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月亮与六便士》第44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及解释,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能。
我又有近一周没见到斯特里克兰了。后来有天晚上,他来找我,请我去吃饭。还有另外两位客人:一位是要去东方前在巴黎度假的英国记者,还有一位年轻的美国画家。餐桌摆在画室里,晚餐是斯特里克兰亲手做的。我有点替那位记者担心,他讲一口考究、文雅的英语,但他倒是吃得津津有味。美国人说他将动身前往罗马,饭后,他给自己卷了支烟,往椅背上一靠,用冷静而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斯特里克兰。斯特里克兰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炉火,茫然地凝视着虚空。他穿着平常那身破旧的衣服,那头未经打理的长发使他看起来狂野而粗鄙。他又陷入了那种沉默寡言的状态,无论记者如何努力想和他攀谈,还是美国人直截了当的提问,都无法引他开口。他似乎忘记了我们的存在。记者发觉自己的搭话徒劳无功,便焦躁起来；而美国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观察了斯特里克兰一会儿后,开始和我交谈起来。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面容开朗,笑容随和。他要去意大利研究古典大师们的作品,谈起他们来热情洋溢。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地瞟向斯特里克兰,心里琢磨着他对这个人是作何感想。
不久,客人们告辞了,只剩我和斯特里克兰单独相对。他坐在矮凳上,许久一言不发。我点起烟斗,静静等待着。我打定主意不去打破沉默。我想看看他是否会主动开口。终于,他抬起了头。
“哦？”我应道。我并未感到惊讶,因为我知道他在南太平洋诸岛待过一阵子。
“我是从马赛去的。我想去看看那儿是什么样子。我听到过不少关于它的传闻。”
他停顿了一下,我等待着。我感觉他有话想告诉我,但不知道该如何鼓励他开口。他可不是那种对提问会有什么回应的人。终于,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在那儿待了大概六个月。和一个土著女人住在一起。我画画。后来我厌倦了,就离开了。”
“不一样。很难解释。那当然是个美丽的地方。海水湛蓝,山峦青翠,空气柔和。但打动你的不是那份美丽。是那里的生活。有种奇异而神秘的东西。像一场梦。你感觉自己是生活在一个不那么真实的世界里。那里的人也与众不同。他们不像欧洲人。他们看待事物的方式不一样。他们对同样的事物不感兴趣。他们活在当下。他们不考虑未来。他们很快乐,而且很容易满足。他们不想改变。他们满足于自己拥有的。”
他又沉默了。他似乎正在努力将一种深深触动过他的体验诉诸言语。
“我在那儿遇到一个人,”他过了一会儿说道,“是个英国人。他曾经是水手,在帕皮提弃船上了岸。他在那儿住了很多年了。娶了个土著女人,生了一大堆混血孩子。他是我见过的最快乐的人。他一无所有,但也一无所求。他是自由的。他做自己喜欢的事。他钓鱼,睡觉,与妻子做爱。他完全心满意足。我有时会和他聊聊天。他给我讲那些岛屿的事。他了解所有岛屿。哪儿都去过。有过各种各样的冒险经历。他遭遇过海难,和食人族一起生活过。他是个极好的讲述者。他把南太平洋诸岛说得像个仙境。我常常一坐就是几小时,听他讲故事。”
斯特里克兰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炉火,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有一天他对我说:‘你为什么不留在这儿呢？你还回去做什么？你没什么可回去的。你是个画家。你不看重钱。也不在乎名声。你想要什么？你想画画。好吧,你在这儿也能画。这里有阳光、大海和山峦。有漂亮的女人。你想要的一切都有了。你为什么不留下？’”
“我说我会考虑考虑。但我知道我不能留下。那不是我的世界。我是个欧洲人。我属于欧洲。我不能生活在梦里。我得面对现实。我得画我熟悉的生活。我画不了棕榈树和棕色皮肤的女人。那不是我的天性。我得画街道上的生活,城市里的生活。丑陋的东西和美丽的东西,我都得画。我得画真实。”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声音里听到过的激情。他像是在为自己辩护,驳斥一个并未明言的指控。
“我离开了塔希提,”他接着说,“去了澳大利亚。我在那儿待了一阵子,然后去了新西兰。我四处游历,见识了许多事情。我画画。但我心神不宁。我安定不下来。我总想着欧洲。我想回来。我想看看灰蒙蒙的天空,湿漉漉的街道。我想感受寒冷。我想待在有事发生的地方,那里的人们挣扎、受苦、相爱。我想置身于生活的漩涡中心。”
他停了下来,久久沉默着。我没有说话。我感觉他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现在我回来了,”他终于说道,“我很高兴回来。我要重新开始工作。我要画我见过的东西。我要画人们的生活。我要画真实。”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起步来。他很兴奋,眼睛闪闪发亮。
“我学到了很多,”他说,“我明白了艺术不是漂亮的图画。艺术是真实。是表达你的感受,你的所见,你的所知。是诚实。是有勇气去画你所信仰的东西,哪怕别人都不信。是对自己真实。”
“这就是我要做的,”他说,“我要对自己真实。我要画我想画的,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不在乎有没有人喜欢我的画。不在乎一幅也卖不掉。我必须画画。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近乎骇人的强烈激情。我从未见他如此激动。他像个着了魔的人。我感到他终于找到了自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