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Six: 1808 - 10 – Chapter six (第六章)

在彼得堡逗留的头几个星期里,安德烈公爵感到他在离群索居的生活中所形成的全部思想倾向,完全被那些占据他身心的琐事所掩盖了。

晚上回家后,他会记下四五件必须办的事或约会的时间。生活的机制、每天的时间安排--以便事事准时--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什么也不做,甚至没有思考或找到时间思考,只是不停地讲话,而且讲得很成功,内容都是他在乡下时思考过的东西。

他有时会不满地发现,自己在同一天的不同场合重复同样的话。但他整天忙忙碌碌,以至于没有时间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想。

就像在他们首次在科丘别伊家见面时一样,斯佩兰斯基在星期三给安德烈公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天他在自己家里单独接见了他,并与他进行了长时间、推心置腹的谈话。

对于博尔孔斯基来说,许多人都显得可鄙而微不足道,他渴望在某人身上找到他所追求的那种完美活生生的理想,因此他很容易相信,他在斯佩兰斯基身上找到了这个完全理性而善良的人的理想。假如斯佩兰斯基与他出身相同,拥有同样的教养和传统,博尔孔斯基很快就会发现他那些软弱、人性、非英雄的一面；但事实上,斯佩兰斯基那奇异而逻辑严密的思维方式令他肃然起敬,部分原因是他并不完全理解他。此外,斯佩兰斯基或许是因为欣赏对方的能力,或许是因为认为有必要争取他,在安德烈公爵面前展示了他那种冷静的理性魅力,并用一种微妙的奉承来讨好他--这种奉承与自信相伴而行,其默契的假设是:对方是除了自己之外唯一能理解其余人类的愚蠢以及自己思想的合理与深邃的人。

在周三晚上的漫长谈话中,斯佩兰斯基不止一次地评论道:“我们把任何超越常规习俗水平的东西都看作……”或者微笑着说:“但我们想要狼吃饱,羊安全……”或者说:“他们无法理解这一点……”所有这一切都仿佛在说:“我们,你和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们又是什么人。”

与斯佩兰斯基的第一次长谈,只是加深了安德烈公爵对他初见时的感受。他看出他是一个卓越、思维清晰、才智超群的人,凭借精力和毅力获得了权力,而他将这种权力完全用于俄国的福祉。在安德烈公爵眼中,斯佩兰斯基就是他自己所希望成为的那种人--能够理性地解释一切生活事实,只重视理性的事物,并能将理性的标准应用于一切。在斯佩兰斯基的阐述中,一切显得如此简单明了,以至于安德烈公爵不由自主地赞同了他的一切。如果他反驳或争论,那也只是因为他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完全屈服于斯佩兰斯基的观点。一切都是正确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只有一件事让安德烈公爵感到困扰。那就是斯佩兰斯基那冷若冰霜、镜子般的目光,让人无法看透他的灵魂,还有他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安德烈公爵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它们--就像人们注视那些拥有权力的人的手一样。这镜子般的目光和纤细的手让安德烈公爵感到不快,他不知为何。此外,他在斯佩兰斯基身上观察到的那种对他人过分的轻蔑,以及他用来支持自己观点的论证方式之纷繁,也让他感到不悦。他使用各种思维工具,除了类比法,而且（在安德烈公爵看来）他过于大胆地从一种手法跳到另一种手法。他时而以实干家自居,谴责空想家；时而又以讽刺家的姿态,嘲笑他的对手；时而变得逻辑严苛,时而又突然上升到形而上学的层面。（最后一种手法他经常使用。）他会把一个问题引向形而上学的高度,转到对空间、时间和思想的定义上,然后推导出他所需的反驳,再降回到原本讨论的层面。

总的来说,斯佩兰斯基的心智特点最令安德烈公爵印象深刻的是,他对理性的力量与权威抱有绝对而不可动摇的信念。显然,他从未想过一个对安德烈公爵来说如此自然的想法--即毕竟不可能表达出自己所想的一切；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怀疑:“我所想和所信的一切,难道不都是胡扯吗？”而正是斯佩兰斯基的这种独特之处,特别吸引了安德烈公爵。

在相识之初,博尔孔斯基对他产生了一种热烈的崇拜,类似于他曾经对波拿巴所怀有的那种感情。斯佩兰斯基是一位乡村牧师的儿子,愚昧的人们可能会因他卑微的出身而鄙视他（事实上很多人确实如此）,这使安德烈公爵更加珍视对他的情感,并下意识地加以强化。

在博尔孔斯基与斯佩兰斯基共度的第一个晚上,当提到法律编纂委员会时,斯佩兰斯基讽刺地告诉他,该委员会已经存在了一百五十年,花费了数百万,却一事无成,只是罗森坎普夫在各法典的相应段落上贴了标签。

“而这就是国家花费数百万所得到的一切,”他说,“我们想赋予元老院新的司法权力,但我们却没有法律。因此,像您这样的公爵,在这样的时代里不为国效力,那是一种罪过！”

安德烈公爵表示,这项工作需要他并不具备的法学教育背景。

“但谁都不具备,那您想怎样呢？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我们必须从中挣脱出一条出路。”

一周后,安德烈公爵成为了集团军条例委员会的成员--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并担任了法律修订委员会某部门的负责人。应斯佩兰斯基的请求,他接手了正在起草的民法第一部分,并借助拿破仑法典和查士丁尼法学总论,着手拟订有关人身权利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