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道林·格雷的画像》第13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及解释,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巧。
事后他常忆起,那天是十一月九日,正是他三十八岁生辰的前夜。
晚上十一点钟光景,他在亨利勋爵家用过晚餐,正裹着一身厚重的毛皮大衣走回家去;夜色寒重,雾气弥漫。
在格罗夫纳广场与南奥德利街相交的拐角,浓雾中有个人快步从他身边走过,那灰色的乌尔斯特大衣领子高高竖起。
一股莫名而无法解释的奇异恐惧感倏然攫住了他。
他没有做出相识的表示,只顾加快脚步朝自己家走去。
道林先是听见他在人行道上收住脚步,随后便急匆匆追了上来。
“道林!真是巧得出奇!我从九点起就在你书房里等着了。
后来实在不忍看你那仆人强打精神,就打发他上床去了,出去时是他给我开的门。
我要搭午夜火车去巴黎,临走前非得见你一面不可。
“这种大雾天里,我亲爱的巴兹尔?哎,我连格罗夫纳广场都认不出了。
我想我家大约就在这一带,可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
真可惜你要走了,我已经很久没见着你了。
打算在巴黎租个画室,闭门不出,直到把心里构思的一幅大画画完为止。
不过你不会误了火车吧?”道林·格雷懒洋洋地说着,迈上台阶,用钥匙开了门。
灯光吃力地穿透雾气,霍尔沃德看了看表。
你看,行李不会耽搁我,大件东西都已经托运走了。
随身带的就这只袋子,二十分钟内准能赶到维多利亚车站。”
“一位时髦画家竟是这样赶路的!一只格莱斯顿旅行袋加一件乌尔斯特大衣!快进来吧,不然雾气要涌进屋里了。
敞阔的壁炉里,木柴烧得正旺,火光通明。
灯已点上了,一张小小的镶嵌细工桌上,摆着一只敞开的荷兰银酒箱、几瓶苏打水,还有几个大号的雕花玻璃杯。
我要什么他就给什么,连你最好的金嘴香烟都拿出来了。
比你从前用的那个法国佬强多了。
“听说他娶了拉德利夫人的贴身侍女,在巴黎给她开了家英国时装店。
那边眼下正时兴英国热呢,我听说的。
法国人可真是傻气,你说是不是?不过--你知道吗?--他倒也不是个坏仆人。
他待我其实是忠心耿耿的,离开的时候好像还挺难过。
再来杯白兰地加苏打水?还是来杯霍克酒加塞尔查水?我自己总喝霍克酒加塞尔查水。
“谢谢,我什么都不要了,”画家说着,脱下帽子和外套,扔在他放在墙角的袋子上。
“到底什么事?”道林任性地嚷道,一面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正是你的事,”霍尔沃德用低沉严肃的嗓音答道,“而且我非说不可。
“道林,这要求并不过分,而且我完全是为你好才说的。
我认为你应该知道,伦敦正流传着一些关于你的极其不堪的闲话。”
我爱听别人的丑闻,可自己的丑闻却引不起我半点兴趣。
但凡绅士,都在乎自己的名声。
你总不愿让人把你当成卑鄙堕落的货色来议论吧。
自然,你有你的身份地位,你的万贯家财,诸如此类。
要是一个可怜虫沾染了恶习,那恶习便会显露在他的嘴角纹路里,眼睑的垂坠中,甚至他双手的轮廓上。
去年有个人--我不想提他的名字,可你认得他--来求我给他画肖像。
我此前从未见过他,当时也从未听说过他的任何事,虽然之后倒是听了不少。
如今我知道,我当时对他的揣测一点没错。
可是你,道林,凭你这纯洁、明净、无邪的面容,凭你这奇妙而未经忧患的青春--我实在无法相信任何对你不利的传言。
然而我现在难得见你一面,你也不再到画室来了,当我不在你身边,听到人们低声议论所有那些关于你的可怕传闻时,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道林,为什么像贝里克公爵那样的人,你一进俱乐部的房间他就起身离去?为什么伦敦有那么多绅士既不肯上你家来,也不请你上他们家去?你从前是斯特夫利勋爵的朋友。
谈话间偶然提到了你的名字,是关于你借给达德利展览会的那几幅袖珍画。
斯特夫利撇着嘴说,你的艺术品味或许无出其右,但你这个人,但凡心地纯洁的姑娘都不该认识,但凡贞洁的女子都不该与你同处一室。
我提醒他我是你的朋友,并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截了当地告诉了我。
可怕极了!为什么你的友谊对年轻人总是致命的?近卫团里那个可怜的孩子自杀了。
还有亨利·阿什顿爵士,他不得不身败名裂地离开英国。
阿德里安·辛格尔顿和他那可怕的结局又是怎么回事?肯特勋爵的独子和他的前程尽毁呢?昨天我在圣。
他看上去羞愧悲恸,整个人都垮了。
还有年轻的珀斯公爵呢?他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还有哪位体面人愿意同他来往?”
你在谈论一些你一无所知的事。”道林·格雷咬着嘴唇说道,话音里透着无限的轻蔑。
那是因为我对他底细一清二楚,而不是因为他知道我什么事。
凭他血管里流的那种血,他的记录怎么可能清白?你问我亨利·阿什顿和年轻的珀斯的事。
难道是我教前者作恶,教后者放荡吗?倘若肯特家那傻儿子从街上讨了个老婆,那关我什么事?倘若阿德里安·辛格尔顿在账单上冒签了他朋友的名字,难道我是他的监护人不成?英国人的饶舌功夫我清楚得很。
中产阶级在他们油腻的餐桌旁高谈阔论他们的道德偏见,又对他们所谓上流社会的放荡行径窃窃私语,无非是想装出自己也属于时髦圈子,和他们所诽谤的那些人过从甚密罢了。
在这个国家,一个人但凡有点出类拔萃的才智,就足够让所有庸碌之辈对他摇唇鼓舌了。
而那些摆出一副道德面孔的人,他们自己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我亲爱的朋友,你忘了我们正处在伪善者的国度。”
一个人如何影响他的朋友,旁人就有权据此来评判他。
你的那些朋友似乎已丧失了所有的荣誉感、善良心和纯洁的品性。
你让他们心中充满了一种对享乐的疯狂渴求。
是的,是你把他们领到那儿去的,而你居然还能笑,就像你现在这样笑着。
单凭这一点,即便不为别的,你也绝不该让他妹妹的名字沦为笑柄。”
“当初你结识格温多琳夫人的时候,她可是清白无瑕,没有一丝流言曾玷污过她。
如今伦敦还有哪个体面女人愿意同她一起在公园里驱车?唉,就连她的孩子也不准和她住在一起了。
此外还有别的传闻--说你曾被人看见黎明时分从下流场所溜出来,还乔装改扮潜入伦敦最污秽的贼窟。
这些都是真的吗?它们可能是真的吗?我最初听到时,只是一笑了之。
你在乡间的别墅和那里过的又是什么生活?道林,你不知道人们是怎么议论你的。
我记得哈利有一次说过,凡是临时起意充任业余牧师的人,开头总说这么一句,紧接着便自食其言。
人们说,无论谁与你过从亲密,你都会将他腐蚀,只要你踏进哪家门槛,某种羞耻之事便会随之而至。
我听到了一些事,简直叫人无法置疑。
他给我看了他妻子临终前在芒通的别墅里独自写给他的一封信。
你的名字赫然牵涉其中,那是我读过的最可怕的忏悔录。
我告诉他那是无稽之谈--我完全了解你,你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了解你?我倒怀疑我是否真的了解你?要想回答这个问题,我得先看看你的灵魂才行。”
“看看我的灵魂!”道林·格雷喃喃道,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脸色吓得几乎惨白。
“是的,”霍尔沃德神情凝重地答道,话音里饱含着深沉的哀痛,“看看你的灵魂。
一声苦涩而充满讥嘲的狂笑从年轻人唇间迸发出来。
“你自己今晚就会看到的!”他喊道,一把从桌上抓起一盏灯。
你为什么不能看看它?之后,倘若你愿意,大可向全世界宣扬。
我比你看得更透这个时代,尽管你总要拿它来高谈阔论,说得那么乏味。
关于腐化堕落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他像个傲慢少年似的跺着脚。
想到将有另一个人来分担他的秘密,想到那个画了那幅成为他所有耻辱源头的肖像的人,余生将背负着他所行之事那可怕的记忆,他心中便涌起一股骇人的狂喜。
“没错,”他继续说道,逼近一步,定定地凝视着对方那双严厉的眼睛,“我要让你看看我的灵魂。
你将看到你以为只有上帝才能看到的东西。”
他走出房间,开始拾级而上,巴兹尔·霍尔沃德紧随其后。
他们脚步放得很轻,就像人们在夜间本能地那样。
灯光在墙壁和楼梯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他们登上顶楼的楼梯平台后,道林放下灯,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巴兹尔,你非要打听不可?”他低声问道。
接着他又颇为生硬地补充道:“你是这世上唯一有权知道我一切的人。
你与我人生的牵连,远比你想象的更深。”说着,他提起灯,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房间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他划了根火柴,点亮壁炉架上的一支蜡烛。
还是那副破旧的黄色窗帘,同样摇摇晃晃的家具,同样褪了色、发了霉的画作。
房间中央立着画架,上面是那幅罩着布的肖像。
“好了,巴兹尔,”道林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脸说道,“我要你瞧瞧那幅肖像,然后告诉我你是否还相信我一生清白。
他拉开遮布,一声惊恐的呼喊从他唇间迸出。
那东西依然面目可憎--若说可能,甚至比从前更可憎了--而那只手上溅染的猩红色露珠似乎更鲜亮了,更像新溅出的鲜血。
他做那唯一一件善事,难道仅仅是出于虚荣?或是如亨利勋爵带着讥嘲暗示的那样,是出于寻求新刺激的欲望?还是那种扮演某种角色的激情,有时会驱使我们做出超乎自身品性的事来?或者,也许三者兼而有之?
他的嘴唇哆嗦着,干涩的舌头似乎不听使唤。
额上湿漉漉的,全是黏冷的汗。
那年轻人正斜倚在壁炉架上望着他,脸上带着那种人们在观看某位伟大艺人表演、全神贯注于戏剧时所见的神情。
纯粹是旁观者的热切,或许眼中还闪烁着一丝胜利的光芒。
他已从外套上取下那朵花,正闻着,或是佯装在闻。
“多年以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道林·格雷说道,将手中的花揉碎,“你遇见了我,对我百般奉承,教会我为自己的美貌而沾沾自喜。
有一天,你把我介绍给你的一位朋友,他向我阐述了青春的奇迹;而你完成了一幅我的肖像,向我揭示了美的奇迹。
在一个疯狂的瞬间--即便此刻,我也不知道是该后悔还是不该后悔--我许了一个愿,或许你会称之为祈祷……”
“啊,什么不可能?”年轻人喃喃道,走到窗边,将额头抵在冰冷、蒙着雾气的玻璃上。
“难道你看不出你理想的化身就在其中吗?”道林苦涩地说。
“那里面没有丝毫邪恶,没有丝毫羞耻。
“天啊!我崇拜的竟是这样一个东西!它长着一双魔鬼的眼睛。”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既有天堂,也有地狱,巴兹尔。”道林狂乱地一挥手,绝望地叫道。
“我的天!如果这是真的,”他喊道,“如果这就是你对自己人生所做的一切,那么,你甚至比那些议论你的人所想象的要坏得多!”他又将烛光凑近画布,仔细检视。
画面似乎完全未受扰动,仍是他当初留下的模样。
那污秽与恐怖显然是从内部生发出来的。
通过某种内在生命的奇异加速,罪恶的麻风病正慢慢将那画中物蚕食殆尽。
一具尸体在水墓中腐烂也没这般可怖。
他的手颤抖起来,蜡烛从烛台上掉落到地板,在那里嘶嘶作响。
随即他颓然瘫进桌旁那把摇摇欲坠的椅子里,把脸埋进双手。
“天啊,道林,多么惨痛的教训!多么可怕的教训!”没有回答,只听得见年轻人在窗边啜泣。
不是有句经文吗,‘你们的罪虽红如丹颜,必白如羊毛’?”
我的天!你没看见那该死的东西在斜眼瞅着我们吗?”
道林·格雷瞥了画像一眼,突然间,一股对巴兹尔·霍尔沃德无法遏制的憎恨涌上心头,仿佛是画布上的形象在暗示他,是那咧着嘴狞笑的嘴唇在他耳边低语。
一股被追猎的野兽般的疯狂激情在他体内翻腾,他憎恶那个坐在桌旁的人,甚于他有生以来憎恶过的任何事物。
对面那个彩绘箱子的顶上,有什么东西微微发亮。
那是一把刀子,几天前他带上来割绳子用的,后来忘了带走。
一走到他背后,他便抓起刀子,转过身来。
他猛扑过去,将刀子刺入那人耳后的大静脉,把他的头死死按在桌上,一刀接一刀地猛刺。
传来一声闷住的呻吟,紧接着是有人被血呛住的可怕声响。
那双伸出的手臂痉挛地向上挥动了三次,在空中舞动着僵硬古怪的手指。
除了那滴滴答答落在磨薄了的地毯上的声响,他什么也听不见。
有好几秒钟,他俯身倚着栏杆,窥探着下方那口翻腾着黑暗的漆黑深井。
接着他拿出钥匙,回到房间,随手将自己反锁在里面。
那东西仍坐在椅子里,躬着身子趴在桌上,驼着背,伸着两条古怪的长胳膊。
若不是脖子上那道参差不齐的红色裂口,以及桌上正慢慢扩大的那滩黏稠黑血,人们会以为那人只是睡着了。
这一切发生得多么迅疾!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走到窗边,打开窗,踏到阳台上。
风已吹散了雾,天空宛如一条巨大的孔雀尾羽,缀满了无数金色的眼斑。
他向下望去,看见警察正在巡行,手电筒的长长光柱扫过寂静房屋的门户。
街角一辆缓缓驶过的双轮马车上,暗红色的车灯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一个女人裹着飘拂的披肩,正沿着栏杆蹒跚而行。
煤气灯忽明忽暗,变成了幽蓝,光秃秃的树木摇晃着它们乌黑的铁枝。
他甚至没有瞥一眼那被谋害的人。
那个画了那幅招致他所有不幸的致命肖像的朋友,已经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那是一盏摩尔式工艺的奇灯,暗银质地,镶嵌着抛光钢质的阿拉伯蔓藤花纹,还点缀着几颗粗粝的绿松石。
他的仆人也许会发觉它不见了,从而引起盘问。
他踌躇片刻,随即转身从桌上拿起了它。
它是多么安静!那双长长的手看上去是多么可怖的惨白!简直像一尊骇人的蜡像。
他锁好身后的门,悄悄地溜下楼去。
木制品吱呀作响,仿佛在痛苦中哭喊。
他打开护墙板里一处隐秘的壁橱,那是他存放自己那些稀奇古怪的伪装行头的地方,把袋子和外套塞了进去。
每年--几乎每个月--在英国都有人因犯下他所行之事而被绞死。
然而,有什么证据能指证他呢?巴兹尔·霍尔沃德十一点钟离开了这栋房子。
他的贴身男仆已经睡了……巴黎!对。
巴兹尔正是去了巴黎,而且如他计划的那样,搭的是午夜火车。
以他那古怪而保守的习惯,要过好几个月才会引起任何疑心。
好几个月!在那之前,一切证据早就可以销毁殆尽了。
他在那儿驻足片刻,听着外面人行道上警察缓慢沉重的脚步声,看着手电筒的光在窗户上的反光。
过了一会儿,他拉开门闩溜了出去,在身后极轻地带上了门。
大约五分钟后,他的贴身男仆出现了,衣衫不整,睡眼惺忪。
“抱歉不得不把你叫醒,弗朗西斯,”他边说边走进来,“我忘了带钥匙。
“两点十分,先生。”男仆看着钟,眨了眨眼答道。
“两点十分?真是晚得吓人!明天九点务必叫醒我。
“没有,先生,只说倘若在俱乐部找不着您,他会从巴黎给您写信。”
男仆趿拉着拖鞋,沿着走廊蹒跚而去。
道林·格雷把帽子和外套扔在桌上,走进了书房。
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了一刻钟,咬着嘴唇沉思。
随后他从一个架子上取下那本蓝皮书,开始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