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月亮与六便士》第41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及解释,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能。
我离开斯特里克兰时,已经安排好去瑞典商人布伦斯家,他一见到我就问我是否见到了那位英国画家。我告诉他所发生的事,他哈哈大笑,非要我答应陪他去斯特里克兰住的小屋才肯罢休。
布伦斯身材高大,体态臃肿,一张红润的胖脸。他是个酒鬼,据说他本打算在塔希提待二十四小时,结果一住就是二十四年。每当他决定尝试一种新牌子的威士忌,就会订购一整箱,喝到一滴不剩。他精力充沛,白手起家,当初口袋里只有几英镑,如今已拥有自己的店铺,据说相当富有。他将成功归因于三个品质:他是英国人,做事谨慎,而且缺乏想象力。正是缺乏想象力使他来到塔希提,也正是缺乏想象力让他留在了那里。除了自己的生活,他无法想象其他任何活法。他心满意足。他并非口若悬河,却有一种比雄辩更难得的禀赋--能同情地倾听,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向他吐露了许多本不打算说的话。他对荒谬之事有敏锐的洞察力,虽然耐心忍受着斯特里克兰的粗鲁,却并非看不出处境的滑稽。他乐在其中。
“我有个房间空着,”他说,“我会给你布置好,你想住多久都行。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
我向他道谢,他派了个男孩去旅馆取我的行李。布伦斯带我看了他提供的房间。房间在店铺楼上,里面有一张床、一个洗脸架和一把椅子。虽然狭小,却干净凉爽。然后布伦斯带我到他家的阳台上,把我介绍给他的妻子。她是个丰满的中年妇人,面容和善,显然年轻时是个美人。她是本地人,有着土著人那种沉静的尊严。她穿着一件粉色宽松长袍,戴一顶大草帽。看着她这样一位有地位的妇人亲自下厨做饭,着实令人好奇,因为她没有佣人,布伦斯告诉我她厨艺精湛。她做饭时,布伦斯和我就坐在阳台上喝威士忌。然后我们吃了晚饭。我饿了,吃了很多。布伦斯太太吃饭时一言不发,却安静高效地照应着我们的需求。吃完后,她走到阳台上去抽了支烟。她似乎对谈话毫无兴趣。
“你知道,我自己也算是个画家,在某种程度上。我在家时经常画画。我以为自己有点天赋,但来到这里后就放弃了。这地方艺术家没有出路。”
他给我看了他的一些画。都是业余爱好者常涂的那种普通玩意儿,糟透了。他真心热爱绘画,却没有独创性。他是个收藏家,收藏了不少从巴黎穷困潦倒的画家那里买来的画。他一边给我看一边笑。其中有些画家后来成名了,那些画的价值是他当年所付的十倍。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买这些画,因为他毫无品味。他一定是被当时的热情蒙蔽了。他有一张莫奈画作的大幅照片,说起它时充满敬意。
“这才是真东西,”他说,“这才叫天才。”
但他的心思并不在收藏上。他并非真正热爱画作本身；他在意的是因为它们是不错的投资。他为自己的商业头脑感到自豪。他觉得作为一个商人,竟然能占艺术家的便宜,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带你去见见斯特里克兰,”他说,“你会发现他是个有趣的家伙。他有点粗鲁,但他是真正的艺术家。我见过的艺术家里,只有他一个对钱毫不在乎。”
布伦斯戴上帽子,我们出发了。我们沿着出城的路走,不一会儿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两边种着椰子树,地上落满了椰子。零星散布着土著人的茅屋,孩子们在阳光下玩耍。我们来到一条小溪边,走过一座独木桥。走了大约半小时,布伦斯指向一片空地上孤零零的一所房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期待看到些浪漫的景象。那只是一间普通的木制平房,建在离地约两英尺的桩子上。房子四周有阳台,屋顶用棕榈叶覆盖。房子破旧,需要刷漆。花园一片荒芜。布伦斯敲了敲门,一个土著男孩开了门。布伦斯问斯特里克兰在不在,男孩点点头,示意我们进去。我们走了进去。屋外阳光灿烂,屋里却很暗,起初我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我看到一个人躺在垫子上抽烟。他只穿了一件帕雷欧。布伦斯走上前去。
斯特里克兰没有起身。他只是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他似乎并不乐意见到布伦斯。他瞥了我一眼,但没搭理我。布伦斯被他冷淡的接待弄得有点尴尬,便说了几句关于天气的话。斯特里克兰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抽烟,似乎什么都没看。我感觉他根本就没在想我们。布伦斯开始谈论欧洲的最新消息。斯特里克兰依然一言不发。布伦斯继续说着,越来越紧张。他试图让斯特里克兰加入谈话,但斯特里克兰保持沉默。布伦斯放弃了。他带着滑稽的绝望看了我一眼,耸了耸肩。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屋里很热。然后斯特里克兰翻了个身,看着布伦斯。
他叫来男孩,男孩拿来了玻璃杯和汽水。布伦斯调了酒。斯特里克兰一言不发地接过杯子。他慢慢地喝着,显然很享受。
“别灰心。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你得给人们时间适应你的作品。这样吧,我买你一幅画。我给你两百法郎买一幅。”
“就算你出两千,我也不会卖画给你,”斯特里克兰说。
布伦斯困惑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斯特里克兰。斯特里克兰也盯着他看,眼中带着嘲弄的笑意。
布伦斯笑了,但他很不自在。他明白斯特里克兰在耍他,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真希望自己没来。他感到不舒服。
“好吧,我得回去了,”他说,“如果你需要什么,你知道在哪儿找我。”
他没有握手的意思。布伦斯向我点点头,我们走了出去。男孩等着给我们带路。走到小巷时,布伦斯转向我。
“我跟你说过他有点粗鲁,”他说,“他这人真没法相处。”
“你知道,如果他画得好,我也就不那么介意了,可他画得不好。他是个糟糕的画家。我看过他的画。糟透了。我不知道他想画什么。他好像根本不懂素描。他画得像个六岁小孩。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画画。他根本没有天赋。”
“他是个怪人。他似乎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他没钱,也不想法子赚。他靠土著人的施舍过活。他们给他食物是因为心地善良,但他们觉得他疯了。他给白人丢脸。应该把他送回家去。”
布伦斯生气了。他觉得斯特里克兰侮辱了他。他无法原谅他的粗鲁。他是个很讲究礼貌的人,认为斯特里克兰的行为不可原谅。但我对斯特里克兰很感兴趣。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我不确定布伦斯对他的画的评价是否正确。我想亲眼看看他的画。
布伦斯在他家门口和我告别。我感谢他的好意,他邀请我下次再来。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我想着斯特里克兰。我不知道他在那所孤零零的房子里做什么。我不知道他的画是什么样子。我觉得他身上有种奇怪而悲剧性的东西。我很高兴自己来到了塔希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