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One: 1805 – Chapter eleven (第十一章)

一阵沉默。伯爵夫人面带和善的笑容看着来访的客人,却也不掩饰这样一个事实:就算他们此刻起身告辞,她也不会觉得遗憾。那位来访的小姐已经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母亲,正在抚平自己的裙子,这时隔壁房间里忽然传来男孩女孩们向门口跑来的脚步声和椅子跌倒的声响,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短的细棉布连衣裙褶间藏着什么东西,冲了进来,在房间中央猛地停住。显然她本没打算跑这么远。她身后的门口出现了一名大学生--衣领是深红色的,一名 近卫军 军官,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还有一个穿着短上衣、胖乎乎、脸蛋红扑扑的男孩。

伯爵跳了起来,左右摇晃着,大大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跑进来的小女孩。

“啊,她来了！”他笑着喊道。“我的小宝贝,今天可是她的命名日。我亲爱的小宝贝！”

“我亲爱的,凡事都有个时候,”伯爵夫人故作严厉地说。“伊利亚,你把她惯坏了,”她又转向丈夫补充道。

“你好吗,我亲爱的？祝你命名日快乐,年年有今日,”那位访客说道。“多可爱的孩子,”她又对孩子的母亲说。

这个黑眼睛、大嘴巴的女孩,算不上漂亮,却充满活力--孩子气的裸露肩膀在她奔跑后起伏着,撑得她的胸衣微微颤动；黑色的卷发向后甩去,细瘦的胳膊裸露着,小腿穿着镶花边的灯笼裤,脚上一双浅口便鞋--她正处在那个迷人的年纪:是女孩,却已不是孩童,尽管那孩童气尚未完全褪去。她从父亲怀里挣脱出来,跑过去把涨红的脸藏在母亲的花边披肩里--对母亲严厉的责备毫不在意--然后笑了起来。她笑着,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试图解释她从裙褶里掏出的那个洋娃娃。

“你看见了吗？……我的洋娃娃…… 咪咪 ……你瞧……”这是 娜塔莎 好不容易说出来的话（她觉得一切都那么好笑）。她靠在母亲身上,突然迸发出一阵响亮而清脆的大笑,连那位古板的客人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好了,快带着你那怪物走开吧,”母亲假装严厉地把女儿推开,又转向客人补充道:“她是我最小的女儿。”

娜塔莎 把脸从母亲的披肩上抬起片刻,透过笑出的泪水朝上瞥了一眼,随即又把脸藏了起来。

那位客人被迫目睹了这场家庭小戏,觉得有必要参与一下。

“告诉我,我亲爱的,”她对 娜塔莎 说,“咪咪 是你的亲戚吗？大概是你女儿吧？”

娜塔莎 不喜欢客人那种对孩子的事物居高临下的态度。她没有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她。

与此同时,年轻一代:军官 鲍里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儿子；大学生 尼古拉,伯爵的长子；十五岁的侄女 索尼娅；还有最小的男孩小 彼佳,都已经在客厅里坐定,显然在竭力把洋溢在脸上的兴奋和欢笑控制在得体的范围之内。显然,在他们刚才那么冲动地冲出来的里间,谈话比客厅里有关社交丑闻、天气以及 伯爵夫人 阿普拉克辛娜的闲聊要有趣得多。他们不时面面相觑,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那两个年轻人,大学生和军官,从小就是朋友,同岁,都是英俊的小伙子,尽管长得并不相像。鲍里斯 身材高大,皮肤白皙,那张沉静英俊的脸庞五官端正而精致。尼古拉 身材矮小,一头卷发,表情坦率。上唇已经现出黑色的胡茬,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冲动和热情。尼古拉 走进客厅时脸红了。他显然想找点话说,却没能说出来。鲍里斯 则相反,立刻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平静而诙谐地讲述了他如何认识那个叫 咪咪 的洋娃娃--那时她还是个年轻小姐,鼻子还没摔破；以及在他认识她的这五年里,她如何变老,头盖骨如何裂开。说完这些,他瞥了 娜塔莎 一眼。她从他的目光中移开,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他正眯着眼睛,拼命忍住笑,浑身发抖--她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迈着她那双灵巧的小脚,飞快地冲出了房间。鲍里斯 没有笑。

“您打算出门,是吗,妈妈？要备马车吗？”他微笑着问母亲。

“是的,是的,去叫人准备好,”她回答,对他的微笑报以一笑。

鲍里斯 悄悄地离开了房间,去找 娜塔莎。那个胖男孩怒气冲冲地跟在他们后面跑出去,仿佛因为他们的计划被打乱而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