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简·爱》第11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解析及英文原声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能力。
小说中新的一章,恰如戏剧中新启的一幕;读者呵,此番我拉起帷幕时,你须得想象自己望见米尔科特“乔治客栈”里的一间客房,墙上糊着旅店惯见的那种大朵花纹的壁纸;那样的地毯,那样的家具,那样的壁炉架摆设,那样的版画--包括一幅乔治三世御容、一幅威尔士亲王肖像,还有一幅描绘沃尔夫将军阵亡的画作。借着悬自天花板的油灯与一炉旺火的亮光,这一切都呈现在你眼前;我裹着斗篷、戴着帽子坐在炉旁;皮手筒和雨伞搁在桌上,正借这暖意驱散在十月湿冷天气里曝露十六个钟头后染上的麻木与寒意:我于凌晨四时离开洛顿,此刻米尔科特的镇钟正敲八点。
读者呵,我虽看似安顿得妥帖,心中却颇不宁静。原以为马车在此停下时,会有人来接我;踏着擦靴仆为我放置的木阶下车时,我焦急地环顾四周,盼着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看见有辆马车候着载我去桑菲尔德。全然不见这等踪影;我问一名侍者可曾有人来探问一位爱小姐,他答说没有。于是我只得别无他法,请求引至一间私室;我便在此等候,种种疑虑与忧惧正纷扰着我的思绪。
对于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而言,觉察自己在这茫茫人世茕茕孑立,既断绝了一切牵系,又不确定能否抵达欲赴的港口,更被重重障碍阻隔无法折返故地,这是一种甚为奇特的感受。冒险的魅力为这感受添上几分甘饴,骄傲的热忱为之注入些许暖意;然而恐惧的悸动又会将其全然扰乱。当半个钟头悄然逝去,我依然形单影只时,恐惧便在我心中占了上风。我于是想起该拉铃了。
“这附近可有个叫桑菲尔德的地方?”我问那应铃声而来的侍者。
“桑菲尔德?我不晓得,小姐;我去柜台问问。”他倏忽不见,但旋即又回来了--
我霍然起身,拿起手筒和雨伞,急忙走进客栈的过道:一个男人站在敞开的门旁,借街灯的光亮,我朦胧望见一辆单马马车。
“这该是您的行李吧?”那人瞧见我,指着过道里我的箱子,颇为唐突地问道。
正是。他将箱子举到车上--那是种轻便马车--我随即上了车;在他关门之前,我问到桑菲尔德还有多远。
他关好车门,爬到外面自己的座位上,我们便出发了。行程甚是悠缓,给了我充裕的工夫沉思;终于如此接近旅途的终点,我颇觉欣慰。我靠在这虽不精致却颇舒适的马车里,心思便悠然漫想起来。
“看来,”我暗自忖度,“从这仆人和马车的简朴模样推断,费尔法克斯太太并非讲究排场之人:这样倒更好;我只同那等体面人物相处过一回,与他们在一起时我真是苦不堪言。不知除了这个小女孩,她是否独自居住?若果真如此,而她又有几分和蔼可亲,我定能与她相安无事。我会尽力而为;可惜尽心竭力未必总能如愿。在洛伍德,我确曾立下决心,恪守不渝,最终博得了好感;但与里德太太相处时,我记得我的努力总遭轻蔑的唾弃。我祈求上帝,但愿费尔法克斯太太千万别是第二个里德太太;但若她真是,我也并非非得与她厮守不可!大不了山穷水尽,我还能再登广告。我们这会儿走到哪儿了?”
我放下车窗向外望去;米尔科特已在我们身后;从灯火的繁密判断,这似乎是个颇为可观的市镇,远比洛顿繁华。就我目力所及,我们此刻正行经一片公地;但这一带房屋星罗棋布;我感到我们来到了一个与洛伍德迥异的所在,人烟更稠密,景致却少了几分画意;更显熙攘,而浪漫气息不免减损。
道路泥泞,夜色雾霭沉沉;我的车夫任马一路缓行,这一个半钟头,我敢说,足足拖成了两个钟头;末了,他在座位上转过身来说道--
我又向外望去:我们正经过一座教堂;我看见它低矮宽阔的塔楼映着天穹,钟声正报一刻钟;还望见山坡上有一溜狭长的灯火,标识着一处村落。大约十分钟后,车夫下车打开一扇对开的大门:我们驶了进去,门在我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我们缓缓驶上一条车道,来到一幢宅邸的长长正面:一扇拉着窗帘的凸肚窗里透出烛光;其余的都暗着。马车在前门停下;一个女仆开了门;我下车走了进去。
“请这边走,小姐。”那姑娘说;我跟着她穿过一个四方的门厅,四周尽是高大的门扉:她引我进了一个房间,那里炉火与蜡烛交映的光亮令我目眩,与我双眼已适应了两个钟头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然而,待我能看清时,一幅温馨宜人的景象便呈现在眼前。
一间舒适小巧的屋子;欢快的炉火旁有张圆桌;一把高背的老式扶手椅,里头坐着位你所能想象的最整洁的小个子老太太,戴着寡妇帽,穿着黑绸长袍,系着雪白的细布围裙;恰如我心中勾勒的费尔法克斯太太,只是少了些威严,多了份慈和。她正忙着编织;一只大猫端庄地蹲在她脚边;总之,构成家庭安逸完美典范的一切,可谓无一或缺。对于一个新来的家庭教师,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初次晤面了:没有令人却步的堂皇,没有令人窘迫的仪态。接着,我进去时,老太太起身利落而亲切地迎上前来。
“你可好,亲爱的?坐车怕是坐得烦闷了吧;约翰赶车总是慢吞吞的;你准是冷了,快到炉边来。”
她领我到她自己的椅子旁,然后着手帮我解下披肩,松开帽带;我请她不必如此费心。
“哦,不费事;我敢说你的手都快冻僵了。莉娅,弄点热的尼格斯酒,切一两片三明治:这是储藏室的钥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十足主妇模样的钥匙,交给了仆人。
“好了,坐近炉火些,”她接着说。“你把行李带来了,是不是,亲爱的?”
“我叫人搬到你的房间去。”她说,便匆匆出去了。
“她待我像客人一般,”我想。“我未曾料到这般礼遇;原以为只会遭遇冷淡和拘谨:这不像我听说过的对待家庭教师的方式;不过且莫高兴得太早。”
她回来了;亲手把她的编织工具和一本书从桌上挪开,给莉娅此刻端来的托盘腾出地方,然后亲自将点心递给我。受到这般前所未有的关照,且这关照来自我的雇主和尊长,我颇感局促;但她自己似乎并不以为这有何逾矩,我想最好还是安然领受她的礼数。
“我今晚能有幸见到费尔法克斯小姐吗?”我用了些她款待的茶点后问道。
“费尔法克斯小姐?哦,你是指瓦伦小姐!瓦伦是你学生的姓。”
我本应接着第一个问题,问问瓦伦小姐与她有何关联;但我想起问太多问题有失体统;况且,我想我迟早会知晓的。
“我真高兴,”她在我对面坐下,把猫抱到膝上,接着说。“你来了我真高兴;如今有个伴儿同住,日子会快活许多。当然,任何时候都算惬意;因为桑菲尔德是幢精致的老宅子,或许近年有些疏于打理,但依然是个体面的地方;不过你知道,冬日里即便住着最好的屋子,孤身一人也会觉得凄凉。我说孤身一人--莉娅确实是个好姑娘,约翰和他妻子也是正派人;可你要知道,他们终究是仆人,总不能和他们平等地交谈:须得保持恰如其分的距离,以免失了威信。我敢说,去年冬天(你若记得,那是个极严酷的冬天,不是下雪,就是刮风下雨),从十一月到二月,除了屠夫和邮差,没一个人登门;夜夜独坐,我实在变得有些忧郁了。有时我叫莉娅进来念书给我听;可我想这可怜的姑娘并不太喜欢这差事:她觉得拘束。春秋两季就好过些:阳光和长昼真有天壤之别;然后,就在今年秋初,小阿黛勒·瓦伦和她的保姆来了:一个孩子顿时让宅子有了生气;如今你来了,我会很快活的。”
听她说话,我心里着实对这位可敬的太太生出暖意;我将椅子挪近些,恳切地表示但愿她能觉出我这个伴儿正如她所期待的那般令人愉快。
“不过今晚我不留你熬夜了,”她说。“就要敲十二点了,你赶了一天的路:定是乏了。若是脚暖和了,我带你去瞧瞧你的卧室。我已让人把我隔壁的房间为你收拾好了;只是个小房间,但我想你会比那些大前房更喜欢它:自然那些房间家具更精美,但它们太冷清太孤寂,我自己是从不睡在那里的。”
我感谢她体贴的安排,长途跋涉后也确实感到疲惫,便表示愿意去歇息。她拿起蜡烛,我跟她出了房间。她先去查看大厅的门是否锁好;从锁上取了钥匙,便引路上楼。梯级和栏杆都是橡木的;楼梯间的窗户很高,镶着花格玻璃;这窗子和卧室门开向的那条长廊,看来都更像属于教堂而非宅邸。一股阴冷如地窖般的气息弥漫在楼梯和廊道里,予人以空旷孤寂的凄清之感。当最终被领进我的房间,发现它小巧而陈设着普通现代的家具时,我不禁欣然。
费尔法克斯太太亲切地向我道了晚安,我闩上门,从容环顾。这小房间较为生动的景象,多少驱散了那宽阔的门厅、幽暗宽敞的楼梯和漫长阴冷的走廊留下的诡异印象。我记起,在一天的体力疲乏与精神焦虑之后,我终究抵达了安然的港湾。感激之情充溢心扉,我跪在床边,献上应有的感恩;起身前,我没有忘记祈求在我未来的路途上得到扶助,并求赐予力量,以配得上那似乎在我尚未赢得之前便如此坦率给予我的善意。那夜我的床榻上没有荆棘;我的独居室里没有恐惧。既疲惫又满足,我很快便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明快的蓝色印花布窗帘照进来,映出糊着壁纸的墙和铺了地毯的地板,这房间在我眼中显得如此明亮小巧,与洛伍德光秃的木板和污渍斑斑的灰泥墙截然不同,见此景象,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外界环境对年轻人影响甚巨:我想,一个更美好的生活纪元正为我开启,一个既有鲜花欢愉,亦有荆棘辛劳的纪元。我的各种官能,因场景的变换、因展现在希望面前的新天地而苏醒,仿佛全都活跃起来。我说不清它们具体期待什么,但总是某种令人愉快的事物:或许不在今天或本月,而是在某个不远的将来。
我起身;仔细穿戴整齐:不得不朴素--因我所有衣物都极其简素--但我天性仍力求整洁。不修边幅或毫不在意给人何种印象,并非我的习惯;恰恰相反,我总是希望尽可能显得体面,并在我姿色所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取悦于人。有时我惋惜自己不够秀美;有时我愿有玫瑰色的脸颊、挺直的鼻梁和樱桃小口;我渴望身材高挑、仪态雍容、体态丰盈健美。我觉得自己身材如此矮小、面色如此苍白、五官如此不匀、特征又如此分明,实为憾事。然而我为何怀有这些渴慕与憾恨?很难言说;那时我对自己也无法清楚道明;但我自有理由,一个合乎逻辑且自然的理由。不过,待我将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穿上那件虽似贵格会教徒般素黑、却至少极为合身的外衣,理好干净的白领饰后,我想以这般模样出现在费尔法克斯太太面前,总还算得体,我的新学生至少不会因嫌恶而从我身边退缩。我推开卧室窗户,见梳妆台上一切已收拾得整整齐齐,便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穿过铺着席垫的长廊,我走下光滑的橡木楼梯;随即到了大厅:我在那儿驻足片刻;看了看墙上的几幅画(记得一幅画的是一位穿胸甲的严肃男子,另一幅是位头发扑粉、佩戴珍珠项链的贵妇),看了看天花板上悬着的青铜吊灯,又看了一座外壳雕花奇特、因年深日久的摩擦而乌黑发亮的橡木大钟。一切在我看来都极为庄严宏伟;不过那时我尚不惯于这般气派。那扇半是玻璃的大厅门敞开着;我迈过门槛。那是个晴朗的秋日早晨;朝阳宁静地照耀着染上秋色的树丛和依然青翠的田野。我走向草坪,抬头端详这宅邸的正面。它有三层高,规模虽不宏大,却也相当可观:是乡绅的宅邸,而非贵族的府第。顶部的雉堞赋予它如画的韵味。它灰色的墙面在背景一片白嘴鸦巢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那些呱呱叫的“住户”此刻正展翅飞翔:它们掠过草坪和庭园,落在一片广阔的牧场上,牧场与庭园间由一道矮篱隔开,那里一排古老粗壮的荆棘树,坚韧多节、宽阔如橡,顿时道出了这宅邸名称的由来。更远处是群山:不似洛伍德周遭的那些高峻,也不那么嶙峋,不那么像与尘世隔绝的屏障;但也是颇为幽僻静谧的群山,仿佛将桑菲尔德拥入怀中,其幽隐之致是我未料会在热闹的米尔科特附近觅得的。一个小村落,屋顶与树木交融,零星散布在其中一座山的山坡上;本区的教堂离桑菲尔德更近:它古老的塔顶俯瞰着宅子与院门间的一座小丘。
我正沉醉于这宁静的景色和清新怡人的空气,欣悦地聆听着白嘴鸦的啼鸣,端详着宅邸宽阔灰白的正面,思忖这对于费尔法克斯太太这般孤身的小老太太是何等宏大的居所时,那位太太出现在了门口。
“怎么!已经出来了?”她说。“看来你是个早起的人。”我向她走去,她亲切地吻了我,同我握了握手。
“是啊,”她说,“这地方很美;但我怕它会日渐失于打理,除非罗切斯特先生忽发奇想,决定长住于此;或者,至少更常来住住:大宅院和好庭园需得有主人在场。”
“桑菲尔德的主人,”她平静地答道。“你不知他姓罗切斯特吗?”
我自然不知--此前从未听说过他;但老太太似乎将他的存在视为世人皆知的公理,以为人人皆凭本能知晓。
“属于我?天哪,孩子,多古怪的念头!属于我!我只是管家--管理人。自然,从母系论,我与罗切斯特家算是远亲,或者至少我丈夫是;他是牧师,是那边山上小村子海镇的教区牧师--院门旁那座教堂曾归他主持。现任罗切斯特先生的母亲姓费尔法克斯,是我丈夫的二表妹:但我从不倚仗这层关系--说实在的,这于我无关紧要;我完全将自己视为寻常管家:我的雇主向来谦和有礼,我也别无他求。”
“她是罗切斯特先生的被监护人;他委托我为她找一位家庭教师。他原意是要让她在某郡长大,我相信。她来了,还有她的‘保姆’,她是这么称呼的。”谜团就此解开:这位亲切和善的小个子寡妇并非什么贵妇;而是与我一般的受雇者。我并未因此减损对她的好感;相反,我比以往更觉欣然。她与我之间的平等是真实的;并非她单方面的屈尊俯就:如此更好--我的地位愈发自在了。
我正思量着这新发现,一个小女孩跟着她的随从跑上草坪。我望着我的学生,她起初似乎并未留意我:完全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身材纤巧,面色苍白,五官细小,浓密的卷发垂及腰际。
“早安,阿黛勒小姐,”费尔法克斯太太说。“来跟这位要教你读书、将来使你成为聪慧女子的小姐说说话。”她走了过来。
她指着我对她的保姆用法语问道:“这是我的家庭教师吗?”那保姆答道--
“她们是外国人吗?”听到法语,我惊讶地问。
“保姆是外国人,阿黛勒出生在大陆;而且我相信,六个月前才离开那里。她初来时一句英语也不会;如今能勉强说一点了:我听不懂她的话,她把英语和法语混在一处;但我敢说,你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幸而我曾有幸受教于一位法国女士;且我总是尽可能找机会与皮埃罗夫人交谈,此外,过去七年间,我每日背诵一段法文--刻意苦练口音,尽力模仿老师的发音,因而在这门语言上已具备相当程度的流利与准确,应不至在阿黛勒小姐面前过于窘迫。她听说我是她的家庭教师,便过来与我握手;我带她进去用早餐时,用她的母语对她说了几句话:起初她答得简短,待我们在桌旁坐定,她用那双淡褐色的大眼睛打量了我约十分钟后,突然开始流利地喋喋不休起来。
“啊!”她用法语嚷道,“你说法语说得跟罗切斯特先生一样好:我可以像跟他说话那样同你交谈,索菲也可以。她会高兴的:这儿没人听得懂她的话;费尔法克斯太太完全是英国人。索菲是我的保姆;她和我一起乘一艘大船过海来的,船上有烟囱冒烟--烟冒得可真厉害!--我晕船了,索菲也晕船了,罗切斯特先生也晕船了。罗切斯特先生躺在一间叫沙龙的漂亮房间的沙发上,索菲和我在另一处有张小床。我差点从床上掉下来;那床像个架子。还有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爱?呸!我说不来。嗯,我们的船在天还没大亮时,早上停靠在一座大城市--一座巨大的城,房子都很暗,到处是烟;一点也不像我来的那座漂亮干净的小城;罗切斯特先生抱着我走过一块木板上岸,索菲跟在后面,我们都上了一辆马车,马车把我们带到一幢又大又美的房子,比这更大更美,叫旅馆。我们在那儿待了将近一星期:我和索菲每天在一个种满树的大绿地里散步,那叫公园;那儿除了我还有好多别的孩子,还有个池塘,里面有漂亮的鸟儿,我用面包屑喂它们。”
我完全能听懂,因我已习惯了皮埃罗夫人流利的法语。
“我希望,”这位好太太接着说,“你问她一两个关于她父母的问题:不知她还记得他们吗?”
“阿黛勒,”我问道,“在你说的那座漂亮干净的小城里,你跟谁住在一起?”
“很久以前我跟妈妈住;但她去圣母玛利亚那儿了。妈妈过去常教我跳舞、唱歌、背诗。好多先生女士来看妈妈,我常在他们面前跳舞,或者坐在他们膝上唱歌给他们听:我喜欢那样。我现在唱给你听好吗?”
她已用完早餐,我便允她展示一下才艺。她下了椅子,过来坐在我膝上;然后,庄重地将小手合在身前,甩开卷发,抬眼望着天花板,开始唱一出歌剧里的一支歌。那是一段被遗弃的女人的咏叹,她在哀叹了情人的负心后,便呼唤骄傲来相助;命侍女为她佩戴最璀璨的珠宝,披上最华丽的衣裙,决意当晚在舞会上与那负心汉相见,以她欢快自若的神态向他证明,他的背弃于她影响甚微。
这主题让一个童声歌手来唱,似乎选得颇为古怪;但我想,这表演的用意在于聆听那带着童稚口齿的爱与嫉妒的曲调婉转唱出;而这用意实在品味欠佳:至少我作如是想。
阿黛勒将这支小曲唱得颇为悦耳,带着她年纪应有的天真。唱罢,她从我的膝上跳下来说:“现在,小姐,我给你背几首诗。”
她摆好姿势,开言道:“《老鼠同盟》:拉封丹寓言。”她随即朗诵了这首小诗,对停顿重音甚为留意,嗓音抑扬顿挫,手势恰到好处,在她这年纪实属罕见,足见她受过精心训练。
“是的,她过去总这么念:‘你怎么了?’其中一只老鼠对他说;‘快说呀!’她让我这样抬手--这样--提醒我在问句处提高声调。现在要我为你跳舞吗?”
“不,这就够了:不过,像你说的,你妈妈去圣母玛利亚那儿之后,你跟谁住呢?”
“跟弗雷德里克夫人和她的丈夫住:她照顾我,但她跟我没有亲缘。我想她比较穷,因为她没有妈妈那么漂亮的房子。我在那儿没待多久。罗切斯特先生问我愿不愿意跟他来英国住,我说愿意;因为我认识弗雷德里克夫人之前就认识罗切斯特先生了,他待我一向很好,给我漂亮的衣裳和玩具:可你看,他并未信守诺言,因为他把我带到了英国,如今自己却又回去了,我再没见过他。”
早餐后,我和阿黛勒退到书房,看来这房间是罗切斯特先生指定用作教室的。大部分书都锁在玻璃门后;但有个书柜敞开着,里面存放着基础教程所需的一切,以及几卷轻松读物--诗歌、传记、游记、几本传奇小说等等。我想他大概认为这些便是家庭女教师私下阅读的所需了;的确,眼下它们令我相当满足。与我在洛伍德时偶尔能搜罗到的寥寥读物相比,它们仿佛提供了丰盛的娱乐与知识的收获。这房间里还有一架精巧的钢琴,簇新且音色上乘;另有一个画架和一对地球仪。
我发现我的学生相当顺从,虽不情愿用功:她向来不惯于任何规律性的课业。我觉得初时将她限制过紧有欠明智;于是,在我同她谈了许多,让她学了少许,上午时光流转、近午时分,我便允她回到保姆那儿去。随后我打算在晚餐前,专为她画几幅小素描以供教学之用。
我正上楼去取画夹和铅笔,费尔法克斯太太叫住了我:“我想你上午的授课时间已结束了吧。”她说。她在一间屋里,那屋的双折门敞着:她招呼我时我便走了进去。这是个宽敞气派的房间,摆着紫色的座椅和帷幔,铺着土耳其地毯,墙壁是胡桃木镶板,一扇巨大的窗户镶满彩色玻璃,天花板高阔,装饰着华美的浮雕线脚。费尔法克斯太太正在擦拭餐具柜上几个精美的紫晶石花瓶。
“多美的房间!”我环顾四周,惊叹道;因我从未见过这般气派的一半。
“是啊;这是餐厅。我刚开窗,透点空气和阳光进来;不常住的房间,样样东西都易受潮;那边的客厅简直像个地窖。”
她指向一扇与窗户对称的宽阔拱门,那里同样挂着提尔紫染的帷幔,此刻挽起着。我踏了两级宽阔的台阶走上前,透过拱门望去,自认瞥见了一处仙境,在我这双生手的眼中,那边的景象显得如此璀璨。然而,那不过是一间极漂亮的客厅,内里还有一间闺房,皆铺着白色地毯,其上仿佛缀着鲜艳的花环;两处的天花皆饰有雪白的葡萄与藤叶浮雕,其下深红的长沙发与软凳交相辉映,形成富丽的对比;而那帕罗斯大理石壁炉架上苍白的饰物,是闪亮的波希米亚红玻璃;窗间的大镜则映照着雪白与火红交融的总体景象。
“费尔法克斯太太,你将这几间屋子收拾得多么整洁有序啊!”我说。“不见灰尘,也无罩布:若非空气微凉,真叫人以为日日有人居住呢。”
“唉,爱小姐,虽说罗切斯特先生鲜少来此,但他的造访总是突如其来;而我留意到,若见样样东西都蒙着罩布,他一来便得手忙脚乱地收拾,他会不悦,故而我想最好让房间随时保持可以入住的状态。”
“罗切斯特先生是个苛求、挑剔的人吗?”
“不算特别;但他有绅士的品味与习惯,并期望事务管理能与之相符。”
“哦,是的;这一家族在此地历来备受敬重。你目力所及,这附近几乎所有的土地,自古以来便属于罗切斯特家。”
“好吧,不过撇开他的地产不论,你喜欢他这个人吗?大家喜欢他本人吗?”
“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他;而且我相信他的佃户皆视他为公正慷慨的地主:但他不常与他们同住。”
“但他可有什么特异之处?总之,他的品性如何?”
“哦!他的品性无可指摘,我想。或许他有些奇特:他游历甚广,想必见过不少世面。我敢说他很聪慧,但我与他交谈不多。”
“我说不清--这不易描述--并无惊人之处,但他与你说话时你能感受到;你总不能确定他是在戏言还是当真,是愉悦还是不满;总之,你不能彻底了解他--至少我不能:不过这无关紧要,他是个极好的主人。”
这便是费尔法克斯太太关于她的雇主(亦是我的雇主)所给予的全部描述。有些人似乎全无描摹性格、或观察描述人与事显著特点的禀赋:这位好太太显然属此列。我的探询令她困惑,却未能让她畅言。在她眼中,罗切斯特先生就是罗切斯特先生;一位绅士,一位地主--仅此而已:她不再追问,亦不深究,且显然对我欲对其人获得更确切认知的愿望感到诧异。
我们离开餐厅后,她提议领我参观宅邸其余部分;我随她上楼下楼,边走边赞叹;因一切皆布置得宜且精美。那些大前房我尤觉宏伟;三楼有几间屋子,虽昏暗低矮,却因那古旧的气息而饶有趣味。曾属楼下房间的家具,随着时尚变迁,不时被移至此地:从它们窄小的窗扉透入的微光,照出了有百年之龄的床架;橡木或胡桃木的衣箱,上面刻着奇特的棕榈枝与小天使头像,看来宛如希伯来约柜的样式;一排排古雅的高背窄椅;更为古旧的凳子,垫面上犹可见半已磨蚀的刺绣痕迹,那是两代前早已化为棺中尘土的手指所绣。所有这些遗物,赋予了桑菲尔德庄园三楼一种往昔家园的风貌:一座记忆的圣殿。白天我喜欢这些幽僻之处的静谧、幽暗与古雅;但我绝无在那宽大厚重的床榻上安睡一夜的念头:有些床被橡木门关合在内;另一些则悬着老式英国绣帷,绣工厚重,描摹着奇异的花朵、更奇异的鸟禽和最怪异的人像--所有这一切,在苍白的月光下看来,确乎会显得诡异非常。
“不;他们住后面一排小些的房间;从无人睡在此处:几乎可以说,倘若桑菲尔德庄园有鬼,这里便是其出没之地。”
“也无线索传说?没有轶闻或鬼故事?”
“相信没有。不过据说罗切斯特家在其时代属暴烈而非安分之族:或许正因如此,他们如今方能在墓中安息。”
“是啊--‘经过人生的阵阵狂热,他们睡得好香,’”我低语道。“您此刻要去哪儿,费尔法克斯太太?”见她正要走开。
“到铅皮屋顶上去;你可愿随我去看看那儿的景致?”我仍跟着,登上一段极窄的楼梯到了顶楼,再经一架梯子和一扇活板门,到了宅邸的屋顶上。此刻我正与鸦群齐平,能窥见它们的巢穴。我俯身于雉堞之上,俯瞰下方,庭园如地图般铺展:明丽柔软如天鹅绒的草坪紧绕着宅邸灰色的基座;田野宽阔如园林,点缀着古树;树林呈暗褐色,枝叶枯黄,被一条野草蔓生的小径分割,青苔的绿意比树叶更显鲜润;院门旁的教堂、大路、静谧的群山,皆安卧于秋日的阳光下;地平线为一片祥和的天空所环绕,蔚蓝的天穹上点缀着珍珠般的白云。此间景色无一处超凡脱俗,却无不令人心旷神怡。当我转身重新穿过活板门时,几乎看不清下梯的路了;与方才仰望的蓝色苍穹、以及我曾欣然凝望的以宅邸为中心、阳光照耀下的树丛、牧场与青山相比,顶楼幽暗如地窖。
费尔法克斯太太留在后面关好活板门;我摸索着寻到顶楼的出口,继而沿狭窄的阁楼楼梯下行。我在由此通向的长廊中流连片刻,这走廊分隔着三楼的前后房间:狭窄、低矮、昏暗,只在远端有一扇小窗,两排紧闭的黑色小门,看去宛如蓝胡子城堡中的甬道。
我正轻步前行,在这般寂静之地最意想不到会听见的声音--一阵笑声--蓦然传入耳中。那笑声甚是奇特:清晰、呆板、毫无欢意。我驻足:声音停了,仅止一瞬;复又响起,更响亮了:因起初虽清晰,却极低微。笑声最终化作一阵喧闹的哄笑,仿佛惊醒了每间空寂屋室中的回响;尽管它仅源自一处,而我几乎能指明那声音自哪扇门内传出。
“费尔法克斯太太!”我喊道,因我听见她正从大楼梯下来。“你可听见那响亮的笑声?是谁?”
“听见了,很清楚:我常听见她笑:她就在这些房间做针线。有时莉娅与她一起;她俩常闹出声响。”
那笑声又以低沉、分节的调子重复了一次,终以一声古怪的低语作结。
我实未指望有哪个格雷斯会应答;因那笑声是我所听过的最为凄厉、最不自然的笑声之一。若非正当正午,若非并无任何诡谲情状伴此怪笑;若非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皆不宜生惧,我本会迷信地感到惊骇。然而,此事向我表明,我竟觉诧异,实属愚蠢。
离我最近的那扇门开了,一个仆人走了出来--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身形结实、方正,红发,一张粗硬而平凡的面孔:几乎想象不出比这更乏浪漫色彩、更无鬼气的幽灵了。
“太吵了,格雷斯,”费尔法克斯太太说。“记着吩咐!”格雷斯默然屈膝,走了进去。
“她是我们请来做针线、并协助莉娅做女佣活计的人,”这位寡妇接着说。“某些方面并非无可指摘,但她做得尚可。顺便一问,今早你与新学生相处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