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Eight: 1811 - 12 – Chapter nineteen (第十九章)

自从妻子来到莫斯科那天起,皮埃尔就一直打算去个什么地方,好离她远点。罗斯托夫一家抵达莫斯科后不久,娜塔莎对他的影响促使他加速执行这一计划。他去了特维尔,拜访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遗孀,她早就答应把亡夫的一些文件交给他。

回到莫斯科时,皮埃尔收到一封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来信,请他务必前来一趟,说有件与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及其未婚妻相关的要事相商。皮埃尔一直在回避娜塔莎,因为他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已婚男人对朋友未婚妻应有的限度。然而,命运似乎总在把他们撮合到一起。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找我做什么？”他一边穿衣准备去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家,一边思忖。“但愿安德烈公爵赶紧来把她娶走！”他在去那栋房子的路上想。

在特维尔林荫道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皮埃尔！回来很久了吗？”有人喊道。皮埃尔抬起头。一辆雪橇由两匹灰色快步马拉着,马匹溅起的雪沫飞溅到挡泥板上,阿纳托利和他形影不离的同伴马卡林疾驰而过。阿纳托利端坐着,摆出军人花花公子的经典姿势,下半张脸埋在貂皮领子里,头微微低着。他脸色红润,白羽帽子歪戴一边,露出卷曲、涂了发油的头发,上面撒着粉末般的雪。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智者,”皮埃尔想。“他除了眼前的享乐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烦扰不了他,所以他总是快活、满足、平静。我要是能像他那样,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他嫉妒地想。

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家的前厅里,帮他脱下皮大衣的男仆说,女主人请他到卧室去。

打开客厅的门时,皮埃尔看见娜塔莎坐在窗边,面容消瘦、苍白,带着怨恨的表情。她朝他瞥了一眼,皱起眉头,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尊严离开了房间。

“出什么事了？”皮埃尔走进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房间时问道。

“干的好事！”德米特里耶夫娜回答,“我在这个世上活了五十八年,从没见过这么丢人的事！”她让皮埃尔发誓不把她说的话传出去,然后告诉他,娜塔莎瞒着父母拒绝了安德烈公爵,此事全因阿纳托利·库拉金而起--皮埃尔的妻子把娜塔莎引进了那个圈子--而且娜塔莎曾趁父亲不在时试图与阿纳托利私奔,好秘密结婚。

皮埃尔耸起肩膀,张着嘴听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位被安德烈公爵深爱的未婚妻--曾经那么迷人的娜塔莎·罗斯托娃--竟然为了那个傻瓜阿纳托利(皮埃尔知道他已经秘密结婚了)而放弃博尔孔斯基,而且竟然爱得他同意私奔,这一切皮埃尔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

他无法将自幼熟悉的娜塔莎给他留下的迷人印象,与此刻对她卑劣、愚蠢和残忍的新看法调和起来。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她们都一样！”他对自己说,心想自己并非唯一不幸被坏女人缠住的男人。但他仍然为安德烈公爵感到惋惜,几乎要落泪,同情他受伤的自尊；而越是同情朋友,他就越是对那个刚才带着如此冷冰冰的尊严从他身旁走过的娜塔莎满怀轻蔑,甚至厌恶。他不知道娜塔莎的灵魂里正充满绝望、羞耻和屈辱,她脸上流露出那种平静的尊严和严厉,并不是她的错。

“但怎么结婚呢？”皮埃尔回答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他结不了婚--他已经结婚了！”

“情况越来越糟！”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嚷道。“好一个小伙子！多大的无赖！她还在等他--从昨天起就在等。必须告诉她！那样至少她就不会继续等了。”

听了皮埃尔讲述阿纳托利结婚的细节后,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用咒骂宣泄了对阿纳托利的愤怒,然后告诉皮埃尔她为何派人叫他来。她担心伯爵或随时可能到达的博尔孔斯基,如果知道这件事（她希望瞒着他们）,可能会向阿纳托利提出决斗,因此她请皮埃尔以她的名义告诉那位姻亲离开莫斯科,再也不要让她见到他。皮埃尔--此刻才意识到老伯爵、尼古拉和安德烈公爵面临的危险--答应按她的要求去做。她简明扼要地向他交代了愿望后,便让他去客厅了。

“注意,伯爵什么都不知道。你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去告诉她,不用再等了！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吃晚饭吧！”她朝皮埃尔背后喊道。

皮埃尔碰见了老伯爵,他看起来紧张不安。那天早上娜塔莎告诉他,她已经拒绝了博尔孔斯基。

“麻烦啊,麻烦,我亲爱的朋友！”他对皮埃尔说。“没有母亲在身边,这些姑娘可真让人操心！我真后悔到这儿来……我跟你实话实说吧。你听说她没跟任何人商量就解除了婚约吗？说实话,这婚事我本来就不太中意。当然,他是个好人,但既然他父亲反对,他们也不会幸福,而且娜塔莎不会缺少求婚者。可毕竟这事已经拖了这么久,而她竟敢不经父亲或母亲同意就采取这样的步骤！现在她病了,天知道怎么回事！伯爵,难啊,没有母亲在,女儿真难管……”

皮埃尔看出伯爵十分烦恼,想换个话题,可伯爵又绕回了他的麻烦。

索尼娅脸色激动地走进房间。

“娜塔莎有点不舒服,她在自己房间里,想见你。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和她在一起,她也请你过去。”

“是啊,你是博尔孔斯基的好朋友,她准是想让你捎个信,”伯爵说。“天啊！天啊！以前多么幸福啊！”他抓住鬓角稀疏的白发,离开了房间。

当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告诉娜塔莎阿纳托利已经结婚时,娜塔莎不肯相信,坚持要皮埃尔本人证实。索尼娅一边带皮埃尔沿着走廊走向娜塔莎的房间,一边把这事告诉了他。

娜塔莎脸色苍白,表情严峻,坐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身边；她发烧般闪亮的眼睛在皮埃尔一进门时就以询问的目光迎向他。她没有微笑,也没有点头,只是定定地凝视着他,那目光只问一件事:关于阿纳托利,他是朋友,还是像其他人一样是敌人？至于皮埃尔这个人,对她来说显然不存在。

“他全都知道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指着皮埃尔对娜塔莎说。“让他告诉你,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娜塔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就像一只被迫捕受伤的野兽看着逼近的猎狗和猎人。

“娜塔莉娅·伊利尼奇娜,”皮埃尔垂下眼睛开始说,心里对她充满怜悯,又对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感到厌恶,“这事是真是假,对你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因为……”

“那么他结婚的事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他结婚很久了吗？”她问。“凭你的荣誉担保？……”皮埃尔以自己的荣誉担保。

“他还在莫斯科吗？”她急促地问。

“是的,我刚见过他。”她显然说不出话了,用手势示意让他们离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