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Fourteen: 1812 – Chapter four (第四章)

那是一个温暖多雨的秋日。天空和地平线都像泥浆水一样浑浊。时而雾气弥漫,接着突然下起斜斜的大雨。

杰尼索夫穿着毡斗篷, 戴着羊皮帽,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他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纯种马, 两肋凹陷。就像他的马--那匹马转过头, 竖起耳朵--他也在躲避斜雨, 焦虑地向前张望。他那张短而浓密黑胡子的瘦脸显得很生气。

杰尼索夫身边骑着一名叶萨乌尔115, 是杰尼索夫的同僚, 也穿着毡斗篷和羊皮帽, 骑着一匹高大光滑的顿河马。

叶萨乌尔洛瓦伊斯基第三是个高个子, 身形如箭般笔直, 脸色苍白, 金发碧眼, 细窄的浅色眼睛, 面容和举止都带着沉稳的自得。虽然无法说清马和骑手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一眼看到这位叶萨乌尔和杰尼索夫, 就能看出后者又湿又狼狈, 是个骑在马上的人; 而看这位叶萨乌尔, 则看到他和往常一样舒适自在, 他不是个骑上了马的人, 而是一个与马融为一体的人, 因此是个拥有双重力量的存在。

在他们前面几步, 走着一个农民向导, 浑身湿透, 穿着灰色农民外套和白色针织帽。

后面几步, 一个年轻军官骑着一匹瘦弱的小吉尔吉斯马, 那马尾巴和鬃毛奇大, 嘴部流血,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法语大衣。

他身边骑着一个骠骑兵, 马屁股上载着一个男孩, 穿着破烂的法语军装, 戴着蓝色帽子。男孩用冻红的冰冷双手抓着骠骑兵, 扬着眉毛, 惊讶地环顾四周。那是当天早晨俘虏的一个法语鼓手男孩。

在他们后面, 沿着狭窄、湿透、被砍断的森林道路, 走来三五成群的骠骑兵, 然后是哥萨克: 有的穿着毡斗篷, 有的穿着法语军大衣, 有的把马衣披在头上。马匹被雨淋得湿透, 无论是栗色还是枣色, 看起来都成了黑色。它们湿漉漉的鬃毛紧贴着的脖子, 显得异常瘦削。马身上冒着蒸汽。衣服、马鞍、缰绳, 全都湿漉漉、滑溜溜、湿透了, 就像地面和铺路落叶一样。士兵们缩成一团, 尽量不动, 好让流到身上的雨水变暖, 不让座椅下、膝盖后面和后颈渗入的新鲜冷水。在散开的哥萨克队伍中间, 两辆由法语马匹和套在前面的上鞍哥萨克马拉着的马车, 嘎吱嘎吱地碾过树桩和树枝, 溅起车辙里的积水。

杰尼索夫的马为了避开路上的水坑而偏向一旁, 把他的膝盖撞到了树上。

“哦, 见鬼!”杰尼索夫愤怒地嚷道, 他龇着牙, 用鞭子抽了三下马, 溅了自己和同伴一身泥。

115 一名哥萨克大尉。

杰尼索夫心情不好, 既因为下雨, 也因为饥饿 (他们从早上起就没吃东西), 更因为仍然没有多洛霍夫的消息, 派去抓“舌头”的人也没回来。

“今天恐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伏击运输队了。一个人攻击太冒险, 如果拖到第二天, 大游击队中的一个会从我们鼻子底下抢走猎物,”杰尼索夫想着, 不断向前张望, 希望能看到多洛霍夫的信使。

来到森林里一条能远眺右边的小路时, 杰尼索夫停了下来。

“有人来了,”他说。

叶萨乌尔朝杰尼索夫指的方向望去。

“有两个人, 一个军官和一个哥萨克。但不可能是中校本人,”叶萨乌尔说, 他喜欢用哥萨克听不懂的词。

那两个骑马人下了坡就看不见了, 但几分钟后又出现了。前面一个军官, 疲惫地策马小跑, 用皮鞭抽着马, 头发蓬乱, 浑身湿透, 裤子卷到了膝盖以上。他身后, 一个哥萨克踩着马镫小跑。那军官是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 宽宽的脸膛红润, 眼睛快活而敏锐, 他跑到杰尼索夫面前, 递给他一个湿淋淋的信封。

“从将军那里来的,”军官说, “请原谅, 不太干。”

杰尼索夫皱着眉接过信封, 拆开了它。

“嘿, 他们老跟我们说‘危险, 危险’,”军官对叶萨乌尔说, 当时杰尼索夫正在看公文, “但科马罗夫和我”--他指了指那个哥萨克--“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每人有两把手枪……这是什么?”他注意到那个法语鼓手男孩, “俘虏? 你们已经交火了? 我能跟他说句话吗?”

“罗斯托夫! 彼佳!”杰尼索夫看完公文大声喊道。“你怎么不说你是谁?”他笑着转身向那小伙子伸出手。

那军官正是彼佳·罗斯托夫。

一路上彼佳都在准备用成人和军官的姿态对待杰尼索夫--不提及他们以前的相识。但一看到杰尼索夫对他笑, 彼佳就高兴起来, 愉快地涨红了脸, 忘记了排练好的正式态度, 开始告诉他, 他已经在维亚济马附近打了一场仗, 那里有个骠骑兵表现得很出色。

“嗯, 我很高兴见到你,”杰尼索夫打断了他, 脸上又露出焦虑的表情。

“米哈伊尔·费奥克利蒂奇,”他对叶萨乌尔说, “又是从那个德国佬那儿来的, 你知道。他”--他指了指彼佳--“是在他手下当差。”

杰尼索夫告诉叶萨乌尔, 刚送来的公文是那个德国将军再次要求他联合进攻运输队的命令。

“如果我们明天不拿下它, 他就会从我们鼻子底下抢走,”他补充道。

在杰尼索夫和叶萨乌尔说话时, 彼佳--因杰尼索夫冷淡的语气而局促, 并以为那是由于他裤子的状况--偷偷想拉下裤子藏在军大衣下面, 不让别人注意, 同时尽量保持一副好斗的神情。

“会有什么命令吗, 长官?”他向杰尼索夫问道, 举手敬礼, 又恢复了为准备扮演副官和将军角色而排练好的姿态, “还是我要留在您这儿?”

“命令?”杰尼索夫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可你能待到明天吗?”

“哦, 请……我能跟你待在一起吗?”彼佳喊道。

“可将军是怎么跟你说的? 叫你马上回去?”杰尼索夫问。

彼佳脸红了。

“他没有给我指示。我想我可以吧?”他探询地答道。

“好了, 好吧,”杰尼索夫说。

然后他转向手下, 派一队人去森林里看林人小屋附近安排好的宿营地, 并吩咐那个骑吉尔吉斯马的军官 (担任副官职务) 去找多洛霍夫, 看看他今晚是否会来。杰尼索夫本人打算和叶萨乌尔及彼佳一起去森林边缘--那里延伸到沙姆舍沃--侦察一下他们明天要攻击的那部分法语营地。

“好了, 老兄,”他对农民向导说, “带我们去沙姆舍沃。”

杰尼索夫, 彼佳和叶萨乌尔, 由几个哥萨克和押着俘虏的那个骠骑兵陪同, 向左骑马穿过一个沟壑, 来到森林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