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基督山伯爵》第96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及解释,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巧。
翌日下午约莫两点,一辆由两匹英骏非凡的马拉着的马车,停在了基督山府邸门前。车里的人身穿蓝外套,配着同色丝质纽扣,白背心上垂下一根粗重的金链,下着棕色长裤;浓密的黑发低垂至眉际,其乌黑油亮的光泽与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极不协调,令人不禁怀疑那是否是一顶假发--此人,总而言之,虽已年过五十,却竭力想被人看作不超过四十岁。他从车窗探出身来,车门板上绘有男爵的纹章,吩咐马夫到门房那儿打听:基督山伯爵是否住在这里,是否在家。马夫遵命上前,叩了叩门房的窗户,问道:“基督山伯爵是住这儿吗?”
“伯爵阁下确实住在此处,”门房答道;“不过--”他补充道,向阿里投去询问的一瞥。阿里做了个否定的手势。“不过什么?”马夫追问。“伯爵阁下今日不见客。”
“那么,请收下我主人的名片。您瞧,‘丹格拉尔男爵。’烦请交给伯爵,并转告他:我主人虽急于出席议院会议,仍特地绕道前来,专诚拜访,以表敬意。”
“我从不直接与伯爵阁下说话,”门房回道;“您的口信,自有贴身侍仆传达。”马夫回到马车旁。“怎么样?”丹格拉尔问道。仆人碰了个软钉子,有些垂头丧气,把门房的话重复了一遍。“天哪,”丹格拉尔男爵喃喃自语道,“他们竟称他为‘阁下’,除了通过贴身侍仆竟无法与他通话,这必定是位亲王而非伯爵了。不过,这倒也无妨;他手上有张我开的信用证,等到需要钱时,他自然得来找我,那时我再见他不迟。”
说罢,他往车厢里一靠,用一种马路对面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嗓门对车夫喊道:“去议院!”
基督山早已得知有人来访。他躲在小楼的百叶窗后,用一副上好的长柄望远镜,将这位男爵仔细端详了一番,正如丹格拉尔本人方才细细打量这宅邸、花园和仆役的号衣一般。“这家伙面相实在不善,”伯爵厌恶地说道,随手将望远镜收进象牙盒里。“怎么大家就都看不出,他是那条脑袋扁平的苍白色长蛇,身上还带着黑黄斑纹?”
“阿里,”他喊道,同时敲了一下铜锣。阿里应声而至。“唤贝尔图乔来,”伯爵吩咐。片刻之后,贝尔图乔便进了房间。“大人传唤我?”他问道。“不错,”伯爵答道,“方才门口停了辆马车,你看见了吧?”
“当然看见了,大人。那两匹马品相绝佳,故而留意到了。”
“既然如此,”基督山皱起眉头问道,“我命你购置巴黎最好的马匹,为何如今又冒出一对毫不逊色的马,却不在我的马厩里?”
见伯爵面有不悦,语气含怒,阿里脸色发白,垂下了头。“这不是你的错,好阿里,”伯爵用阿拉伯语说道,其声音和神情之温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不是你的错。你不懂如何品鉴英国马。”
可怜的阿里这才恢复了平静。“请允许我向大人禀明,”贝尔图乔说道,“我购置您那两匹马时,方才所见的那对,并不在售。”
基督山耸了耸肩。“看来,管家先生,”他说,“你还得明白一个道理:但凡肯出价,天下万物皆可买到。”
“大人或许不知,丹格拉尔先生为那两匹马花了一万六千法郎?”
“很好。那就出价三万二;他是个银行家,银行家从不会放过让资本翻倍的机会。”
“大人此话当真?”贝尔图乔问道。基督山盯着这个胆敢质疑自己话语的人,眼神里既有惊讶,也有不悦。“我今晚要出门拜客,”他答道,“我要这对马配上全新的马具,和我的马车一同等在门口。”
贝尔图乔鞠了一躬,正要退下,走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问道:“敢问大人,马车和马匹需在何时备好?”
“五点钟,”伯爵回答。“请大人恕我冒昧,”管家以恳求的口吻插话道,“斗胆提醒一句,此刻已近两点钟了。”
“我对此一清二楚,”基督山平静地答道。随即转向阿里,吩咐道:“将我马厩里所有的马都牵到你小姐窗前,由她为自家马车挑选中意的几匹。并请问她,是否愿意赏光与我共进晚餐;若是愿意,便命人将晚餐送至她房中。现在,退下吧,叫我的贴身侍仆来。”
阿里刚退下,侍仆便走了进来。“巴蒂斯坦先生,”伯爵开口道,“你在我这儿当差已满一年。这通常是我用以评判身边人优劣的期限。你,很合我意。”
巴蒂斯坦深深鞠了一躬。“现在只剩一事尚需明了:不知小人是否也合大人的心意?”
“哦,先生!”巴蒂斯坦急切地喊道。
“请听我把话说完,”基督山答道,“你在此当差,年薪一千五百法郎--比许多为国征战、出生入死的英勇副官所得还多。你的起居用度,远胜那些为薪俸辛苦十倍的职员。再者,你虽是仆役,却另有仆役伺候你,打理你的衣物,浆洗你的衬衣。此外,你为我置办洗漱用品,每件物品都赚取些许利润,一年下来,总额便与你薪俸相当。”
“我并非在责备你,巴蒂斯坦先生;只是你的利润,到此为止吧。想再寻得眼下这般优渥的差事,恐怕是遥遥无期了。我待下人,从不恶语相向,亦无苛待之举。无心之失,我乐于宽宥;但蓄意疏忽或遗忘,则断不轻饶。我的命令向来简短、明确、清晰;我宁可重复两遍、甚至三遍,也不愿被误解。我财力足够,凡我想知之事,必能知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好奇心从不匮乏。倘若我得知你擅自向人议论我,或褒或贬,评论我的行事,窥探我的举动--那么,就在那一刻,你便不再是我的仆役。你现在可以退下了。记住,我从不告诫下人第二遍。”
巴蒂斯坦鞠了一躬,正欲离去。“我还有一事忘了提,”伯爵说道,“我每年为府中每位仆役拨出一笔专款。那些被我辞退之人,自然失去分享这笔钱的权利;他们的份额则归入基金,累积起来,留予那些始终留在我身边的忠仆,待我百年之后,再由他们均分。你在我这儿已满一年,你的基金已然开始累积--就让它继续积累下去吧。”
这番话是在阿里面前说的,阿里一个字也听不懂,始终面无表情地站着;但它对巴蒂斯坦先生产生的影响,却只有那些深谙法国家仆性格与脾性的人方能体会。“小人向大人保证,”他说,“日后必当竭尽全力,事事力求让大人满意,并愿以阿里先生为楷模。”
“万万不可,”伯爵以最为冰冷的语气答道,“阿里虽有诸多优点,却也混杂不少缺点。他绝不可作为你行为的典范,因为他与你不同,并非受薪的仆役,而只是个奴隶--一条狗。倘若他玩忽职守,我非但不会辞退他,反而会把他处死。”
“你似乎不信,”基督山说道,随即便将方才用法语对巴蒂斯坦所说的话,用阿拉伯语向阿里重复了一遍。那努比亚人听完主人的话,面露赞同的微笑,随即单膝跪下,恭敬地吻了吻伯爵的手。这番印证,彻底击垮了巴蒂斯坦先生残存的惊疑。伯爵挥手示意侍仆退下,又让阿里随他去书房,二人在内密谈了许久。当时钟指针指向五点,伯爵用小锤敲了三下。阿里出去,片刻后回来,揪着巴蒂斯坦的衣领把他带了进来。后者显得惊恐不安。
“我的车夫,”伯爵喊道,“已驾着马车去了昂坦堤道街;但我今晚还需用车。你对巴黎的街道可熟悉,能找到我的车夫吗?”
“请大人恕罪,”巴蒂斯坦答道,“小人初到巴黎,只认得去圣奥诺雷街的最短路线。”
“那你真是见鬼了,竟敢来我这儿当差!你既帮不上忙,反倒要我迁就你?早上你不识街道与房舍,晚上你又不晓得去圣奥诺雷街的最短路径?滚吧。”
“先生,去圣奥诺雷街的路,小人认得清清楚楚,”巴蒂斯坦嚷道,见伯爵有打发他走之意,顿时慌了神,“小人常去那儿。”
“那好--那好;但你也不必动气--这对你自己没好处。你去过圣奥诺雷街四五回,就敢自称熟稔所有弯弯绕绕?哼,你怕是连从圣拉扎尔街到勃朗峰街该怎么走都不知道吧!”
巴蒂斯坦挺直腰板,那股子傲气倒让基督山刮目相看。“大人此言差矣,”他说,“小人闭着眼睛也能从圣拉扎尔街走到勃朗峰街。”
“好了,好了,我信你。但我现在需要马车和马匹。所以,你去把它们给我带来。记住,一旦你上了车,关好车门,无论有何借口,都不得离开车厢。我要看见马车停在我要去的那栋宅子门前,车夫坐在驭座上。到了那儿,你就敲敲车窗,我好知道你已抵达。”
巴蒂斯坦领命而去。约莫晚间十一点光景,他驾着马车回来了。伯爵从旅馆窗口一直注视着他的动静,未等他敲窗便已瞧见。伯爵下楼,上了马车。
“你做得不错,”他对巴蒂斯坦说,“不过,眼下想来,我还需你办件事。为免再耽搁时间,你这就去和平街拐角处,那儿有辆驿车等着我。你驾上它,不用换马,直奔贡比涅。到了皇家驿站,叫醒驿站长,要求换马。然后,不要下车,继续赶往拉夏佩勒。到了第二个驿站,你留下驿车,尽快返回巴黎。若是明晨七点前你能回到我的旅馆,这趟差事便算办得圆满。”
伯爵下了马车,巴蒂斯坦登上驭座,给了车夫一个地址。马车缓缓启动,待车门关好、窗板固定后,方才加速。车夫见无明确指令,便转入圣奥诺雷街,朝圣奥诺雷街方向驶去。马车前行,伯爵渐入梦乡,但他睡得很浅,稍有动静便会醒来。
行至巴克街时,一道亮光将他唤醒。他透过车窗望去,只见马车正经过一座大花园,园内一群人喧嚣嘈杂,闹得天翻地覆,俨然是一群醉汉在狂欢。一长列男女,扮作农牧神与酒神女祭司的模样,正跳着一种狂乱的圆舞;另有十来个人,用酒杯敲打着摆满食物的园中桌子打着拍子。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从驭座上下来,过来请示是继续前行还是掉头。“这喧闹所为何事?”伯爵问门房,后者也正出来瞧着这嘈杂的人群。
“是场婚礼,先生--一位演员的婚礼。新郎新娘在市政厅签了婚约,刚从教堂回来,朋友们正护送他们,以示敬意。他们打算在此设宴,宴后再以舞会收场。”
“我想,”伯爵说,“我与此间主人似有一面之缘。”
“博尚!”伯爵重复道,“这名字我似曾耳闻。啊,想起来了。他是位报人,对吗?”
“正是,阁下;但他同时也是位交际场中的人物,家境殷实。关于您将在此见到的人,他都能提供些消息,因为他全都认识。”
“或许结识一下这些人,再行赶路,亦无不可,”伯爵自言自语道。“巴蒂斯坦,”他又吩咐侍仆,“让车夫将马车驶近门口,我好下车。”
马车驶上前去,基督山在一片普遍的掌声中下了车--众人已认出了他。显然,他出现在这位公开宣称是他敌人的府邸,本身就带有几分挑衅的意味;更何况,他此来正是为了亮明身份。于是他迎上前去,博尚先生也面带笑容,伸手向他走来。
“伯爵,”他说,“寒舍能得您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我早想寻个机会,亲自向您致谢,承蒙您多次关照。”
“先生,”基督山答道,“您太客气了。我不过略尽绵力,何足挂齿。若论荣幸,那该是我的荣幸才是。”
“请容我为您引见在座诸位,其中有些您想必已认识了?”博尚说道。
“基督山伯爵!”满屋的人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位宾客都轮番投来急切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新来者--他的名号早已因那些离奇的传闻,以及关于他财富的更为神奇的流言,而广为人知。
“诸位,”伯爵开口说道,那柔和悦耳的嗓音对所有听者都有一股奇特的魔力,“请恕我冒昧叨扰。但我的朋友博尚先生向我保证,我还不至被视为不速之客。因此我才斗胆前来,在此向诸位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这番简短的致辞引来一片赞许的低语。随后,伯爵发觉自己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便在博尚为他腾出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他所坐的位置,恰好能俯瞰整个大厅,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愉悦,落在对面的丹格拉尔夫人身上--她正坐在卡瓦尔坎蒂先生和他的儿子中间。那年轻人相貌英俊,但俊美得有些刻板,流于俗套;而其父则鼻梁挺直,牙齿洁白,眉毛乌黑,仍保留着几分帝国时代曾让他声名鹊起的军人气概,如今再加上上流社会人士的优雅风度,更显得仪表不凡。
然而,伯爵的目光并未在这两人身上多作停留,而是环视厅堂,仿佛在寻觅某人。终于,他的视线落在一处挂着蓝色天鹅绒帷幕的凹室前,那里伫立着一个娇美的女性身影,半掩在廊柱之后。这位女士一袭白衣,秀发仅用一条饰有硕大钻石的蓝色天鹅绒发带束着,那颗钻石璀璨夺目,世所罕见。从基督山所在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影,但这已足以让他认出,这正是前一晚在意大利剧院惊鸿一瞥的那位希腊美人。
就在伯爵目光驻留的瞬间,她蓦然转过头来,与他的视线相遇。一抹淡淡的红晕飞上她的脸颊;她似乎觉得被一个陌生人的凝视搅得心绪不宁,有失体统,便转过脸去,开始与周围的人交谈。但伯爵并未移开目光,仍旧专注地凝视着她,那份专注若换了旁人,定会显得唐突无礼。
少顷,她再度冒险转过头来,这一次,她的目光又撞上了伯爵那依旧凝定未移的眼神。这第二次的对视令她心绪激荡,她身子微动,似欲起身离席;但她的同伴正与人谈得兴起,轻轻按了按她的手,将她留在了原地。
于是,仿佛是为了对抗伯爵那无礼的好奇心,又或是为了让他相信自己的慌乱另有缘故,她以加倍的热情重新投入谈话,又说又笑,带着南方人特有的那种活泼劲儿。然而,这一切努力终是徒劳;她无法克制内心的波澜,时不时地,她会在话说到一半时戛然而止,或是毫无来由地失声发笑。
至于伯爵,却显得泰然自若。只有一次,他的嘴角掠过一丝苦笑,那是当他瞥见那只按住年轻姑娘的手在微微颤抖,手上钻石的闪烁,仿佛也随着脉搏的悸动而明灭不定。
终于,那位女士再也无法忍受,向同伴们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席。伯爵目送着她,见她走进一间悬挂蓝色缎子帷幕的小客厅,旋即,一个男子也跟了进去。伯爵认出,那正是陪伴希腊少女的同伴。
基督山此刻将注意力转向其他宾客,锐利的目光迅即将全场细节尽收眼底。他看见丹格拉尔先生正与莫尔塞夫伯爵热切交谈;丹格拉尔夫人则带着难以掩饰的不耐烦,听着吕西安·德布雷以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讲述当日的某件丑闻;他还注意到维尔福先生走了进来,后者到场后,先与丹格拉尔夫人礼节性地相互颔首,又与伯爵更热络地点头致意,随后便坐到了妻子身旁。
恰在此时,博尚打断了伯爵的观察,他趁着短暂的静默,对伯爵说道:“您方才在看那位希腊姑娘,是吗?”
“不错,”基督山答道,“我在欣赏她的美貌。我想,她是这厅中最美的女子了。”
“也是最贞洁的,”博尚补充道,“她是一位希腊爱国志士的遗孤,其父为国捐躯。她名叫海黛。父亲死后,她被卖身为奴,是基督山伯爵买下了她,还她自由之身。”
“果真如此!”基督山说道,神色间流露出深切的兴趣。“那她身旁的男子,又是何人?”
“那位,”博尚答道,“可是位人物--罗马一位家财万贯的银行家,过去两三载一直在东方游历。他名叫卡瓦尔坎蒂少校。”
“正是;他是意大利一个极为古老的家族后裔。据说他本有伯爵头衔可袭,但从不使用。他极为富有,据传与罗马几个望族皆有姻亲。至于他身旁的年轻人,则是他的儿子。”
“我想她并不知晓。至少,她从未提及。众人只知她是个孤女,由卡瓦尔坎蒂收养。喏,主人过来了,他会给您所需的一切信息。我见他在寻我,您二位且谈。”
博尚走开了,丹格拉尔先生朝伯爵走来。“我正四处寻您呢,伯爵,”他说,“我想有幸为您引见丹格拉尔夫人,她久仰您的大名,一直渴望与您结识。”
“在下深感荣幸,”基督山欠身答道,“不过,我已幸会过丹格拉尔夫人了。”
“啊,不错!内子酷爱音乐。请吧,伯爵,容我引您过去;她见到您一定欣喜万分。”
基督山遂随他来到丹格拉尔夫人跟前。她正坐在大厅另一端的沙发上,与维尔福先生及其夫人交谈。见伯爵走近,丹格拉尔夫人转身向他嫣然一笑。
“啊,伯爵,”她说,“真高兴见到您。我一直在责怪丹格拉尔先生,怎么不早些带您来见我。”
“夫人,”伯爵应道,“这可怪不得丹格拉尔先生。全是我的不是。我本该早些恳请引见,又恐冒昧打扰。”
“打扰?恰恰相反,您若早些来访,我们才求之不得呢。在巴黎,我们难得见到生客--我是说,生客虽多,值得结交的却少。而您,伯爵,是个例外。关于您的传闻,我听了不少,早就渴望与您结识了。”
“尚未确定,得视情形而定。”
“但愿您能多留些时日,好让我们多见见您。哪天来舍下用个便饭,如何?”
“那就定在明日吧。您有空吗?”
“那么,您务必下星期的今日再来。那时您也该从诺曼底回来了。”
“您太客气了;只怕我难以应承。”
“哦,您可不能推辞。您不知道我有多盼望见到您。我们这儿生活平静,像您这样的人物来访,可算得上一桩大事呢。”
“好,那我就恭候大驾了。不过,我可不能再耽搁您了。我看您急于到唐格拉尔小姐那儿去,她正眼巴巴地望着您呢。”
伯爵欠身告退。转身之际,他听见维尔福夫人低声对她丈夫说:“他真是仪表不凡,不是吗?”
“不错,”维尔福先生答道,“只是神情有些异样。”
“我倒觉得他英俊极了,”丹格拉尔夫人接口道,“而且举止风度,无可挑剔。”
基督山此时已走到唐格拉尔小姐站立之处。她正与小卡瓦尔坎蒂先生交谈,见伯爵走近,便住了口。
“小姐,”伯爵开口道,“令尊嘱我,务必要请您赏光与我共舞一曲。不知小姐肯否应允?”
“哦,伯爵,当然愿意,”年轻小姐红着脸答道,“只是这一曲四对舞,我已答应了别人。”
“只怕我这是夺了卡瓦尔坎蒂先生与您共舞之乐了。”
“哦,无妨,”年轻的意大利人彬彬有礼地欠身道,“我可以等下一曲。”
这曲四对舞结束了,伯爵将唐格拉尔小姐送回座位。经过维尔福夫人身边时,后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待他施礼时,便开口问道:“伯爵,您仍执意这么快就要离开我们吗?”
“是的,夫人。有要事在身,不得不走。”
这时,维尔福先生走了过来。“伯爵,”他说,“我正找您。想与您谈几分钟话。”
两人一同离席,进了维尔福先生的书房。法官关上门,指着一把椅子道:“伯爵,请坐。”
基督山欠身坐下。“在这样的欢宴场合,我却要寻您私下交谈,想必让您见怪了?”维尔福先生说道。
“绝无此意,先生。我料想您必有要事相告。”
“您说得对。我要与您谈的事,不仅对我,对您也至关重要。”
“是的。伯爵,人生中常有看似偶然之事,实则是一连串事件环环相扣,最终引向某个必然的结果。我要与您谈的,正是这样一件事。”
“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我视她的幸福为至宝。因此,我决意将她许配给一位青年,此人品貌家世,无一不佳,必能使她终身幸福。这位青年,便是弗朗兹·德·埃皮奈男爵。”
“恭喜您,先生。德·埃皮奈先生,据我所知,确是位品性端方的青年。”
“正是。但在婚事落定之前,我想探听一下某人的底细--据闻,您与此人相熟。”
“‘我就是基督山伯爵,’”陌生人微微一笑,答道。
“我明白。但我所指的,是那位曾寓居罗马,并与汤姆森和弗伦奇银行有过交易的基督山伯爵。”
闻听此言,伯爵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苍白,转瞬即逝。“略有些交往,”他语气平静地答道。
“略有些?”维尔福先生重复道,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
“是的。与莫尔塞夫伯爵见过两三面,与他儿子阿尔贝,则仅有一面之缘。但这与您所说之事有何关联?”
“如此说来,您知晓我所指的那桩旧事了?”
“啊,确有其事!我几乎忘了。但那是多年前的旧案了。当时我身在东方,也是很久以后才风闻此事。”
“我料想也是如此。不过,恐怕还有另一桩事,您未必知晓。”
“德·凯内尔将军之死,已被归咎于莫尔塞夫伯爵。”
“竟有此事!”基督山面露极度惊讶之色,“我全然不知。这是如何发生的?”
“据说在将军遗体上发现了一些文件,直指莫尔塞夫伯爵涉案。此事经过调查,伯爵亦由同侪贵族组成的法庭进行了审理。”
“法庭是如此裁定的。但公众舆论,却另有一番评判。”
“我并无看法。此事与我无涉,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明白了。您是想从我这儿探听一些关于莫尔塞夫伯爵的消息?”
“正是。您游历甚广,想必结识不少能提供相关消息的人士。我尤其想知道,伯爵是否有仇家?”
“因为,倘若他树敌甚多,小女与他公子的婚事,恐将令她置身险境。”
“原来如此。但是,亲爱的先生,此事我恐怕爱莫能助。我对莫尔塞夫伯爵的私事,所知寥寥。”
“或许如此。但您可以代为打听。您在东方,想必熟人不少吧?”
“确有一些。但为此事去探问,恐有背信之嫌。何况,莫尔塞夫伯爵是位体面人物,我无权妄加揣测。”
“您误会了,伯爵。我并非怀疑他。我只是想确保,小女与他公子的婚事,不会危及她的幸福。”
“此乃人之常情。但我实难相助。唯一能建议的,便是您亲自去查访一番。”
“我正有此意。不过,在此之前,向您请教总是好的。承蒙您耐心倾听,感激不尽。”
“是的。您见过他,与他交谈过。您觉得他为人如何?”
“我想知道,在您看来,他是否品行端方,无可指摘?”
“这个问题我难以回答。品行如何,非短期相交所能论断。”
“我的印象颇佳。不过,说真的,维尔福先生,您对我的意见未免过于看重了。若想了解莫尔塞夫伯爵的为人,您还须询问那些与他相交日久、相知甚深的人。”
“我自会去查。但无论如何,多谢您的坦诚相告。”
维尔福先生站起身来,伯爵也随之起立。“我不再耽搁您了,”法官说道,“我看您急着回大厅去。”
两人相互颔首致意,基督山便回到了舞厅。他进去时,瞧见海黛已离开了那处凹室,此刻正站在壁炉旁与一位年长的妇人交谈。伯爵朝她走去,但未到跟前,便被丹格拉尔先生拦住了。
“伯爵,”银行家说道,“我正四处寻您。有件生意上的事,想与您谈谈。”
“此时谈生意?”基督山微笑道,“丹格拉尔先生,您真是勤勉不辍啊。”
“生意上的事,往往等不得方便的时候。若您得闲,我很想与您谈几分钟。”
伯爵点头应允,随银行家进了牌室。丹格拉尔先生关上门,指着一张椅子道:“请坐,伯爵。”
基督山坐下,丹格拉尔先生在他对面落座。“伯爵,您想必知道,”他开口道,“我经营银行,与欧洲各大商号皆有往来。”
“其中,便包括罗马的汤姆森和弗伦奇银行。”
“您定然认得那家商号的签名吧?”
丹格拉尔先生从衣袋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伯爵。基督山接过,展信读道:
“‘本月九日尊函收悉,承蒙惠顾,为我行开立以基督山伯爵为收款人之信用证一纸,金额五百万法郎,见票即付。谨此奉告,我行对基督山伯爵所需任何款项,皆愿悉数承担,凡其开出之汇票,无论数额几何,我行一律承兑。专此布复,顺颂……’
基督山将信读完,神色镇定自若,随即交还丹格拉尔先生,问道:“那么,先生,您有何难处?”
“我不明白,汤姆森和弗伦奇银行为何要为一个他们毫不了解的人,承担五百万法郎的风险。”
“或许吧;但这仍不足以解释此事。我想知道,您究竟是谁。”
“这是人之常情。不过,亲爱的先生,我就算告诉您,您也未必能比现在更明白。”
“因为我的名号对您而言毫无意义。我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或许如此。但您总得有个身份证明。汤姆森和弗伦奇银行绝不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授予无限制的信用。”
“或许他们自有信任的理由,只是不便明言。”
“这倒也可能。但身为银行家,我不能仅凭可能行事。我需要确凿的保证。”
“这倒令我惊讶了。我原以为他们的签名,是金科玉律般的保证。”
“在通常情况下,确实如此。但此次金额过于巨大--”
“五百万法郎,对汤姆森和弗伦奇银行这样的商号而言,算不得巨款。”
“或许不算。但对我而言,却是一笔巨款。若无可靠保障,我实不敢轻率承担此等风险。”
“我要知道您的身份,以及您的财力。”
“亲爱的丹格拉尔先生,”伯爵微笑道,“您真是谨慎。这份审慎,令人钦佩。只可惜,我无法满足您的好奇心。我一向不惯于向外人透露私事。倘若汤姆森和弗伦奇银行的信用尚不足以取信于您,那此事便作罢论。”
“您误会了,伯爵。我并非拒绝与您交易,只是需要了解情况。”
“而我拒绝提供。您要么凭汤姆森和弗伦奇银行的担保接受我,要么干脆拒绝我。”
丹格拉尔先生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未遇见过拒绝提供资信证明的客户。伯爵的冷静与泰然自若令他印象深刻,他开始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如此紧逼。
“好吧,伯爵,”他沉吟片刻后说道,“既然您执意如此,我就接受汤姆森和弗伦奇银行的担保。但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您不能一次性将五百万全部提取。”
“我本无此意。我只会根据需要,陆续支取。”
“那么,伯爵,请允许我在其他任何能为您效劳之处,略尽绵力。”
“多谢。目前暂无所需。”
“听说您打算在巴黎购置宅邸?”
“这些事我或可相助。我在昂坦堤道街有处宅子可以租给您,马匹与车辆亦可从我自家马厩供应。”
“您太客气了。不过宅邸我已有了安排,车马也已向英国订购。”
“荣幸之至。她必定乐于与您相识。请随我来。”
丹格拉尔先生向伯爵伸出胳膊,二人一同回到大厅。银行家将基督山引至夫人面前,作了介绍。男爵夫人一如既往,以优雅的姿态接待了伯爵。交谈数语后,丹格拉尔先生便留下他们,自行走开了。
伯爵与丹格拉尔夫人小叙片刻,见海黛独自一人,便走了过去。“您不跳舞吗?”他问道。
“我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令人疲倦。”
伯爵吩咐下去,不多时,马车便已备好。他扶海黛上车,在她身旁坐下。马车驶动后,海黛问道:“您与维尔福先生谈了很久。”
“我说不清。只是见了他,便觉心中不快。他神色间有种阴鸷之气。”
“或许您说得对。不过,我们且不谈他。今晚的舞会,您觉得如何?”
“这也难怪,以您从前的生活而论。但您须得慢慢习惯与人交往。这对您将来要扮演的角色,必不可少。”
“您忘了么?您是亲王之女,将来要在上流社会占有一席之地的。”
海黛轻叹一声,不再言语。马车此刻已停在旅馆门前。伯爵下车,伸手搀扶海黛。二人步入大厅时,巴蒂斯坦迎了上来。“如何,”伯爵问道,“我交代的差事办妥了?”
“您要去哪里?”海黛惊问道。
“是的。那边有急事,不容耽搁。但明晚歌剧开演前,我定能赶回。您会去的,对吗?”
伯爵握了握她的手,随即登上驿车,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