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Five: 1806 - 07 – Chapter twelve (第十二章)

傍晚,安德烈和皮埃尔坐上敞篷马车,前往童山。安德烈公爵不时瞥一眼皮埃尔,打破沉默说上几句,表明他心情不错。

他指着田野,谈起他在农事上所做的改进。皮埃尔阴沉地沉默着,只以单音节词回答,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想,安德烈公爵不快乐,迷失了方向,看不见真正的光明,而他皮埃尔应当帮助他、启迪他、提升他。但一想到要说的话,他就感到安德烈公爵只需一句话、一个论点就能推翻他所有的教诲,于是他便不敢开口,生怕将他视若珍宝的神圣信念暴露在可能的嘲笑之下。

“不,可你为什么会这样想？”皮埃尔突然开口,低下头,像一头准备冲撞的公牛。“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你不该这样想。”

“想？什么？”安德烈公爵惊讶地问。

“关于生活,关于人的命运。不可能像你想的那样。我自己也曾那样想,你知道是什么拯救了我吗？共济会！不,别笑。共济会不是我以前以为的那种宗教仪礼教派:共济会是人类最优秀、最永恒方面的最佳表达。”于是他开始向安德烈公爵解释他理解的共济会。他说共济会是从国家和教会束缚中解放出来的基督教教义,是平等、博爱和爱的教义。

“只有我们神圣的兄弟会才拥有生活的真正意义,其余一切都是梦,”皮埃尔说,“理解吧,我亲爱的朋友,在这个联盟之外,一切充满欺骗和虚伪,我同意你的看法,一个聪明善良的人别无选择,只能像你一样度过一生,仅仅努力不去伤害别人。但是,将我们的基本信念变成你自己的,加入我们的兄弟会,把自己交给我们,让我们引导你,你就会立刻感觉到你自己,就像我自己感觉到的那样,是那条巨大无形锁链的一部分,其开端隐藏在天空中,”皮埃尔说。

安德烈公爵直直地望着前方,默默地听着皮埃尔的话。不止一次,当车轮的噪音使他听不清皮埃尔所说时,他请他重复一遍,而从安德烈公爵眼中闪过的奇特光芒和他的沉默中,皮埃尔看出他的话没有白说,安德烈公爵不会打断他,也不会嘲笑他的话。

他们来到一条泛滥的河边,必须乘渡船过河。当马车和马匹被安置到船上时,他们也踏上了木筏。安德烈公爵双臂倚在木筏栏杆上,默默地凝视着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泛滥河水。

“嗯,你怎么看？”皮埃尔问道,“你为什么沉默？”“我怎么看？我在听你说。你说得很好……你说:加入我们的兄弟会,我们将告诉你生活的目的、人的命运以及支配世界的法则。但我们是些什么人？凡人。你怎么会知道一切？为什么唯独我看不见你所看见的？你看到地球上善良与真理的王国,但我没看到。”皮埃尔打断了他。

“你相信来世吗？”他问道。“来世？”安德烈公爵重复道,但皮埃尔不给他回答的时间,把重复当作否认,更何况他知道安德烈公爵以前的无神论信仰。

“你说你在地球上看不到善良与真理的王国。我也看不到,如果把今生当作一切的终结,那就看不到。在地球上,就在这个地球上”（皮埃尔指着田野）,“没有真理,一切都是虚假和邪恶；但在宇宙中,在整个宇宙中有一个真理的王国,我们这些如今是地球之子的人--永恒地--是整个宇宙之子。难道我感受不到我的灵魂是这广阔和谐整体的一部分吗？难道我感受不到自己是在这广阔和谐的众生之中,介于低级和高级存在之间的一环、一级,而神（如果你更喜欢这个术语,至高力量）在其中显现吗？如果我看见,清楚地看见那从植物到人的阶梯,我为什么要假定它在我这里中断,不再延伸下去呢？我感到我不能消失,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消失的,而是我将永远存在,并且一直存在。我感到在我之外、在我之上有灵,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有真理。”

“是的,这是赫尔德的理论,”安德烈公爵说,“但能说服我的不是这个,亲爱的朋友--能说服我的是生与死。当你看到一个与自己生命息息相关、你曾有过错并希望补偿的人”（安德烈公爵的声音颤抖着,他转过头去）,“突然间那个存在被痛苦攫住,受苦,然后不复存在……为什么？不可能没有答案。我相信有……这才能说服人,这说服了我,”安德烈公爵说。

“是的,是的,当然,”皮埃尔说,“这不正是我说的吗？”

“不。我只是说,并不是论证说服我相信来世的必要性,而是这样:当你与一个人携手同行,突然那人消失在那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你自己被留在那里面对那个深渊,往里看。而我看过……”

“嗯,那就对了！你知道那里有个‘那里’,有个‘某人’吗？有来世。那个‘某人’就是--上帝。”

安德烈公爵没有回答。马车和马匹早已被卸下船,到达对岸,重新套好了。太阳已半沉入地平线,晚霜在渡口附近的水坑上结晶成星状,但皮埃尔和安德烈,令仆从、车夫和渡船工惊讶的是,仍然站在木筏上谈话。

“如果有上帝和来世,就有真理和善,而人的最高幸福就在于努力去达到它们。我们必须活,我们必须爱,我们必须相信我们不仅活在今天这一小块土地上,而且过去活过,将来也会永远活在‘全体’之中,”皮埃尔说着,指向天空。

安德烈公爵倚在木筏的栏杆上听着皮埃尔说话,双眼凝视着蓝色水面上闪烁的红色太阳倒影。万籁俱寂。皮埃尔沉默了。木筏早已停稳,只有水流轻轻拍打木筏底部的声音。安德烈公爵觉得那波浪声仿佛在附和皮埃尔的话,低语道:“这是真的,相信它。”

他叹了口气,用明亮、稚气、温柔的目光瞥了皮埃尔的脸庞--那涨红了的脸,充满狂喜,却在高他一等的朋友面前带着羞怯。

“是的,但愿如此！”安德烈公爵说。“不过,该走了,”他补充道,走下木筏时,抬头望向皮埃尔所指的天空,自奥斯特里茨以来第一次看见了那高远永恒的苍穹,就像他躺在战场上时所见的那样；他内心沉睡已久的东西,那最美好的部分,突然苏醒了,快乐而年轻,在他的灵魂中。但当他回到日常生活的常规中时,那种感觉便消失了,但他知道,这种他不知如何发展的情感存在于他心中。与皮埃尔的相遇在安德烈公爵的一生中标志着一个新纪元。表面上他继续过着原来的生活,但内心里他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