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Six: 1808 - 10 – Chapter thirteen (第十三章)

一天夜里,当老伯爵夫人戴着睡帽和短睡衣,没有戴假卷发,白色棉布帽下露出一小绺可怜巴巴的短发,正跪在地毯上叹着气、呻吟着,俯身祈祷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娜塔莎也穿着短睡衣,赤脚趿着拖鞋,头上卷着卷发纸,跑了进来。伯爵夫人--祈祷的心境被打断了--回头一看,皱起了眉头。她正在念最后一句祷词:“难道这张床榻会成为我的坟墓吗？”娜塔莎满脸通红,急切的样子,看见母亲在祈祷,突然刹住脚步,半坐下,不自觉地伸出舌头,仿佛在责备自己。她见母亲还在祈祷,便踮着脚跑到床前,迅速地将一只小脚在另一只上蹭掉拖鞋,跳上了那张伯爵夫人担心会变成她坟墓的床。这张床很高,铺着羽绒床垫,有五个枕头,一个比一个小。娜塔莎跳上去,陷进羽绒床垫里,滚到墙边,开始钻被窝,蜷缩起身子,把膝盖顶到下巴,踢着腿,几乎听不见地笑着,一会儿连头蒙住,一会儿又探出脑袋看母亲。伯爵夫人做完祈祷,板着脸走到床前,但看到娜塔莎的头蒙住了,便和善而虚弱地笑了。

“好了,好了！”她说。

“妈妈,我们能谈谈吗？好吗？”娜塔莎说。“来,就亲一下你的脖子,再来一下……行了！”她搂住母亲的脖子,吻了她的喉咙。娜塔莎对母亲的态度似乎有些粗鲁,但她非常敏感和体贴,无论怎样搂抱母亲,总能做到既不弄疼她,也不让她感到不舒服或不悦。

“嗯,今晚又有什么事？”母亲说,她整理好枕头,等着娜塔莎翻了两三个身,在她身旁的被窝里躺好,伸开胳膊,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娜塔莎在父亲从俱乐部回来前的这些夜间探访,是母女俩最大的乐趣之一。

“今晚有什么事？--但我得告诉你……”娜塔莎把手捂住母亲的嘴。

“是关于鲍里斯……我知道,”她严肃地说,“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别说--我知道。不,还是告诉我吧！”她松开手。“告诉我,妈妈！他好吗？”

“娜塔莎,你十六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结婚了。你说鲍里斯很好。他确实很好,我把他当儿子一样疼爱。可是然后呢？……你在想什么？我看得出,你完全把他迷住了。……”说着,伯爵夫人转头看着女儿。娜塔莎躺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床架角上雕刻的红木斯芬克斯之一,所以伯爵夫人只看到了女儿侧脸。那张脸庞上异常严肃和专注的神情让她吃了一惊。

“嗯,那又怎样？”她说。

“你完全把他迷住了,为什么？你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你知道你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不能？”娜塔莎说,姿势不变。

“因为他年轻,因为他穷,因为他是亲戚……而且你自己也不爱他。”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这样不好,亲爱的！”

“可是如果我想呢……”娜塔莎说。

“别说傻话了,”伯爵夫人说。

“可是如果我想呢……”

“娜塔莎,我是认真的……”

娜塔莎没让她说完。她拉过伯爵夫人那只大手,先吻手背,再吻手掌,然后又翻过来,开始一个一个吻手指关节,吻关节之间的凹处,再吻下一个关节,嘴里轻声念叨着:“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说呀,妈妈,你怎么不说话？说呀！”她转向母亲,母亲正温柔地凝视着女儿,那出神的样子似乎已经忘了想要说的话。

“这样不行,我的宝贝！不是每个人都会理解这种从童年延续下来的友谊。看到他跟你这么亲密,可能会损害你在其他来我们家的年轻男子眼中的形象,更重要的是,这会毫无意义地折磨他。他可能已经找到了合适而富有的对象,现在却半疯了。”

“疯了？”娜塔莎重复道。

“我跟你说说我自己的事吧。我有个表兄……”

“我知道！基里尔·马特维伊奇……可他老了。”

“他不是一直老的。不过我要这么做,娜塔莎,我要跟鲍里斯谈谈。他不必来得这么勤了……”

“为什么不能,如果他愿意的话？”

“因为我知道这不会有什么结果……”

“你怎么知道？不,妈妈,别跟他说！胡说八道！”娜塔莎用一种被剥夺了财产的人的口吻说。“好吧,我不嫁人,但让他来吧,如果他喜欢,我也喜欢。”娜塔莎笑着看着母亲。“不是结婚,就是这样,”她又加了一句。

“怎么个‘这样’法,我的宝贝？”

“就是这样。我不必嫁给他。不过……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伯爵夫人重复道,她浑身抖动,发出一阵温和的、出乎意料的老妇人般的笑声。

“别笑,别笑了！”娜塔莎叫道。“你把整张床都晃动了！你简直跟我一模一样,也是个爱笑的……等等……”她抓住伯爵夫人的手,吻了一下小指关节,说“六月”,然后继续吻着另一只手,说“七月,八月”。

“可是,妈妈,他真的很爱我吗？你觉得呢？有没有人曾经那么爱你？而且他很好,非常非常好。只是不太合我的口味--他太刻板了,就像餐厅的钟……你不明白吗？你知道,刻板的--灰色的,浅灰色的……”

“你胡说什么呀！”伯爵夫人说。

娜塔莎继续说:“你真的不明白吗？尼古拉会明白的……别祖霍夫,他是蓝色的,深蓝和红色,而且他是方形的。”

“你也在跟他调情,”伯爵夫人笑着说。

“不,他是个共济会员,我已经发现了。他很好,深蓝和红色……我怎么跟你解释呢？”

“小伯爵夫人！”门外传来伯爵的声音。“你还没睡？”娜塔莎跳起来,抓起拖鞋,赤脚跑回自己的房间。

她好长时间睡不着。她一直想,没有人能理解她所理解的一切以及她内心所有的一切。

“索尼娅？”她想,瞥了一眼那个蜷缩着、睡着的小猫咪,她梳着一条粗辫子。“不,她怎么能懂？她是贞洁的。她爱上了尼古拉,不想知道别的任何事情。连妈妈都不明白。我真聪明,而且……她多么迷人啊,”她接着想,用第三人称说她自己,想象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男人--最聪明、最好的男人--在这样评价她。“她身上什么都有,什么都有,”这个男人继续说。“她异常聪明、迷人……而且她很漂亮,出奇的漂亮,又敏捷--她游泳、骑马都很出色……还有她的声音！真可以说是个美妙的声音！”

她哼了一段她最喜爱的凯鲁比尼歌剧的片段,扑到床上,因为想到自己马上就能睡着而高兴地笑了,叫来杜尼亚莎那个女仆把蜡烛吹灭,还没等杜尼亚莎离开房间,她就已经进入了另一个更快乐的梦境世界,在那里一切都像现实一样轻松美好,甚至更美好,因为那里不同。

第二天,伯爵夫人把鲍里斯叫到一边,跟他谈了一次话,之后他就不再登罗斯托夫一家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