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Five: 1806 - 07 – Chapter eighteen (第十八章)

沿着走廊,助手带领罗斯托夫来到军官病房,病房由三个房间组成,房门都敞开着。房间里摆着床铺,伤病军官或躺或坐,还有些穿着医院病号服在房间里踱步。罗斯托夫在军官病房里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个瘦小的独臂男子,他戴着睡帽,穿着病号服,嘴里叼着烟斗,在第一间房里走来走去。罗斯托夫看着他,努力回忆从前在哪儿见过。

“瞧咱们又见面了！”那小个子男人说道。“图申, 图申, 你不记得了吗,在申格拉本是谁让你搭车的？你看,我这儿少了一截……”他笑着指了指病号服的空袖管。“找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杰尼索夫？他是我的邻居。”当听说罗斯托夫要找的人后,他补充道。“这儿,这儿。”说着,图申把他领进隔壁房间,那屋里传出几个人的笑声。

“他们怎么还笑得出来,甚至还能在这儿活下去？”罗斯托夫想着,他依然能闻到士兵病房里那股浓烈的腐肉气味,仿佛还看见那些嫉妒的目光从两侧紧盯着他,以及那个年轻士兵翻着白眼的面孔。

杰尼索夫躺在床上,头蒙在被子里睡着,尽管已将近正午。

“啊,罗斯托夫？你好吗,你好吗？”他用与在团里时同样的语调喊道,但罗斯托夫悲哀地注意到,在他惯常的轻松活泼之下,杰尼索夫的面部表情和语调中透出一种新的、险恶而隐蔽的情感。

他的伤虽然不重,但受伤六个星期后至今仍未愈合。他的脸与其他住院病人一样浮肿苍白,但打动罗斯托夫的不是这个。令他震惊的是,杰尼索夫似乎并不乐意见到他,还对他不自然地微笑。他没有问起团的情况,也没问起大局,当罗斯托夫提到这些事时,他根本没听。

罗斯托夫甚至注意到,杰尼索夫不喜欢别人提起团, 也不喜欢提起医院外正在进行的另一种自由生活。他似乎竭力要忘记过去的生活,只对军需官那件事感兴趣。罗斯托夫问起事情进展如何,他立刻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份委员会送来的文件,以及他起草的答复草稿。他念起自己的文件时变得活跃起来,特别提请罗斯托夫注意他对敌人所作的那些尖刻反驳。他医院里的同伴们--原本围在刚从外界来的罗斯托夫身边--在杰尼索夫开始宣读他的答复时逐渐散开。罗斯托夫从他们的脸上看出,这些先生们早已听过这个故事不止一次,已经听腻了。只有邻床的那个身材魁梧的枪骑兵还坐在床上,阴沉地皱着眉头抽烟斗,而独臂的矮个子图申仍在听着,不以为然地摇头。读到一半时,枪骑兵打断了杰尼索夫。

“但我要说的是,”他转向罗斯托夫说道,“最好直接向皇帝呈请赦免。听说马上要颁发重赏,肯定能获赦免……”

“我向皇上请愿？”杰尼索夫叫嚷起来,他竭力想使自己的声音恢复昔日的劲头和火气,但听起来却像是愤怒无力的发泄。“为什么？要是我偷了东西,我会求饶,可我是在把窃贼绳之以法！让他们审判我吧,我谁也不怕。我忠心耿耿地为沙皇和国家效力,从没偷过东西！难道还要我被降级？……听着,我直接给他们写信。我这么说:‘要是我盗窃了国库……’”

“写得好倒是好,”图申说道,“但问题不在这儿,瓦西里·德米特里奇。”他也转向罗斯托夫。“你得屈服,可瓦西里·德米特里奇不愿意。你知道,审计官告诉过你,这事不妙。”

“好吧,不妙就不妙。”杰尼索夫说。

“审计官已经替你写好了一份请愿书,”图申继续说道,“你该签上名字,请这位先生带上去。他（指着罗斯托夫）肯定在参谋部有关系。你不会再找到更好的机会了。”

“我不是说过我不会低三下四的吗？”杰尼索夫打断了他,继续念他的文件。

罗斯托夫没有勇气劝说杰尼索夫, 尽管他凭直觉感到图申和其他军官建议的方法最稳妥,而且他也很乐意帮杰尼索夫的忙。他知道杰尼索夫固执的意志和直率的急躁脾气。

等杰尼索夫那充满尖刻言辞的答复读完--花了一个多小时--罗斯托夫什么也没说,剩下的时间他心情极其沮丧地待在杰尼索夫的医院同伴们中间,他们围着他,听他说他了解的情况,也听他讲他们的故事。杰尼索夫整个晚上都闷闷不乐,一言不发。

深夜,当罗斯托夫准备离开时,他问杰尼索夫有没有什么事要托付给他。

“有,等一下。”杰尼索夫说着,扫视了一下军官们,从枕头下拿出文件,走到窗前,那里有个墨水瓶,便坐下写了起来。

“看来拿脑袋撞墙是没用的！”他说着从窗前走来,递给罗斯托夫一个大信封。里面是审计官起草的向皇帝请愿的奏章,杰尼索夫在其中只字未提军需官们的过错,只是简单地请求赦免。

“递上去吧。看来……”

他没有说完,而是露出一个痛苦而不自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