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Four: 1806 – Chapter ten (第十章)

在老伯爵的斡旋下,罗斯托夫在多洛霍夫与别祖霍夫决斗一事中的牵连被压了下去,他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样被降为列兵,反而被任命为莫斯科总督的副官。因此他无法随家人一起回乡,整个夏天都因新职务而留在莫斯科。多洛霍夫伤愈后,在康复期间与罗斯托夫变得十分亲密。多洛霍夫卧病在他母亲家,这位母亲对他怀有热烈而温柔的爱；老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因儿子费佳的友情而对罗斯托夫心生好感,常跟他谈起自己的儿子。

“是啊,伯爵,”她常说,“他太高尚、太纯洁了,不适合我们这腐败的世道。如今没人爱美德,美德仿佛成了对所有人的谴责。您说说,伯爵,别祖霍夫做得对吗？讲道义吗？费佳以他那高尚的性情,曾经爱过他,至今也没有说过他一句坏话。他们在彼得堡闹的那些恶作剧--跟警察开的那种种玩笑--难道不是一起干的吗？可结果呢！别祖霍夫安然脱身,费佳却独自承担了全部责任。想想他吃了多少苦！不错,后来复了职,可他们又怎能不这样做呢？我想,像他这样英勇的祖国之子,在那边可不多见。如今又出了这场决斗！这些人难道毫无情感和荣誉感吗？明知道他是独子,还要向他挑战,而且枪法那么准！幸好上帝怜悯我们。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如今谁没有点风流韵事呢？要我说,既然他那么嫉妒,早就该表现出来,可他却隐忍了好几个月。然后突然就提出决斗,仗着费佳欠他钱,以为费佳不会应战！多么卑鄙！多么下流！我知道您理解费佳,亲爱的伯爵,正因如此,我才这样喜欢您。很少有人真正理解他。他是那样一个崇高、圣洁的灵魂！”

多洛霍夫本人在康复期间对罗斯托夫说的一番话,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知道人们把我当坏人！”他说,“随他们去吧！除了我爱的人,我谁也不在乎；可我爱的人,我爱到愿意为他们献出生命,至于其他人,要是挡了我的路,我就掐死他们。我有一位我崇拜的、无比珍贵的母亲,还有两三个朋友--您算一个--至于其余的人,我只在他们对我有害或有用时才会在意。而大多数人都是有害的,尤其是女人。是的,亲爱的朋友,”他继续说,“我遇到过有爱心、高尚、有见识的男人,但还没遇到过不堕落的女人--无论是伯爵夫人还是厨娘。我还没遇到过我在女人身上所寻求的那种神圣纯洁和忠贞。要是我找到了这样一个女人,我愿意为她献出生命！可那些！……”他做了个轻蔑的手势,“相信我,我之所以还珍惜生命,只因为我仍希望遇到这样一个神圣的生灵,她会重生、净化并提升我。不过您不会明白的。”

“哦,不,我完全明白,”罗斯托夫答道,他正受到这位新朋友的影响。

一八〇六年秋天,罗斯托夫一家回到莫斯科。初冬,杰尼索夫也来了,住在他们家里。一八〇六年冬天的前半段,尼古拉·罗斯托夫在莫斯科度过,对他和全家来说,那是一段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尼古拉带了许多年轻人到父母家。薇拉是个二十岁的漂亮姑娘；索尼娅十六岁,像初绽的花朵般具有全部魅力；娜塔莎一半是大人一半是孩子,时而天真可笑,时而娇媚迷人。

那时,罗斯托夫一家的宅邸里弥漫着一种爱恋的氛围,这是有非常年轻可爱的姑娘的家庭特有的氛围。每个来到这家的年轻人--看到那些易受感动的、微笑的年轻面庞（大概是为自己的幸福而微笑）,感受到周围热烈的忙乱,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乐声和年轻姑娘们毫无条理却友好的闲聊（她们对一切都充满希望和期待）--都体验到同样的感觉:和罗斯托夫一家的年轻人一样,他们也准备坠入爱河,期待幸福。

在罗斯托夫带来的年轻人中,最先受到欢迎的是多洛霍夫,除了娜塔莎,家里人人都喜欢他。她几乎为此跟哥哥吵了一架。她坚持说他是个坏人,在与别祖霍夫的决斗中,皮埃尔是对的,多洛霍夫是错的,而且他还令人反感,很不自然。

“我没什么不明白的,”她带着坚决的自信叫道,“他又坏又没心肝。就说您那位杰尼索夫吧,虽然他是个浪荡子,可我还是喜欢他,您瞧,我其实明白。我不知道怎么说……这家伙凡事都计算好了,我不喜欢这样。可杰尼索夫……”

“哦,杰尼索夫完全不同,”尼古拉回答,暗示就连杰尼索夫也比不上多洛霍夫,“您得明白多洛霍夫有多么高尚的灵魂,您该看看他对他母亲的样子。多好的心肠！”

“嗯,这我不清楚,可他让我不自在。而且你知道吗,他爱上索尼娅了？”

“胡说……”

“我敢肯定；你等着瞧吧。”

娜塔莎的预言果然应验了。多洛霍夫平日里不爱与女士们为伍,却开始频频登门,他究竟为谁而来（虽然没有明说）,很快就清楚了。他是为索尼娅而来。而索尼娅虽然绝不敢明说,但她知道这一点,每次多洛霍夫出现时,她都会涨红了脸。

多洛霍夫常在罗斯托夫一家用餐,从不缺席他们出席的演出,还去参加约格尔为年轻人举办的舞会--罗斯托夫一家也总是参加。他对索尼娅的殷勤显而易见,看她的眼神让不仅她本人无法不脸红,就连老伯爵夫人和娜塔莎看到他的目光时也不禁脸红。

显然,这个奇特而强有力的人正不可抗拒地受着那个爱上别人的黑发美丽姑娘的影响。

罗斯托夫注意到多洛霍夫与索尼娅之间出现了一些新鲜事,但他没有想明白这些新关系是什么。“她们总是爱上什么人,”他这样想索尼娅和娜塔莎。但他与索尼娅和多洛霍夫在一起时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在,待在家里的时间也更少了。

一八〇六年秋天,大家再次开始谈论对拿破仑的战争,比前一年更加热烈。命令下达,要征召新兵,每千名平民中抽十人补充正规军,此外每千人再抽九人组成民兵。各处都对波拿巴加以咒骂,在莫斯科,人们只谈论即将到来的战争。对于罗斯托夫家来说,这些备战事务的全部意义在于:尼古拉根本不愿留在莫斯科,只等圣诞节后杰尼索夫假期结束,便与他一起返回团。

离开日期将近,这并未妨碍他寻欢作乐,反而给他的娱乐增添了兴致。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在外赴宴、聚会和参加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