡视他的宿营地。士兵们看见他,点燃一束束稻草,跟在他后面奔跑,高喊着“皇帝万岁！”拿破仑的布告内容如下:

士兵们！俄国军队正朝你们开来,要为乌尔姆的奥地利军队报仇。他们就是你们在霍拉布伦击溃并一直追击到这里的那些营。我们所占据的阵地十分坚固,当他们向右迂回包抄我的时候,他们将向我暴露侧翼。士兵们！我将亲自指挥你们的各营。如果你们以惯常的勇猛将混乱和溃败带入敌军的行列,我就远离炮火；但如果胜利哪怕有一刻出现悬念,你们将看到你们的皇帝亲临敌人的第一线,因为胜利不容置疑,尤其是在今天--事关法国 步兵的荣誉,而步兵的荣誉对我们民族的荣誉至关重要。不得以运送伤员为借口打乱队形！让每个人都充分认识到:我们必须击败这些受雇于英国、对我们民族充满仇恨的家伙！这次胜利将结束我们的战役,我们可以返回冬季营地,在那里,正在法国组建的新法国部队将与我们汇合,而我将要缔结的和约将无愧于我的人民,无愧于你们,也无愧于我自己。拿破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