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Six: 1808 - 10 – Chapter sixteen (第十六章)

突然,所有人都骚动起来,开始交谈,人群涌向前又退向后,在分开的两排人中间,皇帝在骤然奏响的音乐声中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他的男女主人。他快步走着,向左右鞠躬,仿佛急于完成迎接的最初时刻。乐队奏起了当时流行的波洛奈兹舞曲,这支曲子因配上了歌词而风行,歌词开头是:“亚历山大,伊丽莎维塔,你们令我们心荡神驰……”皇帝穿过人群走进客厅,人群涌向门口,几个人激动地跑来跑去。随后人群急忙从客厅门口退开,皇帝又出现在门口,正与女主人交谈。一个神情恍惚的年轻人扑向女士们,请她们让开。几位女士脸上完全忘记了礼仪,不顾一切地向前挤,连衣裳都弄皱了。男人们开始挑选舞伴,各就各位准备跳波洛奈兹舞曲。大家都后退了,皇帝微笑着走出客厅,手挽着女主人,但没有合上音乐的节拍。主人跟在后面,与玛丽亚·安东诺夫娜·纳雷什金娜同行；接着是大使、大臣和各位将军,佩龙斯卡娅一一报出他们的名字。超过一半的女士已经找到了舞伴,正在或正准备就位跳波洛奈兹舞曲。娜塔莎觉得她和母亲及索尼娅将成为挤在墙边、没有被邀请跳舞的少数妇女中的一员。她站在那里,纤细的手臂垂着,尚未完全发育的胸脯均匀地起伏,屏住呼吸,眼睛闪闪发光,惊恐地直视前方,显然已经准备好迎接极度的欢乐或痛苦。她并不关心皇帝或佩龙斯卡娅指出的那些大人物--她只有一个念头:“难道没有一个人会邀请我？难道我不会成为第一批跳舞的人？难道所有这些男人中,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我吗？他们甚至好像看不见我,即使看见了,也好像在说:‘啊,她不是我找的人,不值得看她一眼！’不,这不可能,”她想,“他们一定知道我多么渴望跳舞,我跳得多么出色,他们和我跳舞会多么愉快。”波洛奈兹舞曲的旋律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在娜塔莎听来,开始像是悲伤的回忆。她想哭。佩龙斯卡娅已经离开了她们。伯爵在房间的另一头。

她和伯爵夫人以及索尼娅独自站在那里,如同在陌生人群的森林深处,没有人对她们感兴趣,也没人需要她们。

安德烈公爵带着一位女士经过,显然没有认出她们。英俊的阿纳托利正笑着与臂弯里的舞伴交谈,看娜塔莎就像看一堵墙一样。鲍里斯两次经过她们身边,每次都转过头去。贝格和没有跳舞的妻子走到她们跟前。

这种家庭聚会令娜塔莎感到羞辱--仿佛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谈话,非得在舞会上聚在一起。她没有听也没有看薇拉在跟她说什么关于她自己的绿裙子的事情。最后皇帝停在最后一个舞伴（他已经跳了三轮）身旁,音乐停止了。一位焦急的副官跑到罗斯托夫一家跟前,要求他们再站远一些,尽管他们本来就已经靠墙了。这时,从廊台上传来了清晰、准确、诱人的华尔兹旋律。

皇帝微笑着扫视大厅。一分钟过去了,还没有人开始跳舞。一位副官（舞会司仪）走到别祖霍娃伯爵夫人面前,请她跳舞。她微笑着抬起手,也不看他,就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那位副官精通舞艺,稳稳地搂住舞伴的腰,自信而从容地滑步起舞,先沿着圆圈边缘滑行,然后在房间角落握住埃莱娜的左手,旋转她。除了越来越快的音乐,唯一能听到的是他敏捷双脚上马刺有节奏的咔嗒声,而每三拍一次,舞伴的天鹅绒裙子展开,旋转时仿佛闪亮。

娜塔莎望着他们,差点哭出来,因为跳华尔兹第一圈的不是她。安德烈公爵身穿白色骑兵上校制服,穿着长袜和舞鞋,站在离罗斯托夫一家不远的圆圈前排,神情活泼而明亮。菲霍夫男爵正在和他谈论第二天将要举行的国务会议第一次会议。安德烈公爵与斯佩兰斯基关系密切,参与立法委员会的工作,能够提供关于那次会议的可靠消息,因为当时各种谣言四起。但是他没有听菲霍夫说话,而是时而望着皇帝,时而望着那些想跳舞却还没有勇气进入圆圈的人。安德烈公爵看着这些因皇帝在场而局促不安的男人,以及那些屏息渴望被邀请跳舞的女人。

皮埃尔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你总是跳舞。我这里有个受我关照的姑娘,年轻的罗斯托娃,就在那儿。请她跳吧。”他说。“她在哪里？”博尔孔斯基问道。“请原谅！”他转向男爵补充道,“我们换个地方再谈这个--在舞会上就得跳舞。”他朝皮埃尔所指的方向走去。娜塔莎脸上绝望沮丧的表情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认出了她,猜到了她的感受,看出这是她的初次社交,想起了她在窗边的谈话,于是面带愉悦地走近罗斯托娃伯爵夫人。“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女儿,”伯爵夫人红着脸说。“如果我荣幸地已经认识了,伯爵夫人还记得我的话,”安德烈公爵说着,深深有礼地鞠了一躬,与佩龙斯卡娅说他粗鲁的话截然相反。然后他走近娜塔莎,还没等邀请说完就伸出手去搂住她的腰。他请她跳华尔兹。

娜塔莎脸上那因为准备迎接绝望或狂喜而颤抖的表情,突然化为快乐、感激、孩子般的微笑。“我等你很久了,”那个又害怕又快乐的小女孩仿佛在说,她用微笑代替了即将夺眶的泪水,同时把手举到安德烈公爵的肩上。他们是第二对进入圆圈的人。安德烈公爵是当时最优秀的舞者之一,而娜塔莎舞姿绝美。她那双穿着白色缎面舞鞋的小脚,迅速、轻盈、不由自主地跳动着,脸上洋溢着狂喜的幸福。她纤细的裸露手臂和脖子并不美丽--与埃莱娜相比,她的肩膀显得瘦削,胸部发育不全。但是埃莱娜仿佛被成千上万注视她的人留下的清漆涂上了硬壳,而娜塔莎则像一个初次暴露的女孩,要不是确信这样做绝对必要,她会感到非常害羞。安德烈公爵喜欢跳舞,他渴望尽快摆脱众人对他说的那些政治和聪明的谈话,也渴望打破因皇帝在场而造成的他讨厌的那种拘谨氛围,所以他跳了舞。他选择娜塔莎是因为皮埃尔指给他看,而且她是第一个引起他注意的漂亮姑娘。但是,他刚一搂住那纤细柔软的身躯,感觉到她靠得那么近,对他微笑得那么近,她的魅力的美酒就冲上了他的头顶。当他放开她,站在那里深呼吸看着其他舞者时,他感到自己获得了新生和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