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Fourteen: 1812 – Chapter nine (第九章)

他们穿上法式军大衣和筒形军帽后,彼佳和多洛霍夫骑马来到那片空地--杰尼索夫曾在此侦察过法国营地--随即在漆黑的夜色中钻出森林,下到谷底。抵达谷底后,多洛霍夫吩咐随行的哥萨克在此等候,自己则策马小跑,沿着通往桥头的道路疾驰而去。彼佳激动得心悬到了嗓子眼,紧随在他身旁。

“要是被抓住,我绝不活着被俘！我有手枪。”他低声说道。

“别说俄语。”多洛霍夫急促地低语道,恰在此时,黑暗中传来一声喝问:“谁？”119 随之还有火枪的击发声。

热血涌上彼佳的脸颊,他握紧了手枪。“第六枪骑兵团。”120 多洛霍夫不紧不慢地答道,既未加速也未减速。

桥头立着一个哨兵的黑色身影。“口令。”121

多洛霍夫勒住马,缓步前行。“Dites donc, le colonel Gérard est ici?”122 他问道。

“口令。”哨兵重复道,挡住去路,没有回答。

“当军官查哨时,哨兵不应问口令……” 多洛霍夫突然发作,径直朝哨兵冲去。“我问你上校是否在这里。”123 不等退到一旁的哨兵回答,多洛霍夫便缓步骑上了斜坡。

看到路上有一个黑色人影,多洛霍夫拦住他,询问指挥官和军官们在哪里。那人是个士兵,肩上扛着布袋,停下脚步,走到多洛霍夫的马前,用手摸了摸马,和善而简单地解释说,指挥官和军官们都在山坡右侧的农家庭院里--他管那地主的宅子叫农场。

沿着道路骑行,两旁篝火旁传来法语的交谈声,多洛霍夫拐进了地主宅子的庭院。进院后,他下了马,走近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边坐着几个人,正高声谈论着什么。火堆边缘的小锅里煮着东西,一名戴着尖顶帽、身穿蓝色外套的士兵蹲在火旁,火光映照着他,正用通条搅拌锅中的东西。“哦,那家伙可不好对付。”篝火另一侧阴影里的一名军官说道。

“他会让他们动起来的,那些家伙！”另一个笑着附和。两人都住了口,透过黑暗,循着多洛霍夫和彼佳牵着马走近火堆的脚步声望去。

“先生们,你们好！”124 多洛霍夫洪亮而清晰地说道。篝火另一侧阴影里的军官们一阵骚动,一名高个子、长脖子的军官绕过火堆走到多洛霍夫面前。

“是你吗,克莱芒？”他问道,“见鬼,你……”但发觉认错了人,他戛然而止,皱着眉,像对陌生人一样跟多洛霍夫打了招呼,问他有何贵干。

多洛霍夫说,他和同伴正在追赶他们的团,并向在场的连里的人打听,是否知道第六团的消息。没人知道,彼佳觉得军官们开始用敌意和怀疑的目光打量他和多洛霍夫了。沉默了几秒钟。“要是你们指望喝上晚汤,那可来晚了。”篝火后面传来一个强忍着笑意的声音。

多洛霍夫回答说他们不饿,今晚还得继续赶路。他把马交给那个搅锅的士兵,然后蹲在火堆旁,紧挨着那个长脖子军官。那军官目不转睛地盯着多洛霍夫,再次问他属于哪个团。多洛霍夫仿佛没听见问题,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短小的法式烟斗点上,开始问那军官,前面的路在多大程度上安全,是否没有哥萨克。“那些强盗到处都是。”篝火后面的一名军官答道。

多洛霍夫评论说,哥萨克只对他和他同伴这样的掉队者是威胁,“不过,他们大概不敢袭击大部队吧？”他询问般地补充道。没人回答。“好了,他该走了。”彼佳站在篝火旁听着谈话,心里一刻不停地想着。

但多洛霍夫重拾中断的话题,开始直接询问这个营有多少人,有几个营,以及多少名俘虏。问起这支队伍里的俄国俘虏时,多洛霍夫说道:

“拖着这些尸体到处走,真是糟透了！还不如把这些乌合之众全毙了。”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如此怪异,以至于彼佳觉得法国人立刻就会识破他们的伪装,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没人对多洛霍夫的笑声回应一个字,一名看不见的法国军官（他裹着军大衣躺在地上）坐起身,对同伴低语了几句。多洛霍夫站起身,招呼那个牵马的士兵。

“他们会不会给咱们牵马？”彼佳心想,本能地靠近多洛霍夫。马被牵来了。

“晚安,先生们。”多洛霍夫说道。彼佳想说“晚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军官们交头接耳。多洛霍夫好半天才跨上那匹不肯安静的马,然后缓步骑出院门。彼佳跟在他身旁,很想回头看看法国人是否追来了,却不敢。上了大路后,多洛霍夫没有穿过开阔地返回,而是穿过村子。在一处地方他停下倾听。“你听见了吗？”他问。彼佳听出了俄国说话的声音,看见了篝火旁俄国俘虏的黑色身影。当他们下到桥头时,彼佳和多洛霍夫骑马经过哨兵,那哨兵一言不发地阴沉地巡逻着。然后他们下到谷底,哥萨克们正在那里等候。“好了,再见吧。告诉杰尼索夫,‘破晓时第一声枪响就是信号’。”多洛霍夫说完正要策马离去,但彼佳一把抓住了他。

“真的！”他喊道,“您真是个英雄！哦,多么出色,多么了不起！我多么爱您！”“好了,好了！”多洛霍夫说道。但彼佳不松手,多洛霍夫在黑暗中看出彼佳正向他探过身来,想要吻他。多洛霍夫吻了他一下,笑了笑,掉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