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雾都孤儿》第14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及解释,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巧。
接连许多天,奥利弗都待在那老犹太的房间里,从大批带回家的手帕上挑除标记,有时也参加那两个男孩和老犹太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玩着的、前文描述过的那种游戏。他终于开始渴望起新鲜空气来,多次找机会恳切请求老先生准许他跟两个同伴一道出门干活。
奥利弗之所以更加渴望从事积极的工作,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老先生性格中严峻的道德观。每逢机灵鬼或是查理·贝茨晚上空手而归,老先生便会痛心疾首地大谈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种种苦处;并以不给晚饭就打发他们上床的方式,来强调积极生活的必要性。有一次,他甚至过火到将他俩都从楼梯上打翻下去;但这可是将他那套高尚的训诫推行到了非同寻常的地步。
终于有一天早晨,奥利弗得到了他苦苦寻求的许可。这两三天来,已经没有手帕可挑了,饭食也相当寒酸。也许这正成了老先生点头答应的原因;但不管怎样,他告诉奥利弗可以去,并把他置于查理·贝茨及其朋友机灵鬼的共同监护之下。
三个孩子动身了;机灵鬼照例卷起袖子,歪戴着帽子;查理·贝茨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闲逛的模样;奥利弗夹在中间,心里纳闷他们要去哪儿,自己又将先被传授哪一门手艺。
他们走路的步调是那样懒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奥利弗很快就起了疑心,觉得他的同伴们压根儿就不打算去干活,而是要糊弄老先生。机灵鬼还有个恶习,喜欢扯下小男孩头上的帽子扔进地下室里;而查理·贝茨则表现出对财产权极其松懈的观念,从路边水沟旁的摊子上偷了好些苹果和洋葱,塞进那大得出奇的口袋里,口袋仿佛从四面八方都在破坏他整身衣服的线条。这些事情看起来太糟糕了,奥利弗正要表明他打算自己想办法走回去的意图;这时,他的思绪却被机灵鬼那方面一个极其神秘的行为变化,突然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们刚从离克勒肯维尔那片开阔广场不远的一条窄巷里走出来--那地方至今仍被莫名其妙地称之为“绿地”;就在这时,机灵鬼猛地停住脚步,把手指按在嘴唇上,极其小心谨慎地将同伴们又拽了回去。
“嘘!”机灵鬼答道。“你看见书摊旁那老家伙了吗?”
“上好的肥羊。”查理·贝茨少爷评论道。
奥利弗惊诧万分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但他来不及发问;因为那两个孩子已蹑手蹑脚地穿过马路,悄悄溜到了那位老先生身后--正是奥利弗方才注意到的那位。奥利弗跟了几步;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只好站在那儿,默默地惊愕观望。
那位老先生是个相貌十分体面的人,头戴扑粉的假发,架着金丝眼镜。他身穿一件墨绿色外套,镶着黑色天鹅绒领子;下着白色长裤;腋下夹着一根精致的竹手杖。他从书摊上拿起一本书,就那样站着读了起来,那般专注,仿佛正坐在自家书房的扶手椅里。
他很可能真的以为自己就在那儿;因为他那出神的样子清楚地表明,他看不见书摊,看不见街道,看不见孩子们,总之,除了手里的书,什么也看不见:他就那样一页页地读下去;翻到一页底部时,便翻过一页,从下一页顶行开始,饶有兴致、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读。
奥利弗站在几步开外,眼睁睁看着机灵鬼把手伸进老先生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块手帕!又眼睁睁看着他把手帕递给查理·贝茨;最后,眼睁睁看着两人全速绕过街角逃跑了!此刻,他是何等的恐惧和惊慌啊!
刹那间,手帕、怀表、珠宝,还有老犹太的全部秘密,一下子涌上了这孩子的心头。
他呆立了片刻,恐惧使血液在他全身的血管里刺痛奔流,仿佛置身于烈火之中;随即,他心慌意乱,拔腿就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拼尽力气,脚不沾地地飞逃而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分钟之内。就在奥利弗开始奔跑的瞬间,老先生把手伸进口袋,发现手帕不见了,猛地转过身来。看见男孩那样飞快地逃开,他自然断定这就是那个贼;于是用尽全力大喊“捉贼啊!”,手里拿着书追了上去。
但老先生并非唯一发出追捕呐喊的人。机灵鬼和查理·贝茨不愿在空旷的大街上奔跑以招人耳目,刚刚退到拐角处的第一个门洞里。他们一听到喊声,看见奥利弗在跑,立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便迅捷地冲了出来;也喊着“捉贼啊!”,像好公民一样加入了追捕。
尽管奥利弗是由哲学家们养大的,但他并未在理论上知晓那条美好的公理:自我保存是自然的第一法则。倘若他知道,或许对此会有所准备。然而毫无准备,他便越发惊慌;于是他像风一样飞跑,老先生和那两个男孩则在他身后吼叫着、呐喊着。
“捉贼啊!捉贼啊!”这喊声自有其魔力。商人丢下柜台,车夫丢下货车;肉贩扔下托盘,面包师扔下篮子,送奶工扔下奶桶,跑腿的扔下包裹,学童扔下弹珠,铺路工扔下镐头,孩子扔下板羽球板。他们一窝蜂、乱糟糟、横冲直撞地跑起来:拐弯时撞倒行人,惊起狗群,吓坏鸡鸭;街道、广场、小巷,到处都回荡着这喊声。
“捉贼啊!捉贼啊!”上百个声音应和着,人群在每个拐角处聚集。他们飞奔着,溅过泥泞,在人行道上噔噔作响:窗户推开了,人们跑出来,人群向前涌去;一出《潘趣》戏正演到情节最紧张处,全场观众却弃之不顾,加入奔腾的人流,助长呐喊,为“捉贼啊!捉贼啊!”的呼喊注入新的活力。
“捉贼啊!捉贼啊!”人类胸中深植着一种追猎的激情。一个可怜的孩子气喘吁吁,精疲力竭;神色惊恐,眼中充满痛苦;大滴汗珠从脸上滚落;他竭尽全力想甩开追捕者;而他们紧追不舍,步步逼近,对他的气力衰竭欢呼雀跃。“捉贼啊!”唉,看在上帝份上,拦住他吧,就算只是发发慈悲也好!
终于被拦住了!巧妙的一击。他倒在了人行道上;人群急切地围拢过来:新来的人推搡着、挣扎着想看一眼。“让开!”“给他点空气!”“胡说!他不配。”“那位先生呢?”“他来了,正从街上走过来。”“给先生让个路!”“先生,是这个孩子吗?”“是的。”
奥利弗躺在地上,满身泥污尘土,嘴角淌着血,茫然地望着周围那一圈面孔;这时,老先生被跑在最前头的追捕者殷勤地连拖带推,挤进了人圈。
“是我干的,先生,”一个呆头呆脑的莽汉走上前来说;“我的指关节撞在他嘴上,疼得要命。我拦住他的,先生。”
那家伙咧嘴一笑,碰了碰帽子,指望得到点酬劳;但老先生厌恶地瞥了他一眼,焦急地环顾四周,仿佛打算自己逃跑似的:要不是一名警官(在这种场合,警官通常总是最后到场)此刻挤过人群,一把抓住奥利弗的衣领,他很可能真会尝试逃跑,从而引发另一场追捕。
“真的不是我,先生。真的,真的,是另外两个孩子,”奥利弗紧握双手,激动地说着,环顾四周。“他们就在附近什么地方。”
“哦,不,他们不在,”警官说。他这话本是讥讽,却也是实情;因为机灵鬼和查理·贝茨早已溜进他们遇到的第一条方便的小巷,逃之夭夭了。
“别伤害他,”老先生同情地说。
“哦,不,我不会伤害他的,”警官答道,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把奥利弗的夹克从背上扯下半件。“喂,我认识你;这招不管用。你站得起来吗,你这个小坏蛋?”
奥利弗几乎站不稳,勉强支起身子,立刻被揪住衣领,快步拖着沿街走去。先生走在警官旁边;尽可能多的人群挤到前面,不时回头盯着奥利弗看。孩子们得意地叫喊;一行人继续前进。
这起案件发生在一个臭名昭著的都市警察分局辖区内,而且就在其附近。人群只能满足于陪着奥利弗穿过两三条街,走下一条叫羊肉山的地方,然后他被带进一扇低矮的拱门,穿过一个肮脏的院子,从后门进入了这家速决法庭。他们拐进一个铺砌的小院;在这里,他们遇到一个壮实的男人,脸上长着一把络腮胡,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现在怎么回事?”那人漫不经心地问。
“一个小扒手,”押着奥利弗的人答道。
“先生,您就是事主吗?”拿钥匙的人问道。
“是的,是我,”老先生答道;“但我不确定就是这个孩子偷了手帕。我--我宁愿不追究这个案子。”
“现在必须去见地方法官了,先生,”那人答道。“大人半分钟后就有空。喂,小绞刑犯!”
这是邀请奥利弗走进一扇门,他边说边开了锁,门通向一间石砌牢房。在这里,他被搜了身;什么也没找到,于是被锁了起来。
这间牢房的形状和大小有点像地下室,只是没那么亮。它脏得令人难以忍受;因为这是星期一早晨;自周六晚上以来,这里曾关过六个醉汉,他们被锁在别处。但这还算不了什么。在我们的警察局里,男男女女每晚因最微不足道的指控--这个词值得注意--被关在地牢里;相比之下,新门监狱里那些最凶残的重罪犯、已受审定罪、被判死刑的囚犯所住的牢房,都算是宫殿了。任何对此怀疑的人,不妨比较一下。
当钥匙在锁孔中嘎吱作响时,老先生看上去几乎和奥利弗一样愁苦。他叹了口气,转向那本书,这场骚乱的无辜起因。
“那孩子脸上有种东西,”老先生一边沉思着用书皮轻敲下巴,一边缓步走开,自言自语道;“有种打动我、让我感兴趣的东西。他可能是无辜的吗?他看起来像是--对了,”老先生突然停住脚步,仰头望着天空,惊呼道,“我的天哪!--我以前在哪儿见过类似的神态?”
沉思了几分钟后,老先生带着同样若有所思的神情,走进院子里的一间后接待室;在那里,他退到一个角落,在脑海里唤起一大片面孔的竞技场,多年来,一层灰暗的帷幕一直悬挂其上。“不,”老先生摇摇头说;“一定是想象。”
他又一一回想那些面孔。他已将它们召唤出来,而长期掩盖它们的帷幕并不容易重新拉上。其中有朋友的面孔,有敌人的面孔,还有许多几乎陌生的人从人群中探头探脑;有如今已成年迈妇人的青春焕发的少女面孔;有坟墓已改变并封闭的面孔,但心灵超越其力量,仍让它们焕发昔日的清新与美丽,唤回眼眸的光彩、笑容的灿烂、灵魂透过泥土面具的光芒,低语着超越坟墓的美,虽已改变却更显崇高,从尘世取走只为树立为一盏明灯,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洒下柔和的光芒。
但老先生想不起有哪张面孔与奥利弗的容貌有丝毫相似。于是,他为唤醒的回忆叹了口气;幸好他是个健忘的老先生,又将它们埋回那本发霉的书页中。
他被拍了下肩膀惊醒,拿钥匙的人请他跟进办公室。他急忙合上书;立刻被引见到声名显赫的方先生面前。
办公室是一间前客厅,墙壁镶着护板。方先生坐在上首的柜台后面;门的一侧有个木栅栏,可怜的小奥利弗已被安置其中;对这庄严的场景怕得要命,浑身发抖。
方先生是个瘦削、长背、硬脖子、中等身材的人,头发不多,长在脑袋后部和两侧。他脸色严厉,涨得通红。如果他真的没有饮酒过量的习惯,他简直可以控告自己的尊容犯了诽谤罪,并获得巨额赔偿。
老先生恭敬地鞠了一躬;走到地方法官的桌前,言行一致地说:“那是我的姓名和地址,先生。”然后他退后一两步;又礼貌而绅士地点了点头,等待询问。
这时,方先生碰巧正在读一份晨报上的社论,提及他最近的一项裁决,并第三百五十次将他推荐给内政大臣特别关注。他心情不好;抬起头来,面带怒容。
“警官!”方先生轻蔑地把名片和报纸一起扔开。“这家伙是谁?”
“我的名字,先生,”老先生以绅士的口吻说,“我的名字,先生,是布朗洛。请允许我询问这位地方法官的尊姓大名,他竟在法庭的保护下,无端无故地侮辱一位体面人士。”说着,布朗洛先生环顾办公室,仿佛在寻找能提供所需信息的人。
“警官!”方先生把报纸扔到一边,“这家伙被控什么?”
“他根本没被控,大人,”警官答道。“他是来控告这个孩子的,大人。”
大人对此心知肚明;但这是一种很好的骚扰,且很安全。
“控告这个孩子,是吗?”方先生从头到脚轻蔑地打量着布朗洛先生。“让他宣誓!”
“在我宣誓之前,我必须请求说一句话,”布朗洛先生说;“那就是,若非亲身经历,我真不敢相信--”
“住嘴,先生!”方先生专横地说。
“立刻住嘴,否则我就把你赶出办公室!”方先生说。“你是个傲慢无礼的家伙。竟敢威胁地方法官!”
“让这个人宣誓!”方对书记员说。“我一个字也不想听了。让他宣誓。”
布朗洛先生的义愤被大大激起;但转念一想,发泄出来可能只会伤害这孩子,便强压怒火,立刻同意宣誓。
“现在,”方说,“这个孩子被控什么?你有什么要说的,先生?”
“我当时站在一个书摊旁--”布朗洛先生开始说。
“住嘴,先生,”方先生说。“警察!警察在哪儿?来,让这个警察宣誓。现在,警察,这是怎么回事?”
警察以应有的谦卑,叙述了他如何接手此案;如何搜查了奥利弗,在他身上什么也没找到;以及这就是他所知的全部情况。
方先生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转向原告,怒气冲天地说道。
“你到底要不要陈述你对这个孩子的控告,嗯?你已经宣誓了。现在,如果你站在这里拒绝作证,我就以藐视法庭罪惩罚你;我会,以--”
以什么,或以谁的名义,没人知道,因为书记员和狱卒恰在此时大声咳嗽;前者还把一本厚书掉在地上,从而--当然是意外地--让那个词没被听见。
在多次打断和反复侮辱中,布朗洛先生设法陈述了他的案情;指出,在那一刻的惊讶中,他之所以追赶孩子,是因为看见他在逃跑;并表示希望,如果地方法官相信他虽然不是真正的贼,却与贼有关联,能本着公正,尽可能宽大处理。
“他已经受伤了,”老先生最后说。“而且我担心,”他补充道,有力地望向栅栏,“我真的担心他病了。”
“哦!是啊,我敢说!”方先生冷笑道。“得了吧,别在这儿耍花招,你这个小流氓;这不管用。你叫什么名字?”
奥利弗想回答,但舌头不听使唤。他脸色死白;整个地方似乎都在旋转。
“你叫什么名字,你这个顽固的恶棍?”方先生质问道。“警官,他叫什么名字?”
这话是问一个身穿条纹背心的壮实老家伙,他正站在栅栏旁。他俯身向奥利弗,重复了询问;但发现他确实无法理解这个问题;并且知道他不回答只会让地方法官更加愤怒,加重刑罚;便冒险猜了一下。
“他说他叫汤姆·怀特,大人,”好心的捕贼者说。
“哦,他不肯说,是吗?”方说。“很好,很好。他住哪儿?”
“哪儿能住就住哪儿,大人,”警官答道;再次假装听到了奥利弗的回答。
“他说他幼年时父母就去世了,大人,”警官答道:冒险给出了通常的回答。
询问到此,奥利弗抬起头来;用哀求的眼神环顾四周,虚弱地恳求喝一口水。
“警官,扶住他,”老先生本能地抬起双手说;“他要倒下了。”
奥利弗利用这好心的许可,瘫倒在地,晕了过去。办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动。
“我就知道他是装的,”方说,仿佛这是无可辩驳的证据。“让他躺那儿;他很快就会躺腻的。”
“您打算如何处理这个案子,先生?”书记员低声问道。
“速决,”方先生答道。“判处三个月监禁--当然是苦役。清场!”
门为此打开,两个人正准备把这个不省人事的孩子抬进牢房;这时,一位衣着体面但寒酸、身穿一套旧黑衣服的老者匆忙冲进办公室,向审判席走去。
“停下,停下!别带他走!看在老天份上停一下!”新来者气喘吁吁地喊道。
尽管在这种办公室里主持的精灵们,对女王陛下臣民--尤其是贫民阶层--的自由、名誉、品格,甚至生命行使着速决而专横的权力;尽管在这些高墙内,每天上演着足够荒诞的把戏,能让天使们哭瞎双眼;但它们对公众是关闭的,除了通过日报,或者说当时实际上如此。因此,方先生看到一位不速之客如此不敬地闯入,大为光火。
“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是谁?把这人赶出去。清场!”方先生喊道。
“我要说话,”那人喊道;“我不会被赶出去的。我全都看见了。我经营书摊。我要求宣誓作证。我不会被压下去。方先生,您必须听我说。您不能拒绝,先生。”
那人说得对。他的态度坚决;事情变得太严重,无法掩盖。
“让这人宣誓,”方先生没好气地咆哮道。“现在,伙计,你有什么要说的?”
“是这样,”那人说:“我看到三个孩子:另外两个和这里的囚犯:在对面的路上闲逛,当时这位先生在读书。偷窃是另一个孩子干的。我亲眼所见;而且我看到这个孩子对此完全惊愕,目瞪口呆。”
此时,这位可敬的书摊摊主已喘过气来,开始更连贯地叙述偷窃的确切情况。
“没人看店,”那人答道。“能帮我的人都去追捕了。直到五分钟前我才找到人;我是一路跑来的。”
“原告当时在读书,是吗?”方又停顿后问道。
“天哪,我全忘了!”健忘的老先生天真地惊呼道。
“好一个指控穷孩子的人!”方说,滑稽地努力装出仁慈的样子。“先生,我认为你是通过非常可疑、极不光彩的手段弄到了那本书的;你该庆幸物主不打算起诉。伙计,把这当作教训吧,否则法律迟早会追上你。这个孩子无罪释放。清场!”
“该死的!”老先生吼道,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该死的!我要--”
“清场!”地方法官说。“警官们,听见了吗?清场!”
命令被执行了;愤怒的布朗洛先生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竹手杖,被带了出去,满怀狂怒和蔑视。他走到院子里;怒气瞬间消散了。小奥利弗·特威斯特仰面躺在人行道上,衬衫敞开着,太阳穴上泼了水;脸色死白;全身因寒冷的颤抖而抽搐。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布朗洛先生俯身说道。“谁来叫辆马车,求你们了。马上!”
马车叫来了,奥利弗被小心地放在座位上,老先生上了车,坐在另一边。
“我可以陪您吗?”书摊摊主探头问道。
“天哪,当然可以,亲爱的先生,”布朗洛先生迅速说。“我忘了您。哎呀,哎呀!我还拿着这本倒霉的书!快上车。可怜的家伙!没时间耽搁了。”
马车咯咯驶过,几乎就是奥利弗初次随机灵鬼进入伦敦时所走的路线;到了伊斯灵顿的天使客栈时转向另一条路,最后停在彭顿维尔附近一条安静荫凉街道上的一所整洁房子前。在这里,一张床已及时备好,布朗洛先生看着他的小被保护人被小心舒适地安置其中;在这里,他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料。
但是,许多天来,奥利弗对新朋友们的所有善意都毫无知觉。太阳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如此反复多次;孩子仍躺在那不安的床上,在发烧的干渴消耗中日益消瘦。蛆虫对尸体的侵蚀,也不及这缓慢蔓延的火焰对活体的摧残来得确切。
他终于从一场漫长而纷乱的梦境中醒来,虚弱、消瘦、苍白。他虚弱地在床上支起身子,头靠在颤抖的手臂上,焦虑地环顾四周。
“这是什么房间?我被带到哪儿了?”奥利弗说。“这不是我睡觉的地方。”
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出这些话,非常虚弱;但立刻被听到了。床头的帘子被匆忙拉开,一位慈母般的老太太,衣着整洁端庄,从紧挨着的扶手椅上站起来--她一直坐在那儿做针线活--一边拉开帘子。
“嘘,亲爱的,”老太太柔声说。“你必须非常安静,否则又会生病的;你病得很重--重得不能再重了,差不多。再躺下吧;好孩子!”说着,老太太非常轻柔地将奥利弗的头放回枕头上;抚平他前额的头发,那么慈爱地看着他的脸,他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瘦弱的小手放在她手里,拉着它环住自己的脖子。
“保佑我们!”老太太眼里含着泪说。“多感恩的小宝贝啊。可爱的人儿!要是他母亲像我这样坐在他身边,现在能看到他,会有什么感觉!”
“也许她真的看见我了,”奥利弗合起双手低语道;“也许她一直坐在我身边。我几乎觉得她就在。”
“我想是的,”奥利弗答道,“因为天堂很远;他们在那里太快乐了,不会下到一个可怜孩子的床边。但如果她知道我病了,即使在那里,她也会怜悯我的;因为她去世前自己也病得很重。不过,她不可能知道我,”奥利弗沉默片刻后补充道。“如果她看到我受伤,会让她伤心的;我梦见她时,她的脸总是那么甜美快乐。”
老太太对此没有回答;但先擦了擦眼睛,然后擦了擦床罩上的眼镜,仿佛它们是那些面容的一部分,接着端来一些清凉的饮料给奥利弗喝;然后拍拍他的脸颊,告诉他必须静静躺着,否则又会生病。
于是,奥利弗静静躺着;部分是因为他渴望事事听从这位仁慈的老太太;部分地,说实话,是因为他刚才说的话已让他筋疲力尽。他很快陷入轻柔的瞌睡,被烛光唤醒:烛光靠近床边,照见一位先生,手里拿着一块很大、滴答声很响的金表,给他把脉,说他好多了。
“是的,我知道你好多了,”先生说:“你也饿了,不是吗?”
“哼!”先生说。“不,我知道你不饿。他不饿,贝德温太太,”先生说:一副非常聪明的样子。
老太太恭敬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她认为医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医生自己也似乎持同样看法。
“不,”医生说,带着非常精明和满意的神情。“你不困。也不渴。是吗?”
“正如我所料,贝德温太太,”医生说。“他口渴是很自然的。太太,你可以给他一点茶,还有不加黄油的干吐司。别让他太暖和,太太;但要小心别让他太冷;好吗?”
老太太行了个屈膝礼。医生尝了尝那清凉饮料,表示有限度的赞许后,匆匆离去:下楼时,靴子吱吱作响,一副重要而富有的派头。
奥利弗不久后又打起盹来;醒来时,已近十二点。老太太温柔地向他道了晚安,不久后离开,把他交给一个刚来的胖老太太照看:她带来一个小包裹,里面有一本小祈祷书和一顶大睡帽。胖老太太戴上睡帽,把祈祷书放在桌上,告诉奥利弗她是来陪夜的,然后把椅子拉到炉火旁,打起一连串短盹,其间不时前倾身子,发出各种呻吟和呛咳声。不过,这些只导致她使劲揉鼻子,然后又睡着了。
夜晚就这样慢慢流逝。奥利弗醒着躺了一会儿,数着灯罩反射在天花板上的小光圈;或用倦怠的眼睛追踪墙纸上错综复杂的图案。房间的黑暗和深沉寂静非常肃穆;它们让孩子想到,死神已在那里盘旋了许多个日夜,或许还会用他那可怕存在的阴郁和恐惧填满房间,他把脸转向枕头,热切地向天堂祈祷。
渐渐地,他陷入了那种只有刚摆脱痛苦才能带来的深沉宁静的睡眠;那种平静安宁的休息,醒来时是痛苦的。倘若这就是死亡,谁还愿被唤醒,去面对生活的所有挣扎和纷扰;去面对当前的所有忧虑;未来的所有焦虑;尤其是过去那些令人疲惫的回忆!
当奥利弗睁开双眼时,已是晴朗的白天,好几个小时过去了;他感到愉快而幸福。疾病的危机已安全度过。他又回到了人世间。
三天后,他已能坐在一把安乐椅上,用枕头好好支撑着;由于他还太虚弱不能走路,贝德温太太让人把他抬到楼下她的小管家房间里。让他在这里坐在炉火边后,这位好心的老太太自己也坐了下来;看到他好多了,她十分高兴,立刻开始哭得非常厉害。
“别管我,亲爱的,”老太太说;“我只是好好哭一场。好啦;现在全过去了;我舒服多了。”
“好啦,别想这个,亲爱的,”老太太说;“这跟你的肉汤没关系;你该喝肉汤了;因为医生说布朗洛先生今天早上可能会来看你;我们必须打起精神,因为我们看起来越好,他就越高兴。”说着,老太太忙着用小炖锅热一盆肉汤:奥利弗觉得,如果按标准浓度稀释,这汤足够至少三百五十个贫民饱餐一顿。
“你喜欢画吗,亲爱的?”老太太问道,她看到奥利弗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肖像。
“我不太清楚,太太,”奥利弗说,目光仍盯着画布;“我见过的画太少了,几乎不知道。那位女士的脸多美、多柔和啊!”
“啊!”老太太说,“画家总是把女士画得比本人漂亮,否则就没生意了,孩子。发明照相机的家伙应该知道那永远不会成功;它太诚实了。太诚实了,”老太太说着,为自己的机智开怀大笑。
“是的,”老太太从肉汤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说;“那是一幅肖像。”
“哎呀,真的,亲爱的,我不知道,”老太太和气地答道。“我想,不是你或我认识的任何人。它似乎很吸引你,亲爱的。”
“哎呀,你该不会怕它吧?”老太太说:非常惊讶地注意到孩子看画时那敬畏的神情。
“哦不,不怕,”奥利弗迅速答道;“但那双眼睛看起来那么忧伤;我坐在这里,它们似乎正盯着我。这让我的心跳得厉害,”奥利弗低声补充道,“仿佛它是活的,想跟我说话,却又不能。”
“天哪!”老太太惊起说;“别这么说话,孩子。你病后虚弱又紧张。让我把你的椅子转到另一边;这样你就看不见它了。好啦!”老太太边说边做;“现在你反正看不见它了。”
奥利弗在脑海里仍能清晰地看见它,仿佛他没有改变位置;但他觉得最好别让好心的老太太担心,所以当她看他时,他温柔地笑了笑;贝德温太太确信他舒服多了,便在肉汤里加盐、掰碎吐司,忙忙碌碌,仿佛在准备什么庄严的仪式。奥利弗以惊人的速度喝完了汤。他刚咽下最后一勺,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进来,”老太太说;布朗洛先生走了进来。
现在,老先生进来时精神抖擞;但他刚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双手背在晨衣后摆里,准备好好看看奥利弗时,他的面容就经历了一系列非常古怪的扭曲。奥利弗因病显得憔悴苍白,他试图站起来向恩人致意,却徒劳地跌回椅中;事实上,必须说实话,布朗洛先生的心胸足以容纳六位仁慈的普通老先生,通过某种我们不够哲学化而无法解释的水压过程,迫使泪水涌上他的眼眶。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布朗洛先生清了清嗓子说。“我今天早上嗓子有点哑,贝德温太太。恐怕我感冒了。”
“希望没有,先生,”贝德温太太说。“您用过的每样东西都好好晾过,先生。”
“我不知道,贝德温。我不知道,”布朗洛先生说;“我倒觉得昨天吃饭时用了条湿餐巾;不过没关系。你觉得怎么样,亲爱的?”
“非常快乐,先生,”奥利弗答道。“而且真的非常感激,先生,感谢您对我的好意。”
“好孩子,”布朗洛先生坚定地说。“你给他什么营养了吗,贝德温?什么稀粥,嗯?”
“他刚喝了一盆美味的浓肉汤,先生,”贝德温太太答道:稍稍挺直身子,强调最后一个词,以示稀粥和精心调制的肉汤之间毫无关联或相似之处。
“呃!”布朗洛先生微微颤抖说;“两杯波特酒对他会更有好处。不是吗,汤姆·怀特,嗯?”
“我叫奥利弗,先生,”小病人答道,一脸惊愕。
“古怪的名字!”老先生说。“你为什么告诉地方法官你叫怀特?”
这听起来像是谎话,老先生有些严厉地看着奥利弗的脸。不可能怀疑他;他那瘦削而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每一处都透着真诚。
“有些误会,”布朗洛先生说。但是,尽管他盯着奥利弗看的动机已不存在,那个关于他的容貌与某张熟悉面孔相似的旧念头却如此强烈地袭来,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我希望您没有生我的气,先生?”奥利弗抬起恳求的眼睛说。
“不,不,”老先生答道。“怎么!这是什么?贝德温,看那儿!”
他边说边急切地指向奥利弗头顶的画,然后又指向男孩的脸。那是活生生的翻版。眼睛、头型、嘴巴;每一处特征都一模一样。那一瞬间的神情如此精确地相似,最细微的线条都复制得惊人准确!
奥利弗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惊呼的原因;因为他不够强壮,受不了这惊吓,又晕了过去。他这一昏厥,倒正好给本书一个机会,暂且按下那位快活老绅士的两位高徒不表,转而交代就在同一天晚上,机灵鬼和查理·贝茨启程去乡下进行了一趟小小的专业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