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Eight: 1811 - 12 – Chapter thirteen (第十三章)

罗斯托夫伯爵带着姑娘们去了别祖霍娃伯爵夫人府上。那里宾客众多,但对娜塔莎而言几乎全是陌生人。罗斯托夫伯爵不悦地发现,这群连几乎全由行为放荡的男女组成。乔治小姐站在客厅角落里,被一群年轻人围着。在场还有几位法国人,其中包括梅蒂维耶--自埃莱娜抵达莫斯科后,他就成了她家的常客。伯爵决定不打牌,也不让女儿们离开自己的视线,打算等乔治小姐的表演一结束就立刻离开。

阿纳托利站在门口,显然是在等候罗斯托夫一家。他向伯爵打过招呼后,立即走到娜塔莎身边,紧随其后。一见到他,娜塔莎心中又涌起了在歌剧院时的那种感觉--既因他的倾慕而虚荣心得到满足,又因两人之间道德界限的缺失而感到恐惧。

埃莱娜喜气洋洋地欢迎娜塔莎,对她的美貌和衣着赞不绝口。她们到达后不久,乔治小姐便走出房间去换装。客厅里的人们开始摆弄椅子,各自就座。阿纳托利为娜塔莎挪了一把椅子,正要坐在她旁边,但始终盯着女儿不放的伯爵却自己坐了下来。阿纳托利只好坐在她身后。乔治小姐露出裸露的、胖乎乎的、有酒窝的手臂,红色披肩搭在一个肩上,走进为她留出的空位,摆出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四周响起了热情的低语声。

乔治小姐严肃而阴郁地扫视观众,开始朗诵几首法语诗句,内容是关于她对儿子有罪的爱。她时而提高声音,时而低语,得意地昂起头；有时停顿下来,发出嘶哑的声音,转动着眼珠。

“太迷人了！太神圣了！太美妙了！”从四面八方传来。

娜塔莎望着那位肥胖的女演员,但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全然不解。她只感到自己再次完全被卷入这个陌生而无意义的世界--与她过去的世界如此遥远--一个无法辨别善恶、合理与否的世界。阿纳托利坐在她身后,意识到他近在咫尺,她体验到一种恐惧的期待感。

第一段独白结束后,整个连都站起来,围住乔治小姐, 表达他们的热情。

“她多美啊！”娜塔莎对父亲说。父亲也站了起来,正穿过人群向女演员走去。

“看着你的时候,我可不这么觉得！”阿纳托利跟在娜塔莎身后说道。他说话时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令人陶醉……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未停止过……”

“好啦,好啦,娜塔莎！”伯爵说着,转身回来找女儿。“她多美啊！”娜塔莎一言不发地走到父亲身边,用惊讶而探询的目光望着他。

又朗诵了几段之后,乔治小姐离开了,别祖霍娃伯爵夫人请客人们进入舞厅。

伯爵想回家,但埃莱娜恳求他不要破坏她临时举办的舞会,于是罗斯托夫一家留了下来。阿纳托利邀请娜塔莎跳华尔兹,跳舞时他搂紧她的腰和手,说她令人销魂,他爱她。在随后与他一起跳的苏格兰舞中,当两人单独相处时,阿纳托利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她。娜塔莎抬起惊恐的眼睛望着他,但他那深情的目光和微笑中带着如此自信的温柔,使她看着他时无法说出自己要说的话。她垂下了眼睛。

“别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已经订婚了,爱的是别人,”她飞快地说……她瞥了他一眼。阿纳托利对她的话既不气恼也不痛苦。“别提那个！我能怎么办？”他说。“我告诉你,我发疯地、发疯地爱着你！你如此迷人,难道是我的错吗？……轮到我们开始了。”

娜塔莎活跃而兴奋,瞪大惊恐的眼睛环顾四周,显得比平时更快乐。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几乎完全不理解。他们跳了苏格兰舞和格罗斯法特舞。父亲叫她回家,但她恳求留下。无论她走到哪里,跟谁说话,她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来她回忆起,她曾请求父亲让她去化妆室整理衣裙,埃莱娜跟了进来,笑着谈起她哥哥的爱情,然后她在小客厅里又遇到了阿纳托利。埃莱娜不见了,留下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阿纳托利握住她的手,用温柔的声音说:

“我不能来拜访你,但难道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我疯狂地爱你。难道我就永远不能……？”他挡住她的去路,把脸凑近了她。

他那双闪亮的大眼睛、男性的眼睛离她如此之近,她除了那双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娜塔莉？”他探询地低语,同时她感到自己的手被攥得生疼。“娜塔莉？”

“我不明白。我无话可说,”她的眼睛回答。

滚烫的嘴唇压上了她的嘴唇,就在同一瞬间,她感到自己被松开了,房间里传来埃莱娜的脚步声和裙子的窸窣声。娜塔莎回头看了看她,然后红着脸、颤抖着,向阿纳托利投去惊恐的询问目光,向门口走去。

“一句话,就一句,看在上帝的份上！”阿纳托利喊道。她停住了。她多么渴望他说出一句话,能够向她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而她对此却找不到答案。

“娜塔莉,就一句话,只有一句！”他反复重复着,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重复到埃莱娜走到他们跟前。

埃莱娜带着娜塔莎回到客厅。罗斯托夫一家没有留下吃晚饭就告辞了。

回到家后,娜塔莎彻夜未眠。她被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折磨着:她究竟是爱阿纳托利还是安德烈公爵。她爱安德烈公爵--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爱他有多深。但她也爱阿纳托利, 这一点毫无疑问。“否则这一切怎么会发生？”她想。“如果在那之后,我还能在告别时回应他的微笑,如果我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那就意味着我从一开始就爱他。那就说明他善良、高尚、优秀,我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他。如果我既爱他又爱另一个人,我该怎么办？”她问自己,却无法找到这些可怕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