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Seven: 1810 - 11 – Chapter eight (第八章)

伊利亚·罗斯托夫伯爵已辞去贵族首席代表之职,因为这份差事开销太大,但他的境况并未好转。娜塔莎和尼古拉时常注意到父母私下焦虑地商议,并听到变卖罗斯托夫家在莫斯科近郊那所漂亮祖宅和田产的建议。伯爵不再像当年担任元帅时那样需要频繁宴请宾客,奥特拉德诺耶的生活也比往年清静了许多,但偌大的宅邸和附属厢房里依然住满了人,每天至少二十人上桌用餐。这些人要么是早已定居在此、几乎成为家庭成员的自己人,要么是似乎不得不寄居在伯爵府上的外人。譬如乐师迪姆勒夫妇,舞蹈教师福格尔一家,老处女别洛娃,府上的寄居者,以及彼佳的几位家庭教师、姑娘们从前的女家庭教师,还有那些纯粹觉得住在伯爵家比自家更舒适、更有利可图的人。宾客虽不如从前多,但伯爵夫妇无法想象生活可以缺少的那些旧习仍然保留着。猎队还在,尼古拉甚至将其扩充了,马厩里仍是那五十匹马和十五个马夫,命名日时照样大摆宴席,向全区赠送贵重礼物；伯爵依然玩惠斯特牌戏和波士顿牌戏--他把牌摊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每天让邻居们从他手里赢走几百卢布,而邻居们则把与罗斯托夫伯爵打一盘牌视为最可靠的生财之道。

伯爵在处理自己的事务时犹如陷入一张巨网,他努力不去相信自己已被缠住,但每走一步都越陷越深,感到自己无力挣破网眼,也无法耐心细致地着手解开它。伯爵夫人怀着慈爱之心,感到孩子们正在败落,这并非伯爵的过错,因为他生性如此,无法改变--而且他自身（尽管试图掩饰）也因意识到自己和孩子即将倾家荡产而痛苦--于是她试图寻找补救的办法。从她女性的视角出发,她只看到一条出路,那就是为尼古拉娶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她觉得这是最后的希望,如果尼古拉拒绝了她为他物色的亲事,她将不得不放弃让一切好转的念头。这桩亲事是与朱莉·卡拉金,一位品性优良、德高望重的父母的女儿,这姑娘是罗斯托夫一家自小就认识的,如今因她的最后一个兄弟去世而成了富有的女继承人。

伯爵夫人直接写信给莫斯科的朱莉的母亲,建议两家联姻,并收到了对方满意的答复。卡拉金回复说,她本人同意,一切取决于她女儿的意愿。她邀请尼古拉到莫斯科去。

伯爵夫人几次含着眼泪对儿子说,如今两个女儿都已成家,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他结婚。她说,如果这件事能实现,她就可安心长眠了。接着她又告诉他,她知道一位出色的姑娘,并试图探听他对于婚姻的想法。有时她又向尼古拉夸赞朱莉,劝他在假期去莫斯科散散心。尼古拉猜出母亲话里的用意,在一次谈话中便引导她直言相告。她对他说,如今唯一能让他们的家业摆脱困境的希望,就在于他娶朱莉·卡拉金。

“可是,妈妈,假如我爱上了一个没有财产的姑娘,您会要求我为钱牺牲自己的感情和荣誉吗？”他问母亲,并未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么残忍,只想显示自己的高尚情操。“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母亲说道,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尼科连卡。我是希望你幸福,”她又补充道,同时感到自己在撒谎,而且越说越乱。她哭了起来。“妈妈,别哭了！您只要告诉我您希望这样,您知道我愿意献出生命,献出一切,只求您安心,”尼古拉说。“我可以为您牺牲一切--甚至我的感情。”但伯爵夫人不愿事情被这样提出来:她不想要儿子的牺牲,她自己倒想为他牺牲。“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们别谈这个了,”她擦着眼泪回答。

“也许我真的爱着一个穷姑娘,”尼古拉心里想。“难道为了钱我就该牺牲自己的感情和荣誉吗？我真不明白妈妈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因为索尼娅穷,我就不能爱她吗？”他想道,“难道就不该回应她那忠实、深情的爱吗？可我和她在一起,一定比和某个玩偶似的朱莉在一起更幸福。我随时可以为家庭的利益牺牲自己的感情,”他对自己说,“但我不能强迫自己的感情。如果我爱索尼娅,这份感情对我来说就比一切都更强烈、更高尚。”

尼古拉没有去莫斯科,伯爵夫人也没有再提起婚事。她悲伤地,有时甚至恼怒地看到儿子与那个没有嫁妆的索尼娅之间的感情日益加深。尽管她为此自责,却仍忍不住对索尼娅发牢骚、找麻烦,常常无缘无故地指责她,生硬地叫她“亲爱的”,对她说话时用正式的“您”而不用亲昵的“你”。善良的伯爵夫人对索尼娅更加恼火,因为这个可怜的黑眼睛侄女是那样温顺、善良,对恩人那样充满感激,对尼古拉的爱又是那样忠实、不变、无私,简直让人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责备她。

尼古拉在休假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待在家中。从罗马寄来了安德烈公爵的第四封信,信中写道,若非温暖的天气令他旧伤意外复发,迫使他将归期推迟到新年之初,他早已踏上返回俄国的归途。娜塔莎仍然深爱着她的未婚夫,仍从这份爱中感到同样的慰藉,仍像从前一样乐于投身于生活中的一切乐趣；但分别到第四个月末,她开始陷入无法克制的忧郁之中。她为自己感到难过:难过自己在这段时间里白白消耗,对任何人都毫无用处--而她却觉得自己是如此善于爱人和被爱。

罗斯托夫一家的家中气氛并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