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Four: 1806 – Chapter nine (第九章)

小公爵夫人靠枕头撑着,头上戴着白帽（阵痛刚刚过去）。几绺黑发贴在她潮红冒汗的脸颊上,她那可爱的小嘴,上唇有细软的绒毛,张着,正快乐地微笑着。安德烈公爵走进来,在她躺着的沙发脚边停住,面对着她。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充满孩子气的恐惧和兴奋,望着他,神情丝毫未变。“我爱你们大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我要受这样的苦？救救我吧！”她的眼神仿佛在说。她看见了丈夫,但没有意识到他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意义。安德烈公爵绕过沙发,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亲爱的！”他说--这个称呼他以前从未对她用过。“上帝是仁慈的……”她带着孩子气的责备,疑惑地望着他。

“我指望你帮助,却一点也没有,连你也这样！”她的眼睛说。她对他到来并不感到惊讶；她没意识到他来了。他的到来与她的痛苦或解脱毫无关系。阵痛又开始了,玛丽·博格丹诺夫娜建议安德烈公爵离开房间。

医生走了进来。安德烈公爵走出去,遇到玛丽亚公爵小姐,又和她一起。他们低声交谈起来,但谈话时时中断。他们等待着,倾听着。

“去吧,亲爱的。”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安德烈公爵又回到妻子那里,坐在她隔壁的房间里等候。一个妇女面无人色地从卧室走出来,看见安德烈公爵时慌张起来。他用双手捂住脸,这样待了几分钟。从门里传来可怜的、无助的、野兽般的呻吟声。安德烈公爵站起来,走到门口,想打开门。里面有人把门拉住。

“你不能进来！不能！”里面传来惊恐的声音。

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尖叫停止了,又过了几秒钟。然后突然从卧室里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这不会是她发出的,她不可能这样叫唤。安德烈公爵跑到门口；尖叫停止了,他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他们把一个婴儿带到那里干什么？”安德烈公爵起初想。“婴儿？什么婴儿……？那里怎么会有婴儿？还是孩子出生了？”

接着他忽然明白了那哭声的喜悦含义；泪水哽咽住了他,他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像个孩子似的呜咽着哭起来。门开了。医生挽着衬衫袖子,没有穿外衣,脸色苍白,下巴颤抖着,从房间走出来。安德烈公爵转身向他,但医生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了。一个妇女冲出来,看见安德烈公爵,停在门槛上犹豫不决。他走进妻子的房间。她躺着死了,还是五分钟前他看见的那个姿势；尽管两眼发直,脸色苍白,她那可爱的小脸上--上唇有细细的黑绒毛--还是同样的表情。

“我爱你们大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她那张可爱的、哀怨的、死去的脸这样说。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小小的东西在玛丽·博格丹诺夫娜颤抖的白手里哼哼唧唧。

两小时后,安德烈公爵轻手轻脚地走进父亲的房间。老人已经知道了一切。他紧挨着门站着,门一开,他那粗硬的老人胳膊就像虎钳一样搂住了儿子的脖子,一言不发地像孩子一样呜咽起来。

三天后,小公爵夫人下葬了,安德烈公爵走上棺材所在的台阶,去向她做最后的吻别。棺材里还是那张脸,只是眼睛闭着。“啊,你对我做了什么？”它仿佛还在说,安德烈公爵觉得他的灵魂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他犯下了一种无法补救也无法遗忘的罪。他哭不出来。老人也走上前,吻了吻那双蜡黄的、安静地交叉放在她胸前的小手；在他眼中,那张脸也似乎在说:“啊,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看到这情景,老人愤怒地转过身去。

又过了五天,年轻的尼古拉公爵安德烈耶维奇接受了洗礼。奶妈用下巴托着包被,牧师用鹅毛沾圣油涂抹男孩那红色、皱巴巴的小脚掌和小手掌。

他的祖父,也是他的教父,颤颤巍巍地、生怕掉了他,抱着婴儿绕过破旧的锡质洗礼盆,把他交给教母玛丽亚公爵小姐。安德烈公爵坐在另一个房间里,担心婴儿会淹死在洗礼盆里而吓得半死,等着仪式结束。当奶妈把婴儿抱来时,他欣喜地看着婴儿,奶妈告诉他,那粘着婴儿头发的蜡在洗礼盆里没有沉下去,而是浮着时,他赞许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