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Twelve: 1812 – Chapter thirteen (第十三章)

二十三名士兵、三名军官和两名官员被关在关押皮埃尔的棚屋里,他在那里待了四个星期。

事后当皮埃尔回忆起他们时,除了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其他人在他脑海里都成了模糊的影子。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始终留在他心中的是最鲜明、最珍贵的记忆,是一切俄罗斯的、善良的、圆融的化身。第二天黎明,当皮埃尔看到他的邻铺时,对他圆融的第一印象完全得到了证实:普拉东的整个身躯--穿着束带的法式外套、士兵帽和树皮鞋--是圆的。他的头很圆,他的背、胸、肩膀,甚至他那仿佛随时准备拥抱什么的手臂都是圆的,他那愉快的微笑和棕色的大眼睛也是圆的。

根据他讲述的老兵经历（他参加过多次战役）,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大概有五十岁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也无法确定。但他笑的时候（他经常笑）露出的两排完整、洁白、坚固的牙齿完好无损,胡子和头发没有一根灰白,整个身体显得柔软,尤其结实而有耐力。

尽管脸上有细小圆润的皱纹,但他的表情天真而年轻,声音悦耳而有音乐感。他言语的主要特点是直截了当和切中要害。显然他从不考虑自己说过什么或将要说什么,因此他语调的迅速和准确具有不可抗拒的说服力。

在囚禁的头几天里,他的体力和敏捷程度似乎不知道什么是疲劳和疾病。每晚躺下前,他都会说:“主啊,让我像石头一样躺下,像面包一样起来！”每天早上起床时,他说:“我躺下蜷缩,起来抖抖。”的确,他只需躺下,就像石头一样睡着了,只需抖一抖,就能毫不耽搁地准备干活,就像孩子们一醒来就准备玩耍一样。他什么都会做,虽然不算很好但也不差。他烤面包、做饭、缝纫、刨木、修靴子。他总是忙个不停,只有在晚上才允许自己说话--他喜欢说话--和唱歌。他唱歌不像训练有素的歌手那样知道有人在听,而是像鸟儿一样,显然是发出声音来舒展自己或走路来消除僵硬,这些声音总是高亢、忧伤、细腻,几乎像女性,而且在那种时候他的表情非常严肃。

被捕后他开始留胡子,似乎已经摆脱了所有强加给他的东西--一切军事和与他格格不入的东西--回到了他原先的农民习惯。

“休假士兵--衬衫外穿在裤子外面,”他常说。

他不喜欢谈论他的士兵生活,尽管他并不抱怨,还经常提到在整个军旅生涯中他一次也没有挨过鞭子。当他叙述事情时,通常是一些古老而显然珍贵的关于他“基督徒”生活的回忆,他就是这样称呼他的农民生活的。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谚语,这些谚语大多不是士兵们使用的粗俗下流的俗语,而是民间俗语,单独看似乎无关紧要,但用得恰当时却突然具有深刻的智慧。

他常常说与之前所说完全相反的话,但两者都是对的。他喜欢说话,而且说得很好,用亲昵的词语和民间俗语来装饰他的话语,皮埃尔以为这些是他自己发明的,但他谈话的主要魅力在于,最普通的事情--有时正是皮埃尔亲眼目睹却未曾注意的事情--在卡拉塔耶夫口中却具有庄严得体的性质。他喜欢听一个士兵晚上讲的故事（总是相同的那些）,但最喜欢听的是真实生活的故事。听这些故事时他会愉快地微笑,偶尔插话或提问,以便使自己清楚地明白所叙述故事的道德美。卡拉塔耶夫没有皮埃尔所理解的那种依恋、友谊或爱情,但他热爱并亲切地对待生活带给他的每一件事物,尤其是人--不是特定的人,而是与他偶然相遇的人。他爱他的狗、他的战友、那个法国人,以及他的邻铺皮埃尔,但皮埃尔感到,尽管卡拉塔耶夫对他亲切温柔（他无意中因此而认可了皮埃尔的精神生活）,但他不会为离别而悲伤片刻。而皮埃尔也开始对卡拉塔耶夫产生同样的感情。

对于其他所有囚犯来说,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似乎是个最普通的士兵。他们叫他“小鹰”或“普拉托沙”,善意地取笑他,派他跑腿。但对皮埃尔来说,他始终是第一天夜里所看到的那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圆融的、永恒的、纯朴与真理精神的化身。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除了祈祷以外什么都不记得。他开始说话时似乎不知道自己会如何结束。

有时皮埃尔被他话里的意义打动,会请他重复一遍,但普拉东从来记不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就像他永远无法对皮埃尔重复他最喜欢的那首歌的歌词一样:歌曲里有故乡啊白桦树啊我心忧伤,但如果说出来而不是唱出来,就毫无意义。他不懂也不理解词语脱离上下文的意义。他的一言一行都是他所未知的一种活动的表现,这种活动就是他的生命。但在他自己看来,他的生命作为独立的东西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当他意识到自己是整体的一部分时,生命才有意义。他的言行像香气从花朵中散发出来一样均匀、必然、自然。他无法理解任何单独的词语或行动的价值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