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One: 1805 – Chapter seven (第七章)

隔壁房间传来女人衣裙的窸窣声。安德烈公爵像睡醒一般抖擞了一下,脸上又恢复了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客厅里的神情。皮埃尔把脚从沙发上挪开。公爵夫人走了进来。她已换下赴宴的衣裙,穿上了一件同样清新雅致的家居长袍。安德烈公爵起身,彬彬有礼地为她摆好椅子。

“怎么回事,”她用法语开了腔--这是她的老习惯,一面轻快而忙乱地在安乐椅上坐定--“安妮特怎么还没嫁人？你们这些男人真蠢,竟没人娶她！恕我直言,你们对女人简直一窍不通。你可真是个爱抬杠的人,皮埃尔先生！”

“我还在跟你丈夫争论呢。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去打仗,”皮埃尔答道,他对着公爵夫人说话时,丝毫没有年轻男子与年轻女子交往时常见的那种局促。

公爵夫人打了个激灵。显然皮埃尔的话刺痛了她的痛处。

“啊,这正是我跟他说的话！”她说。“我真不明白--我完全不明白,男人为什么非要打仗不可？我们女人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不是吗？现在你来评评理。我总跟他说:他眼下是叔叔的副官,多么显赫的位置。他名声在外,谁都器重他。前几天在阿普拉克辛家,我还听一位太太问:‘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德烈公爵？’--真的呢。”她笑了。“他到处都这么受欢迎。他完全可以轻易当上皇帝的副官。您知道,皇帝跟他说话时格外恩宠。我和安妮特还商量过怎么促成这事呢。您觉得呢？”

皮埃尔看了朋友一眼,觉察出他不喜欢这话题,便没有回答。

“您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噢,别提他走的事,别提了！我不想听,”公爵夫人说道,那语气仍带着在客厅里对伊波利特说话时的任性和戏谑,同此刻这个几乎将皮埃尔视为家庭成员的圈子显然格格不入。“今天我一想到所有这些愉快的交往都要中断……再说,您知道,安德烈……”（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丈夫一眼）“我怕,我怕！”她低声说道,一阵战栗掠过她的脊背。

她的丈夫看着她,仿佛惊讶地发现房间里除了皮埃尔和他自己之外还有别人,便以一种冷冰冰的客气语气对她说话。

“你怕什么,莉莎？我不明白,”他说。

“瞧,男人全是自私鬼:全是,全是自私鬼！就为了他自己的一时任性,天知道为什么,他丢下我,把我一个人关在乡下。”

“别忘了,还有我父亲和妹妹,”安德烈公爵温和地说。

“还不是一个人,没有我的朋友……他还指望我不害怕。”

她的语气现在变得抱怨起来,嘴唇噘起,使她的脸显出一种并非欢快、而是类似松鼠的动物表情。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觉得在皮埃尔面前谈论自己的身孕有失体统,尽管话题的实质正在于此。

“我还是不明白你怕什么,”安德烈公爵慢吞吞地说,目光没有离开妻子。

公爵夫人脸红了,绝望地双手一摊。

“不,安德烈,我得说你变了。哦,你变得真厉害……”

“你的医生让你早点上床,”安德烈公爵说。“你最好去睡吧。”

公爵夫人没再说什么,但突然她那短而茸毛的上唇颤抖起来。安德烈公爵站起身,耸耸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皮埃尔透过眼镜天真而惊讶地望望他,又望望她,动了动,似乎也想站起来,但又改变了主意。

“我干嘛要介意皮埃尔先生在场呢？”小公爵夫人突然嚷道,她那姣好的脸一下子被泪汪汪的怪相扭曲了。“我早想问你了,安德烈,你为什么对我变了这么多？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要去打仗了,对我毫无怜惜。这是为什么？”

“莉莎！”安德烈公爵只说了这一句。但这一句话里包含着恳求、威胁,而主要的是确信她自己会后悔说了这些话。然而她继续急促地说道:

“你把我当病人或小孩看待。我都明白！半年前你难道是这样的吗？”

“莉莎,我求你住口,”安德烈公爵更加坚决地说。

听着这一切,皮埃尔越来越激动,他站起来走到公爵夫人面前。他似乎不忍看见眼泪,自己也快要哭了。

“请平静下来,公爵夫人！对您来说好像是这样……因为我……我向您保证我自己经历过……所以……因为……不,请原谅！一个外人在这里不合适……不,别难过了……再见！”

安德烈公爵拉住他的手。

“不,等等,皮埃尔！公爵夫人心肠太好,不会忍心剥夺我与你共度今晚的乐趣。”

“不,他只想着自己,”公爵夫人喃喃道,忍不住气得流下泪来。

“莉莎！”安德烈公爵干巴巴地说,提高了嗓音,那声调表明他已经忍无可忍。

突然,公爵夫人那张漂亮脸蛋上愤怒的、松鼠般的表情变成了一副讨人喜欢而又可怜的恐惧神情。她那美丽的眼睛斜睨着丈夫的脸,自己的脸上显出一种胆怯的、恳求的表情,就像一只狗飞快而无力地摇着耷拉下来的尾巴时那样。

“Mon Dieu, mon Dieu！”她喃喃道,一只手提起裙子,走到丈夫跟前,吻了吻他的额头。

“晚安,莉莎,”他说着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吻了吻她的手,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