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Nine: 1812 – Chapter fifteen (第十五章)

天生猎手般敏锐的罗斯托夫,是最先瞥见这些身穿蓝色军服的法语 龙骑兵追赶我方枪骑兵的人之一。那些枪骑兵和被他们追逐的法语 龙骑兵,乱糟糟地越逼越近。他已经能看清这些在山脚下显得很小的人,如何互相推挤、超越,在空中挥舞着胳膊和军刀。

罗斯托夫凝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如同在看一场围猎。他本能地感到,如果此刻骠骑兵向法语 龙骑兵发起冲击,后者肯定抵挡不住；但若要冲锋,就必须立刻、马上,否则就晚了。他环顾四周。身边一位上尉也和他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下那些骑兵。

“安德烈·塞瓦斯季亚内奇！”罗斯托夫说道,“你看,我们能把他们打垮……” “说得对！”上尉回答,“确实……”

罗斯托夫没等他说完,就策马飞奔到骑兵连前列,还没等他把口令完全下达,整支骑兵连--与他心意相通--已经跟了上来。罗斯托夫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或为何这样做的。他就像在打猎时那样,不假思索,不加权衡。他看到龙骑兵近在咫尺,正乱糟糟地疾驰；他知道他们抵挡不住冲击--他知道时机只有片刻,一旦错过便不会再来。子弹在他周围呼啸着,发出令人振奋的尖啸,他的战马也急于冲锋,他实在按捺不住了。他策马,下令,随即听到身后展开阵形的骑兵连马蹄声震天,纵马全速冲下山坡,扑向龙骑兵。他们刚冲到山脚,步伐便本能地转为疾驰,越靠近我方枪骑兵和紧追其后的法语 龙骑兵,速度就越快。龙骑兵近在眼前。一看到骠骑兵,最前面的敌人开始掉头,后面的则勒马停下。罗斯托夫怀着像在猎狼时横穿狼道般的心情,纵马放开他的顿河马,飞驰着切入龙骑兵混乱的队列中。一个枪骑兵停下了,另一个步行的骑兵扑倒在地以免被撞翻,一匹无人骑的战马倒在了骠骑兵中间。几乎所有的法语 龙骑兵都在往回狂奔。罗斯托夫挑了一个骑灰色马的,紧追不舍。路上他遇到一处灌木丛,他的骏马一跃而过,他刚在鞍上坐稳,就发现自己即将追上选中的敌人。那个法国人,看制服是名军官,正伏在灰马上疾驰,用马刀催促着坐骑。又过了一瞬间,罗斯托夫的战马的马胸撞上了军官坐骑的后臀,几乎把它撞翻,与此同时,罗斯托夫--不知为何--挥起马刀,劈向那个法国人。

他刚这么做了,罗斯托夫所有的兴奋都消失了。那名军官倒下了,与其说是被劈中的--那一刀只是削破了他肘部以上的胳膊--不如说是被战马的冲撞和惊吓所致。罗斯托夫勒住马,目光搜寻着敌人,看他砍倒了谁。那个法语 龙骑兵军官正一只脚踏在地上跳着,另一只脚卡在马镫里。他因恐惧而眯起的眼睛--好像随时等着再挨一刀--带着畏缩的恐惧仰望着罗斯托夫。他苍白而沾满泥污的脸--年轻俊秀,下巴上有酒窝,浅蓝色的眼睛--完全不像战场上敌人的脸,而是一张非常普通、家常的脸。罗斯托夫还没来得及决定拿他怎么办,军官就喊道:“我投降！”他匆忙而徒劳地想从马镫里拔出脚,惊恐的蓝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罗斯托夫的脸。几个冲上来的骠骑兵帮他把脚弄出来,扶上马鞍。四面八方,骠骑兵都在忙着对付那些龙骑兵:一个受了伤,尽管脸上淌着血,仍不肯放弃战马；另一个从后面爬上骠骑兵的马背,搂着他；第三个正由骠骑兵帮忙上马。前面,法语 步兵一边跑一边开枪。骠骑兵带着俘虏匆忙撤回。罗斯托夫和其他人一起策马返回,心中感到一种不快的压抑。某种模糊而混乱、他完全无法解释的东西,随着俘虏那名军官以及劈出的那一刀,笼罩了他。

奥斯特曼-托尔斯泰伯爵迎接返回的骠骑兵,派人叫来罗斯托夫,向他道谢,说他将把这次英勇的事迹禀报皇帝,并推荐他获得圣乔治十字勋章。当奥斯特曼伯爵召唤他时,罗斯托夫想起自己未经命令就冲锋了,以为指挥官是要惩罚他违反军纪。因此,奥斯特曼那些恭维的话和授勋的承诺本来应该让他更加愉悦,但他仍然感到那种模糊不快的道德上的恶心。“可我到底在烦什么？”从将军那里骑马返回的路上,他问自己。“伊林吗？不,他没事。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丢丑了？不,也不是。”另一种类似懊悔的东西折磨着他。“对,哦,对,那个有酒窝的法语军官。我还记得我举起刀时手臂停了一下。”

罗斯托夫看到俘虏被带走,便策马追上去,想看看他那个下巴有酒窝的法国人。那人穿着外国军服,骑在一匹骠骑兵的驮马上,不安地四下张望。胳膊上那一刀几乎算不上伤口。他朝罗斯托夫投来一个勉强的微笑,挥了挥手打招呼。罗斯托夫心里仍然有那种说不清的近乎羞愧的感觉。

那一整天和第二天,他的朋友和战友们都注意到罗斯托夫虽不沉闷也不生气,却沉默寡言、若有所思、心事重重。他不情愿地喝酒,试图独自待着,心里一直在反复琢磨着什么。

罗斯托夫一直在思索他那次辉煌的功勋,这一壮举竟使他获得了圣乔治十字勋章,甚至为他赢得了勇敢的名声,这让他感到惊讶,而其中有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么说,别人比我还要害怕！”他想,“这么说,所谓的英雄气概,不过如此！我这么做是为了国家吗？那个有酒窝和蓝眼睛的人又有什么错呢？他有多害怕啊！他以为我会杀了他。我为什么要杀他？我的手在发抖。可他们却给了我一枚圣乔治十字勋章……我完全想不通。”

然而,正当尼古拉思忖着这些问题,对他如此困惑的事仍无法得出明确答案时,*战争* 的命运之轮--正如常发生的那样--转而对他有利。在奥斯特罗夫纳的战斗之后,他受到了关注,被任命指挥一个骠骑兵 营,每当需要勇敢的军官时,他就会被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