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Ten: 1812 – Chapter seven (第七章)

当这一切在彼得堡上演时,法军已经越过了斯摩棱斯克,一步步逼近莫斯科。拿破仑的史学家梯也尔,与其他为他歌功颂德的史家一样,试图辩解称他是在违背自己意愿的情况下被迫来到莫斯科城下的。他所说的正确程度,与那些从某一个人的意志中寻觅历史事件解释的史家不相上下；同时,又与那些坚持认为拿破仑是被俄国将领的计谋引诱至莫斯科的俄国史家同样正确。这里除了“回溯定律”--即把一切过去都视为后来事件的前奏--之外,还有“相互作用定律”介入其中,使得整个问题更加混乱。一个优秀的棋手输掉一局后,会真心实意地相信失败源于自己某一步错棋,并在开局阶段寻找那个错误,却忘记了在棋局的每个阶段都出现过类似的错误,也忘记了自己没有一步棋是完美的。他只会注意到自己特别留意的那个错误,因为对手利用了这个错误。相比之下,战争这个游戏要复杂得多,它发生在特定的时间限制下,操纵无生命物体的不是单一的意志,而是无数不同意志的相互冲突所导致的结果！

在斯摩棱斯克之后,拿破仑在多罗戈布日以外的维亚济马寻求会战,接着是在察列沃-扎伊米谢,但出于无数情况的巧合,俄军直到抵达距莫斯科七十英里的博罗季诺才能应战。从维亚济马起,拿破仑下令直接向莫斯科进军。

“莫斯科,这个伟大帝国的亚洲之都,亚历山大大帝臣民的神圣之城,拥有无数形似中国宝塔的教堂的莫斯科,”这个莫斯科让拿破仑的想象不得安宁。在从维亚济马到察列沃-扎伊米谢的行军途中,他骑着一匹浅栗色短尾走马,由近卫军、贴身卫队、侍从和副官们簇拥着。他的参谋长 贝尔蒂埃落在后面,审讯一名被骑兵俘获的俄国俘虏。翻译官勒洛涅·迪德维尔紧随其后,策马追上了拿破仑,一脸戏谑地勒住了马。

“嗯？”拿破仑问道。

“一个普拉托夫的哥萨克说,普拉托夫的部队正在与主力会合,库图佐夫已被任命为总司令。此人非常机灵,而且话多。”

拿破仑微微一笑,吩咐给那个哥萨克一匹马,把人带到他面前。他想亲自与他交谈。几名副官策马而去；一小时后,拉夫鲁什卡--那个被杰尼索夫转交给罗斯托夫的农奴--骑着马过来了,他穿着勤务兵的短上衣,坐在一具法式骑兵鞍上,满脸醉醺醺的快活神情。拿破仑让他跟在身边骑行,开始盘问他。

“你是哥萨克？”

“是的,是个哥萨克,大人。”

“那个哥萨克不知道自己在何人面前,因为拿破仑朴素的衣着没有任何迹象能向东方人的头脑揭示君主的存在,所以他极其随便地谈论着战事的情况,”梯也尔在叙述这一插曲时写道。其实,拉夫鲁什卡头天喝得酩酊大醉,让主人没吃上晚饭,挨了鞭子,被派到村里找鸡,在那里他抢掠了一番,直到被法军俘虏。拉夫鲁什卡是那种粗鲁无耻、见多识广的贴身仆人,他们认为一切事情都必须用卑鄙狡猾的方式去做,随时准备为主人提供任何效劳,并且善于揣摩主人那些更卑劣的冲动,尤其是出于虚荣和狭隘的那些。

发现自己身处拿破仑面前--他轻易而确定地认出了后者的身份--拉夫鲁什卡毫不慌张,只是竭尽全力去赢得这位新主人的欢心。

他非常清楚这是拿破仑,但拿破仑在场并不能比罗斯托夫或一个手持军棍的军士长在场更让他害怕,因为他没有什么能被军士长或拿破仑夺走的东西。

于是他喋喋不休,把从勤务兵那里听到的各种闲言碎语都说了出来,其中不少是真话。但当拿破仑问他俄军是否认为他们能打败波拿巴时,拉夫鲁什卡眯起眼睛,思索起来。

在这个问题里,他看到了微妙的诡计--正如他这类人在一切事情中都能看到诡计一样--于是他皱起眉头,没有立即回答。

“是这样的,”他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很快打一仗,那你们会赢。没错。但如果过三天,那以后嘛,呃,那场仗就不会很快结束了。”

勒洛涅·迪德维尔微笑着将这段话向拿破仑翻译如下:“如果未来三天内发生战斗,法军会获胜,但如果更晚,那上帝知道会发生什么。”拿破仑没有笑,尽管显然心情极佳,他让人把这话再重复一遍。

拉夫鲁什卡注意到了这一点,为了进一步取悦他,假装不知道拿破仑是谁,补充道:

“我们知道您有波拿巴,他把世界上所有人都打败了,但我们是另一回事……”--不知不觉中,最后这句吹嘘的爱国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怎么会这样。

翻译官翻译了这些话,但省略了最后一句,波拿巴微微一笑。“年轻的哥萨克让这位强大的对话者露出了笑容,”梯也尔写道。默默骑行了几步之后,拿破仑转向贝尔蒂埃,说他希望看到如果这个顿河之子得知自己正在与皇帝本人--就是那个把不朽的胜利之名刻在金字塔上的皇帝--交谈,会作何反应。

于是这个消息传达给了拉夫鲁什卡。

拉夫鲁什卡明白这样做是为了使他困惑,而且拿破仑期待他害怕,为了立即取悦新主人,他假装惊愕和敬畏,瞪大眼睛,摆出平常被带去挨鞭子时的那种表情。“拿破仑的翻译刚说完,”梯也尔写道,“哥萨克就目瞪口呆,一言不发,只是继续骑行,眼睛盯着那位征服者--他的名字早已穿越东方草原传到他耳中。他所有的饶舌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真而沉默的钦佩。拿破仑赏赐了哥萨克之后,便把他放了,像一只被放归原野的小鸟。”

拿破仑继续前行,心中梦想着那个如此吸引他想象的莫斯科,而“被放归原野的小鸟”则飞奔向我方前哨,一路上编造着所有并未发生、但他打算告诉战友的事情。实际上发生的事,他不想说,因为在他看来不值一提。他找到了那些哥萨克,打听了那个与普拉托夫支队协同作战的团队,傍晚时在扬科沃找到了主人尼古拉·罗斯托夫。罗斯托夫正要上马,与伊林一起到邻近村庄巡视；他给了拉夫鲁什卡另一匹马,带他一同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