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One: 1805 – Chapter fourteen (第十四章)

伯爵夫人接待完来访的客人后,累得吩咐不许再放人进来,但让门房务必邀请所有前来“道贺”的人赴宴。伯爵夫人想和自幼相识的女友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公爵夫人私下谈谈--自从她回彼得堡后,两人一直没能好好见面。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脸上带着泪痕未干却和蔼可亲的神情,把椅子挪到伯爵夫人身边。

“对您我就直说了吧,”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道,“咱们老姐妹剩下没几个了！所以我格外珍惜您的友情。”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看了看薇拉,住了口。伯爵夫人握了握朋友的手。

“薇拉,”她对显然不受宠爱的大女儿说,“你怎么这么不识趣？没看出来这儿不需要你吗？去找其他姑娘们,或者……”漂亮的薇拉轻蔑地笑了笑,但似乎毫不在意。

“妈妈,您要是早告诉我,我就走了,”她答道,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但经过客厅时,她看见两对情侣分坐窗边--每扇窗前一对了。她停下脚步,露出嘲讽的笑容。索尼娅紧挨着尼古拉坐着,尼古拉正在替她抄写几行诗--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作诗。另一扇窗前坐着鲍里斯和娜塔莎,薇拉一进去他们便住了口。索尼娅和娜塔莎带着愧疚而幸福的神情望着薇拉。看着这些坠入情网的小姑娘,本是件愉快而动人的事；但薇拉显然毫无好感。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拿我的东西？”她说,“你自己有房间。”说着从尼古拉手里夺过墨水瓶。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他蘸着笔说。“你总挑不是时候,”薇拉继续说,“刚才你冲进客厅,弄得大家都替你难为情。”

尽管她说的句句在理--或许正因如此--没人答腔,四个人只是面面相觑。她拿着墨水瓶在屋里徘徊。“像你们这个年纪,娜塔莎和鲍里斯之间,或是你们俩之间,哪有什么秘密可谈？全是胡闹！”

“哎呀,薇拉,这跟你有什么相干？”娜塔莎柔声辩护道。那天她似乎比平时对谁都格外亲切温柔。

“真无聊,”薇拉说,“我都替你们害臊。还秘密呢！”“每个人都有秘密,”娜塔莎激动起来,“我们不干涉你和贝格的事。”

“我可不这么想,”薇拉说,“因为我的行为从来不会有错。不过我会告诉妈妈,你跟鲍里斯是怎么回事。”

“娜塔莉亚·伊利尼奇娜对我很好,”鲍里斯说,“我没什么可抱怨的。”“别说啦,鲍里斯！你真是个外交家,讨厌透了！”娜塔莎用委屈而微微发抖的声音说。（当时孩子们之间流行用“外交家”这个词,他们赋予了它独特的含义。）“她干嘛缠着我？”她转向薇拉,“你永远也不会懂,因为你从没爱过任何人。你没心没肺！你是个让利斯夫人,别的什么也不是！”（这个绰号是尼古拉给薇拉起 的,被认为相当刻薄。）“你最大的乐趣就是让别人不痛快！去跟贝格调情吧,随你便,”她一口气说完,“反正我不会当着客人的面追一个年轻人……”

“好了,你总算如愿了,”尼古拉插嘴,“把每个人都得罪了,弄得大家不欢而散。咱们去儿童室吧。”四个人像一群受惊的小鸟,起身离开了房间。

“不中听的话都是对我说的,”薇拉说,“我可没对任何人说什么。”“让利斯夫人！让利斯夫人！”门外传来带笑的声音。

漂亮的薇拉,那个令所有人都感到恼火和不快的姑娘,笑了笑,对别人的话似乎毫不在意,走到镜子前整了整头发和围巾。看着自己美丽的面庞,她显得更加冷静淡漠了。

客厅里的交谈还在继续。“唉,我亲爱的,”伯爵夫人说,“我的日子也不全是玫瑰。难道我不知道,照咱们这么过下去,家底撑不了多久？都怪俱乐部和他那随和的性子。就是在乡下,难道就能歇歇了？排戏、打猎,天晓得还有别的什么！不过别谈我了；告诉我你的事是怎么安排的。我常觉得奇怪,安妮特--像你这么大岁数,怎么敢独自坐马车去莫斯科、去彼得堡,去见那些部长和大人物,而且知道怎么跟他们周旋？真是了不起。事情是怎么办妥的？我可办不到。”

“哎呀,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答道,“上帝保佑你永远不知道,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身无分文,还有一个爱得发狂的儿子,是什么滋味！那时人就学乖了,”她带着几分自豪补充道,“那场官司教会了我很多。我想见那些大人物时,就写张条子:‘某某公爵夫人请求会见某某阁下’,然后自己雇辆马车,去上两次、三次、四次--直到达到目的。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呢。”

“那么,你是找谁给鲍里斯办的事？”伯爵夫人问,“你的儿子已经是近卫军军官了,而我的尼古拉还得去当士官生。没人替他走动。你找的是谁？”

“找的是瓦西里公爵。他真是太好了。他立刻什么都答应了,并且把事情禀告了皇上,”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公爵夫人兴高采烈地说,完全忘了自己为达到目的所忍受的屈辱。“瓦西里公爵老了很多吗？”伯爵夫人问,“自从我们一同在鲁缅采夫家的演出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他大概已把我忘了。那时候他对我还很殷勤呢,”伯爵夫人含笑说道。

“他还跟从前一样,”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回答,“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他的地位并没有让他冲昏头脑。他对我说:‘亲爱的公爵夫人,我很抱歉能为您做的事太少。我听您吩咐。’是的,他是个好人,也是个非常热心的亲戚。可是,娜塔莉,你知道我爱我的儿子:为了他的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我的境况太糟糕了,现在的处境可怕极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压低声音,悲哀地继续说,“那桩倒霉的官司耗尽了我的一切,却毫无进展。你相信吗,我简直一文不名,不知道该怎么给鲍里斯添置装备。”她掏出手帕哭了起来。“我需要五百卢布,却只有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我的处境……如今我唯一的希望就在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身上。如果他不帮助教子--你知道他是鲍里斯的教父--不给他一些生活费,那我的一切心血就都白费了……我就没法替他置办了。”

伯爵夫人眼里噙着泪,默默沉思。“我常想,也许这是罪过,”公爵夫人说,“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那么有钱,却孤零零地……那么一大笔财产……可他的生命还值什么？对他来说是个累赘,而鲍里斯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一定会给鲍里斯留点东西的,”伯爵夫人说。

“天晓得,亲爱的！这些有钱的大人物都很自私。不过我还是打算立刻带鲍里斯去见他,当面跟他说。人家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为了儿子的前途,我什么都不在乎。”公爵夫人站起身来。“现在两点钟,你们四点钟开饭。还来得及。”于是,像一位懂得充分利用时间的彼得堡女人,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派人去叫儿子,然后跟他一起走进了前厅。

“再见,我亲爱的,”她对送她到门口的伯爵夫人说,又压低声音不让儿子听见,加上一句,“祝我走运吧。”

“您是要去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家吧,亲爱的？”伯爵从餐厅来到前厅说,又加上一句,“要是他身体好点,请皮埃尔来咱家吃饭。他来过家里,你知道,还跟孩子们跳过舞。一定请他,亲爱的。咱们瞧瞧今天塔拉斯怎么露一手。他说奥尔洛夫伯爵的宴会也比不上咱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