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five (第五章)

“因你眼中恨意无处存,/故我难察你变心声声:/众人面容将虚假之心写就,/情绪、皱眉与奇纹皆显露；/但天造你时已定,/甜美的爱永驻颜；/无论心思如何转,/你的容貌只说甜。”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当文西先生对罗莎蒙德表达了那种预感时,她本人从未想过会被逼到做出他所预见的那种恳求的地步。她对生计尚无担忧,尽管她的家庭生活既铺张又风波不断。

她的孩子早产了,那些绣花的袍子和帽子只好被封存在黑暗中。这次不幸全归咎于她有一天执意骑马出门,而她的丈夫曾希望她不要这么做；但绝不能因此认为她当时发了脾气,或粗鲁地告诉他她偏要怎样。

让她特别想骑马的原因,是那位准男爵的三儿子--利德盖特上尉的来访。说来遗憾,这位上尉被我们那位同姓的特蒂斯深恶痛绝,认为他是个无聊的花花公子,“以可鄙的方式从额头到后脑勺将头发中分”（特蒂斯本人并未效仿）,而且对每个话题都显得无知却自信满满。利德盖特内心咒骂自己愚蠢,竟同意在蜜月旅行中去他叔叔家,从而招来了这次拜访,私下里他对罗莎蒙德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对罗莎蒙德而言,这次访问却是一种前所未有但优雅掩饰的狂喜。她强烈意识到有一个做准男爵儿子的表亲住在家里,以至于她以为所有其他人也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当她把利德盖特上尉介绍给客人时,她带着平静的得意,仿佛他的身份像气味一样渗透了他们。这种满足感暂时融化了与一位医士（即使出身良好）结婚所带来的某些失望:现在看来,她的婚姻不仅理想上,而且实际中,将她托举到了米德尔马契水准之上；未来因与夸林厄姆的书信往来和互访而显得光明,特蒂斯也随之隐约得到提升。尤其是,很可能在上尉的提议下,他那位已婚的姐姐--门根夫人带着女仆顺道住了两晚,从伦敦过来。因此,罗莎蒙德花心思练琴和精心挑选她的花边显然是值得的。

至于利德盖特上尉本人,他的低额头、向一侧弯曲的鹰钩鼻,以及稍显笨重的发音,对任何没有军人风度和胡须来展现某些金发美人所迷恋的“风格”的年轻绅士而言,可能都是不利的。此外,他还有一种高贵气质,即摆脱了中产阶级体面人家的琐碎忧虑,他是女性魅力的鉴赏家。罗莎蒙德现在对他的赞美欣喜若狂,甚至超过在夸林厄姆时；而他发现整天花上几个小时与她调情是件轻松事。总的来说,这次访问是他经历过最愉快的乐事之一,或许更因为这是在夸林厄姆一场盛大宴会后的余晖中进行的,那次宴会让他有机会穿上了优雅的服装。

然而,最愉快的乐事有时也会带来不愉快的后果。利德盖特上尉和他姐姐的来访花费了利德盖特远比他预料多的钱,而对罗莎蒙德的影响则是让她更加不满于目前家庭开支的中等规模。她开始觉得自己结婚太仓促了,本应等待更高的收入。她丝毫没想到丈夫的债务与自己的开销之间有任何联系；她只觉得被迫节约是件难事。

而利德盖特也开始觉得他娶了一个无法理解他们处境严峻性的女人。他本希望孩子出生后她会变得更讲道理,但她似乎反而更加沉溺于自我满足。

一天晚上,他们一直坐到很晚,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罗莎蒙德说--

“真奇怪你会决定去参加那个晚宴,特蒂斯。我收到普利姆代尔太太的便条说她不去,我确信我们不被需要。”

“我不再去参加晚宴了,”利德盖特说。

“为什么？”罗莎蒙德惊讶地抬起头。

“我打算到乡下去做外科医生,”利德盖特直言不讳地说。“我已经决定了。”

“到乡下去做医生！”罗莎蒙德不安地一惊。“哪里？”

“大概在北方某地。我还没确定地点。”

“但你为什么要去？”罗莎蒙德带着愤怒的抗议语气说。“你在这里干得很好。你有个好诊所。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我再也受不了了,”利德盖特突然爆发出一阵恼怒。“我厌倦了做这个可悲小镇的奴隶。我想要自由。”

“你不是奴隶,”罗莎蒙德说。“你是自己的主人。你可以随心所欲。”

“是吗？”利德盖特痛苦地说。“我欠了债。我没有钱。我不得不向你父亲求助。这就是自己的主人吗？”

罗莎蒙德眼中闪过怒火。“你无权这样对我说话,”她说。“我没有做任何事让你负债。是你自己挥霍无度。”

“我挥霍！”利德盖特带着轻蔑的笑声说。“你倒说起挥霍来了,你花钱买花边、买家具、举办娱乐活动,而我日日夜夜工作付账单。”

“你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习惯了某种生活方式,”罗莎蒙德冷冷地说。“如果你养不起我,就不该娶我。”

“这话说得太刻薄了,”利德盖特脸色发白。“我爱你,我以为你也爱我。我没料到你会这么不讲理。”

“不讲理！”罗莎蒙德带着轻蔑的微笑重复道。“我不讲理？我只是要求我有权期望的东西。”

谈话变得越来越尖刻,最后以罗莎蒙德含泪离开房间告终。

但直到第二天,利德盖特才去找文西先生。他在办公室里找到了他,经过一番尴尬的开场白后,他说:“我是来求您帮忙的,先生。我欠了债,除非我离开米德尔马契,否则我看不到出路。”文西先生既惊讶又愤怒。“离开米德尔马契！怎么,胡说！你有个好诊所。你没权利说要离开。”“我没有办法,”利德盖特说。“我必须卖掉诊所到别处去。”“那罗莎蒙德怎么办？”文西先生严厉地说。“你想把她拖到某个可怜的地方去吗？”“她得跟我走,”利德盖特说,“除非她宁愿留在您这里。”文西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允许这样。你不能把我的女儿拖入毁灭。我会替你付清债务,条件是你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生活得更节俭。你必须搬进更小的房子,减少开支。”利德盖特明白他别无选择,同意了。他回家告诉了罗莎蒙德。她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我想我只好服从。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特蒂斯。”利德盖特转过身去。

他选择了这个脆弱的生灵,将她的生命重担揽入臂弯。他只能尽力而行,背负着那份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