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Three: 1805 – Chapter eight (第八章)

在罗斯托夫拜访过鲍里斯的第二天,举行了一场阅兵式,检阅了奥地利和俄国部队,包括刚从俄国抵达的部队以及一直跟随库图佐夫征战的那一部分。两位皇帝--俄国皇帝带着他的继承人皇太子,奥地利皇帝带着大公--检阅了这支八万人的联军。

从清晨起,那些整洁的部队便行动起来,在城堡前的田野上列阵。成千上万的脚步和刺刀随着军官的口令移动、停下、举旗转向、间隔列队,又绕开其他穿着不同制服的大片步兵；时而听见有节奏的马蹄声和穿着蓝、红、绿镶边华丽制服的骑兵,前面是骑着黑、枣红或灰马的衣着考究的乐队成员；接着,又有闪闪发光的加农炮在炮架上颤动,发出铜铁碰撞的铿锵声,伴随引火绳的气味,炮兵在步兵和骑兵之间穿行,占据指定位置。不仅那些穿着全套阅兵礼服、把细腰或粗腰勒到极限、红脖子被硬领挤压、佩戴绶带和所有勋章的将军们,不仅那些优雅、涂了发油的军官们,而且每一个士兵--他们刚洗过脸、刮过胡子,武器擦得锃亮,每一匹马也都被梳理得皮毛像缎子般光滑,湿润的鬃毛服服帖帖--都感觉到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次重要而庄严的大事。每一位将军和每一位士兵都意识到自身的渺小,知道自己不过是那片人海中的一滴水,但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作为那个巨大整体的一部分所具有的力量。

从清晨起,紧张的活动和努力就已开始,到十点钟时,一切已布置就绪。队列在广阔的田野上排开。全军排成三线:前面是骑兵,后面是炮兵,再后面是步兵。

每两线队伍之间留出一条街道般的空间。这支部队的三部分泾渭分明:库图佐夫的战斗部队（帕夫洛格勒团在前线的右翼）；刚从俄国抵达的部队,包括近卫军和正规团；以及奥地利部队。但他们都在同一线列上,受同一指挥,秩序相同。

一阵激动的低语像风吹树叶般掠过:“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惊慌的声音传来,最后准备的一阵骚动传遍所有部队。从他们前方的奥尔米茨方向,可以看到一群人正在靠近。那一刻,尽管天气无风,一阵轻风掠过部队,微微吹动了长矛上的飘带,展开的军旗在旗杆上飘动。仿佛通过这轻微的动静,军队本身也在表达对皇帝们到来的喜悦。一个声音喊道:“向前看！”接着,像公鸡报晓般,这声音从各处被其他人重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只听得见马蹄声。那是皇帝们的随从。皇帝们骑马来到侧翼,第一骑兵团的号手奏起了进行曲。听起来好像不是号手在吹奏,而是军队本身为皇帝们的到来而欣喜,自然迸发出了乐声。在这乐声中,只有亚历山大皇帝年轻友好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发出问候的话语,第一团爆发出“乌拉！”声,震耳欲聋、持续不断、欢欣鼓舞,以至于士兵们自己都被他们的众多人数和他们所构成的巨大权力震住了。

罗斯托夫站在库图佐夫部队的前列--这是沙皇首先检阅的部队--他和那支部队里的每个人都体验到了同样的感觉:一种忘我的感觉,一种对力量的骄傲意识,以及一种对带来这次胜利的人的炽热迷恋。

他感到,只要那个人说一句话,这整个庞大的人群（而他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原子）就会赴汤蹈火,犯罪,死亡,或创下最英勇的业绩,因此,他对那句话的临近不能不颤抖,心跳停止。

“乌拉！乌拉！乌拉！”从四面八方传来雷鸣般的呼声,一个团接一个团以进行曲的旋律迎接沙皇,然后又是“乌拉！”……接着是进行曲,又是“乌拉！”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饱满,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在沙皇到达之前,每个团都寂静不动,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但当他靠近时,它就变得生机勃勃,它的轰鸣加入了整个队列的咆哮--那是他已经走过的队列。在那可怕的、震耳欲聋的人声喧嚣中,在那些像石化般纹丝不动的、方阵般的部队之间,组成随从的数百名骑手随意而对称地、尤其是自由地移动着,在他们前面是两个人--两位皇帝。那整个的人群的全部、不分心的、极其热切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英俊年轻的亚历山大皇帝,穿着近卫骑兵团的制服,戴着前后都有帽檐的三角帽,面容和善,声音洪亮但不响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罗斯托夫离号手们不远,他那锐利的眼睛认出了沙皇,并注视着他的靠近。当他走到二十步以内,尼古拉能清楚地看清他英俊、快乐的年轻面孔的每一个细节时,他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狂喜。沙皇的每一个特征、每一个动作在他看来都令人着迷。

在帕夫洛格勒团前面停下,沙皇对奥地利皇帝说了几句法语,然后笑了。

看到那个微笑,罗斯托夫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感到对君主的热爱更加强烈。他渴望以某种方式表达这份爱,但知道不可能,急得想哭。沙皇叫来这个团的上校,对他说了几句话。

“哦,上帝,如果皇帝对我说话,我会怎样？”罗斯托夫想。“我会幸福死的！”

沙皇也对军官们讲话:“我感谢你们大家,先生们,我衷心感谢你们。”对罗斯托夫来说,每一个字都像来自天堂的声音。他多么愿意立刻为他的沙皇去死啊！

“你们赢得了圣乔治的军旗,要配得上它们。”

“啊,死,为他而死。”罗斯托夫想。

沙皇又说了些什么,罗斯托夫没听见,而士兵们拼命喊道“乌拉！”

罗斯托夫也俯在马鞍上,用尽全力喊道“乌拉！”,觉得如果他喊破了嗓子,那才能充分表达他的狂喜。

沙皇在几个骠骑兵面前停了几分钟,好像犹豫不决。

“皇帝怎么会犹豫呢？”罗斯托夫想,但随后,这种犹豫在他看来也像沙皇做的其他一切一样,显得庄严而迷人。

犹豫只持续了片刻。沙皇穿着当时时髦的尖头窄筒靴子的脚触到了他所骑的短尾枣红马的腹股沟,戴白手套的手拢起缰绳,然后他骑马离去,身后跟着一片摇曳不定的副官海洋。他越走越远,在其他团停下,直到最后只有他的白色羽饰从环绕皇帝的随从中被罗斯托夫看见。

在随从的人员中,罗斯托夫注意到了博尔孔斯基,他懒散而漫不经心地骑在马上。罗斯托夫想起他们昨天的争吵,一个疑问浮现出来:他是否应该向博尔孔斯基提出挑战。“当然不！”他此刻想。“在这样的时刻,还值得想或谈论它吗？在这样的爱、这样的狂喜、这样的自我牺牲的时刻,我们之间的争吵和冒犯算得了什么？我现在爱所有的人,宽恕所有的人。”

当皇帝检阅了几乎所有的团,部队开始列队从他面前走过时,罗斯托夫骑着最近从杰尼索夫那里买来的“贝都因”,也在他的骑兵连的末尾--也就是说,独自一人在皇帝的视线中--骑马走过。

在到达他面前之前,罗斯托夫这个出色的骑手两次踢了“贝都因”,成功地让它进入那种兴奋时漂亮的小跑姿态。弯曲的泡沫口鼻贴到胸前,尾巴伸展,“贝都因”好像也意识到皇帝的眼睛正看着它,姿态优美地扬起马蹄,以高贵的动作跨步,仿佛在空中飞行而不着地。

罗斯托夫本人,双腿向后收,肚子收进去,感到人和马融为一体,皱着眉头但喜气洋洋地骑马走过皇帝面前,“活像个恶魔”,正如杰尼索夫所说。

“好样的,帕夫洛格勒的伙计们！”皇帝评论道。

“我的上帝,要是他命令我立刻跳进火里,我该多幸福啊！”罗斯托夫想。

阅兵结束后,新到的军官以及库图佐夫的军官都聚在一起,开始谈论奖励、奥地利人和他们的制服、他们的战线、波拿巴,以及后者将会有多糟糕,特别是如果埃森军团到达并且普鲁士站在我们这边的话。

但每个小圈子里的谈话主要都是关于亚历山大皇帝。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以狂喜的口吻被描述着。

他们只有一个愿望:尽快在皇帝的指挥下向敌人进发。由皇帝本人指挥,他们不可能不征服任何人,不管那是谁--罗斯托夫和阅兵后的大多数军官都这么想。

那时,所有人都比赢得两场战斗更能确信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