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Four: 1806 – Chapter sixteen (第十六章)

罗斯托夫很久没有像那天那样从音乐中感受到如此愉悦了。但娜塔莎刚唱完她的船歌,现实便再次浮现。他一言不发地起身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刻钟后,老伯爵从俱乐部回来,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尼古拉听到他驾车回来的声音,便迎了上去。

“怎么样,玩得开心吗？”老伯爵问道,对着儿子露出快活而自豪的微笑。尼古拉想说“是的”,却说不出口,几乎要放声大哭。伯爵正在点烟斗,没有注意到儿子的神态。

“唉,避不开了！”尼古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想。突然间,他用一种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说道,仿佛只是请求父亲把马车借给他进城:“爸爸,我有点儿事。差点忘了。我需要些钱。”

“哎呀！”他父亲说,心情格外愉快。“我告诉过你那些钱不够用。要多少？”

“很多,”尼古拉涨红了脸,露出一个愚蠢而满不在乎的微笑--这个微笑让他后来久久无法原谅自己--“我输了一点,其实输了不少,很多--四万三千卢布。”“什么！输给谁了？……胡说八道！”伯爵叫道,脖子和后颈突然像老年人常有的那样泛起中风般的红潮。

“我答应明天付清,”尼古拉说。“唉！……”老伯爵摊开双手,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

“没办法！谁都会碰上这种事！”儿子用一种大胆、随意、轻松的口吻说道,可在他的灵魂深处,他却把自己看作一个卑鄙的恶棍,整个余生都无法赎清自己的罪过。他渴望亲吻父亲的手,跪下来请求原谅,但说出来的却是漫不经心甚至粗鲁的话--谁都会碰上这种事！

老伯爵听了儿子的话,垂下了眼睛,开始手忙脚乱地找东西。“是的,是的,”他喃喃道,“这恐怕很难办,很难筹齐……谁都会碰上这种事！是啊,谁没干过呢？”

说完,伯爵偷偷瞥了一眼儿子的脸,走出了房间……尼古拉本来准备好要面对反抗,却完全没有料到这种情况。“爸爸！爸--爸！”他在身后哭着喊道,“原谅我！”他抓住父亲的手,贴到自己唇边,泪如雨下。

在父亲和儿子解释的时候,母亲和女儿之间也进行着同样重要的谈话。娜塔莎激动万分地跑到母亲跟前。“妈妈！……妈妈！……他向我……”“向你什么？”“求、求婚了,妈妈！妈妈！”她喊道。

伯爵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杰尼索夫求婚了？向谁？向这个不久前还在玩娃娃、现在还上课的小丫头娜塔莎。“别胡说了,娜塔莎！胡说八道！”她说,希望这只是个玩笑。

“胡说八道,真的吗！我跟你说的是事实,”娜塔莎气愤地说。“我来问你该怎么办,你倒说这是‘胡说八道’！”

伯爵夫人耸了耸肩。

“如果杰尼索夫先生真的向你求婚了,那就告诉他他是个傻瓜,就这么回事！”“不,他不是傻瓜！”娜塔莎又气又认真地答道。

“那你想怎么样？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都爱来爱去的。好吧,要是你爱他,就嫁给他！”伯爵夫人带着恼火的笑道,“祝你好运！”

“不,妈妈,我并不爱他,我想我并不爱他。”“那就告诉他。”“妈妈,你是不是生气了？别生气,亲爱的！难道是我的错吗？”“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亲爱的？你想让我去告诉他吗？”伯爵夫人微笑着说。

“不,我自己去说,你只要告诉我该怎么说就行了。这对你来说当然容易,”娜塔莎回应地笑了笑,“你真该看看他是怎么说的！我知道他本来不想说的,但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好吧,不管怎样,你得拒绝他。”“不,我不能。我太为他难过了！他那么好。”“那么,接受他的求婚吧。你早该结婚了,”伯爵夫人尖刻而讽刺地回答。

“不,妈妈,我就是为他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没什么好说的,我亲自去跟他说,”伯爵夫人说,她愤愤不平,因为他们竟敢把这个小娜塔莎当作成年人对待。

“不,绝对不行！我自己去告诉他,你就在门口听着,”娜塔莎跑过客厅,来到舞厅,杰尼索夫正坐在古钢琴旁的那把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听到她轻盈的脚步声,他跳了起来。“娜塔莉,”他快步走向她,“决定我的命运吧。它掌握在你手里。”

“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我为你难过！……不,你太好了……但这样不行……不是那个……作为朋友,我会永远爱你。”杰尼索夫俯身吻她的手,她听到了一些她不明白的奇怪声音。她吻了吻他那卷曲粗糙的黑发。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伯爵夫人衣裙的急促窸窣声。她走了过来。

“瓦西里·德米特里奇,谢谢你的抬爱,”她尴尬地说,但在杰尼索夫听来语气却很严厉--“但我女儿还太小,而且我以为,作为我儿子的朋友,你应该先来找我。那样的话,你就不必非得听我拒绝了。”

“伯爵夫人……”杰尼索夫垂着眼睛,一脸愧疚地说道。他想再说些什么,却结巴了。

娜塔莎看到他这副模样,无法保持平静,大声抽泣起来。“伯爵夫人,我错了,”杰尼索夫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但请相信我,我非常爱您的女儿和您全家人,我甚至愿意为此付出两次生命……”他看着伯爵夫人,看到她严肃的面孔,便说道:“那么,再见了,伯爵夫人,”他吻了吻她的手,迈着坚定而急促的步子走出了房间,没有看娜塔莎一眼。

第二天,罗斯托夫送走了杰尼索夫。他一刻也不愿再在莫斯科多待。杰尼索夫的所有莫斯科朋友在茨冈人那里为他举行了告别宴会,结果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扶上雪橇的,也不记得旅途前三站的情形。

杰尼索夫走后,罗斯托夫又在莫斯科待了两周,没有出门,等着他父亲一时凑不齐的钱,这段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姑娘们的房间里。索尼娅对他比以往更温柔、更忠诚。她似乎想让他知道,他的损失是一种功绩,让她更加爱他,但尼古拉现在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了。

他在姑娘们的纪念册里填满了诗和曲子,最后终于把四万三千卢布全部寄给了多洛霍夫,并收到了他的收据。十一月底,他没有向任何熟人告别就出发了,去追赶已经抵达波兰的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