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Seven: 1810 - 11 – Chapter five (第五章)

与此同时,尼古拉·罗斯托夫仍守在原位,等待那只狼。从狩猎队伍的时近时远、从那些他熟识的犬吠声,从猎人们的呐喊声忽近忽远、忽高忽低的变化中,他判断出小树林里发生的一切。他知道那里有老狼和小狼,猎犬已分成两群,某处正有一只狼被追逐,而且出了岔子。他随时都盼着狼会朝他这边来。他对野兽会从何处、从哪个方向冲来,以及自己将如何扑上去,作了千百种不同的猜测。希望与绝望交替袭来。他几次三番向上帝祈祷,求狼朝他这边来。他怀着人在因琐事而极度兴奋时祈祷的那种热切而羞惭的心情祈祷。“上帝啊,为我做这件事对你来说算什么呢？”他对上帝说,“我知道你至高无上,向你求这样的事是罪过,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就让那只老狼冲我这边来吧,让卡拉伊扑上去--就在对面看着的叔叔眼前--一口咬住它的喉咙,死死不放！”

在那半小时里,罗斯托夫千百次焦灼而急切地朝林边扫视,那里有两棵光秃秃的橡树耸立在白杨丛和一条被水冲刷过的沟壑之上,右边灌木丛后隐约可见叔叔的帽子。

“不,我不会碰上这种好运的,”罗斯托夫想,“可是这机会多难得啊！不可能！无论打牌还是打仗,我总是倒霉。”关于奥斯特里茨和多洛霍夫的回忆迅速而清晰地闪过他的脑海。“这辈子只要能逮到一只老狼,我就只有这个愿望了！”他想着,眼耳并用,左顾右盼,捕捉着犬吠声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他又朝右边望去,只见有个东西正穿过空旷的田野朝他跑来。“不,不可能！”罗斯托夫想,他深吸一口气,就像一个人盼望已久的东西终于来临时那样。极度的幸福就这样来临--如此简单,毫无预兆,无声无息,不露痕迹,以至于罗斯托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迟疑了一秒多钟。

那只狼向前跑去,笨重地跳过挡在路上的一道沟壑。它是一只老狼,灰色的脊背,腹部很大,呈淡红色。

它不慌不忙地跑着,显然确信没有人看见它。罗斯托夫屏住呼吸,回头看了看猎犬。它们或站或卧,既没看见狼,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老卡拉伊转过头,正怒气冲冲地找跳蚤,龇着黄牙,朝着后腿猛咬。“乌柳柳柳！”罗斯托夫噘起嘴唇,低声吆喝。猎犬们跳起来,挣动系索上的铁环,竖起耳朵。卡拉伊挠完了后胯,竖起耳朵,抖着尾巴站起来,尾巴上垂着一绺绺打结的毛。“放还是不放？”尼古拉问自己,这时狼已从树林里出来,朝他这边走来。突然,狼的整个面目变了:它打了个寒颤,看到了它大概从未见过的东西--人的眼睛盯着它--于是它微微转过头,朝着罗斯托夫,停住了。“后退还是前进？唉,无所谓,前进……”狼仿佛在对自己说,然后不再回头,迈着平稳、悠长、轻快而坚定的步子继续前进。“乌柳柳！”尼古拉用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喊道,他的好马不由自主地一头冲下山坡,跳过沟壑去拦截狼,而那些猎犬跑得更快,超过了它。

尼古拉没有听见自己的喊声,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在飞驰,没有看见那些猎犬,也没有看见自己脚下的土地:他只看见那只狼,它加快了速度,沿着同一条沟壑继续向前飞奔。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米尔卡,她有着黑色斑块和结实有力的后腿,正在逼近那只狼。越来越近……现在她已经跑到了它前面；但狼转过头来对着她,而米尔卡非但没有像平时那样加速,反而突然翘起尾巴,绷紧了前腿。“乌柳柳柳柳！”尼古拉喊道。淡红色的柳比姆从米尔卡身后冲上前去,猛地扑向那只狼,咬住了它的后腿,但立刻惊恐地跳开了。狼蹲下身,龇着牙,又站起来,向前跳去,所有猎犬都跟在它身后几英尺远的地方,却没能更接近它。“它会跑掉的！不,绝不可能！”尼古拉想,仍在用嘶哑的声音喊叫。“卡拉伊,乌柳柳！……”他喊道,回头寻找那只老猎犬,如今它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卡拉伊竭尽残余的力气,拼命伸直身体,盯着那只狼,笨重地斜冲过去拦截。但狼跑得太快,猎犬速度又慢,显然卡拉伊失算了。尼古拉已经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树林,狼要是跑到那里,肯定会逃脱。然而,就在他面前,他看到另一群猎犬和一个骑手正朝狼猛冲过来。还有希望。一只他不认识的淡黄色年轻猎犬,来自另一群,从前方猛地扑向狼,差点把它撞倒。但狼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跳了起来,龇着牙扑向那只淡黄色猎犬,后者尖叫一声,头磕在地上,侧腹被咬出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卡拉伊？老伙计！……”尼古拉哀号着。

多亏了这次拦截造成的延误,那只毛上挂着毡状毛团的老狗离狼只有五步远了。狼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它把目光转向卡拉伊,把尾巴夹得更紧,加快了速度。但这时尼古拉只看见卡拉伊出了什么事--那只猎犬突然扑到了狼身上,它们一起滚进了他们面前的一道沟里。就在那一刻,当尼古拉看到狼在沟里与狗搏斗,从它们的身体下面露出灰色的毛、伸出的后腿以及惊恐的、被卡住喉咙的头,耳朵向后贴着（卡拉伊正咬住它的喉咙）,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他一手按着鞍头,准备下马刺杀那只狼,这时狼突然把脑袋从那一堆狗中抬了起来,然后它的前爪搭上了沟沿。它龇着牙（卡拉伊已经不再咬它的喉咙）,后腿一蹬,跳出沟壑,摆脱了狗群,再次夹着尾巴向前跑去。卡拉伊毛竖立着,可能受了伤,艰难地爬出沟壑。“噢,我的上帝！为什么？”尼古拉绝望地喊道。

“叔叔”的猎人从另一边纵马越过狼的去路,他的猎犬再次拦住了野兽的进路。狼又被包围了。尼古拉和他的随从,以及“叔叔”和他的猎人,都围着狼骑着马,喊着“乌柳柳！”,每当狼蹲下时便准备下马,而每当它抖擞精神朝树林方向移动--那里是它的安全之地--他们又立即冲上前去。

就在这场追逐刚开始时,丹尼尔听到“乌柳柳”的喊声,便从树林里冲了出来。他看见卡拉伊咬住了狼,便勒住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但当他看到骑手们没有下马,狼挣脱后朝安全地带跑去时,丹尼尔便策动他的栗色马,不是朝着狼,而是径直朝树林跑去,就像刚才卡拉伊跑去截断野兽的去路那样。结果,他刚好在狼第二次被“叔叔”的猎犬截住时冲到了它跟前。

丹尼尔默默地疾驰而来,左手握着一把出鞘的短刀,用鞭子像打谷似的猛抽着他那匹栗色马累得呼呼作响的两肋。尼古拉既没看见也没听见丹尼尔,直到那匹栗色马喘着粗气从他身边跑过,他听到一个身体倒地的声音,看见丹尼尔躺在狼的背上,夹在狗群之中,正试图抓住狼的耳朵。狗、猎人们以及狼自己,都显然明白一切已经结束。受了惊的狼夹紧耳朵,想要站起来,但猎犬们紧咬着不放。丹尼尔稍稍抬起身子,迈了一步,然后像要躺下休息似的,把整个身子压到狼身上,抓住了它的耳朵。尼古拉正要刺杀它,但丹尼尔低声说:“别动！我们勒住它的嘴！”他换了个姿势,一脚踩住狼的脖子。一根棍子塞进狼的上下颚之间,用绳子拴住,像给马戴上笼头一样,再把它的四条腿捆在一起,丹尼尔把它从这边翻到那边,翻了一两次。

他们带着幸福而疲惫的面容,将那只活的老狼放到一匹惊怯直打响鼻的马背上,在猎犬对着它狂吠的簇拥下,朝着他们将要会合的地方走去。

猎犬捕杀了两只小狼,而灵犬捕杀了三只。猎人们带着战利品和各自的故事集合起来,大家都来看那只狼--它垂着宽阔的前额,嘴里含着被咬过的棍子,用那双巨大的玻璃珠般的眼睛,望着簇拥着它的狗群和人群。当有人碰它时,它便挣动被捆住的腿,惊恐而单纯地瞪着每一个人。

老罗斯托夫伯爵也策马上前,摸了摸那只狼。“哦,真厉害！”他说。“很厉害,对吧？”他问站在近旁的丹尼尔。“是的,大人,”丹尼尔回答,迅速脱下帽子。伯爵想起了他放跑的那只狼,以及他与丹尼尔的那次交锋。“啊,不过你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朋友！”伯爵说。丹尼尔只是报以羞怯的、孩子般的、温顺而和蔼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