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呼啸山庄》第9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及解释,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巧。
他闯了进来,恶声咒骂着,那声音真叫人听着害怕;恰巧看见我正把他的儿子往厨房的碗柜里藏。哈里顿对碰到他那野兽般的抚爱或是疯子似的狂怒都怕得要命,因为前者可能会把他搂抱亲吻得半死,后者则可能把他扔进火里或是撞在墙上;所以这小可怜不论我把他塞到哪儿,他都一声也不敢吭。
“好啊,这下我总算找着啦!”辛德雷嚷道,抓住我脖子后面的皮肤,像拖狗一样把我往后一拽。“凭天堂和地狱发誓,你们一定是商量好了要谋害那个孩子!我现在可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怪不得他老是躲着我。但是,靠撒旦帮忙,我要叫你吞下那把切肉刀,内莉!你不用笑,我刚才已经把肯尼思头朝下塞进黑马沼泽里去了;反正两个都一样--我要杀掉你们几个才好,我杀不光你们就不得安宁!”
“可是我不喜欢那把切肉刀,辛德雷先生,”我回答,“这刀刚切过红鲱鱼。要是您准许的话,我情愿吃枪子儿。”
“你还是遭天打雷劈的好!”他说,“反正你也逃不了。英国法律没有哪一条不许一个人把自己的家弄得像个家样,可我的家却乌烟瘴气!张开你的嘴。”他手里握着那把刀,把刀尖塞进我的牙齿之间;不过,我从来不太怕他的胡闹。我啐了一口,肯定地说这刀味道真讨厌--无论如何我也不愿把它吞下去。
“噢!”他把我放开了,说道,“我明白了,那个讨厌的小流氓不是哈里顿:我请你原谅,奈儿。如果是的话,他就该活剥皮,因为他竟敢不跑来欢迎我,而且还在那儿尖声叫唤,好像我是妖精似的。没良心的小畜生,过来!我要教训你,竟敢欺骗一个好心肠的、上了当的父亲。喂,你觉得把这孩子的头发剪短会不会漂亮些?狗毛剪短了可以显得凶些,我喜欢凶的东西--给我一把剪刀--要又凶又整齐的东西!而且,留着耳朵也是装模作样--见鬼的自负,我们有了耳朵已经够像蠢驴了。嘘,孩子,嘘!好啦,得了,是我的宝贝!别哭啦,擦干你的眼睛--这才乖;亲亲我。什么!不肯?亲我,哈里顿!该死的,亲我!凭上帝起誓,好像我真愿意养这么个怪物似的!我非把这孩子的脖子拧断不可,我肯定。”
可怜的哈里顿在他父亲的怀里拼命地又喊又踢,当他父亲把他抱上楼,举到栏杆外面时,他更加倍地号叫。我大声喊着他会把孩子吓疯的,便跑去救他。我刚走到他们那儿,辛德雷便探身在栏杆上倾听下面有什么声响;他几乎忘记手里还抱着孩子。“是谁?”他听到有人走近楼梯脚,便问道。我也探出身子,为的是给希斯克利夫打手势(我听出是他的脚步声),叫他不要再走过来。就在我的眼睛离开哈里顿的一瞬间,他猛然一挣扎,从那不牢靠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掉下去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感受那阵毛骨悚然的恐惧,就看见那个小可怜安然无恙。希斯克利夫恰好在这紧要关头来到楼下。他出于一种自然的冲动,伸手接住了那孩子,把他放到地上,抬头看看是谁闯的祸。一个守财奴若是把一张幸运的彩票为了五先令卖掉,而第二天却发现他在这笔交易上损失了五千镑,他脸上的茫然表情,也不会比希斯克利夫此刻抬头望见楼上恩肖先生的脸时更显得茫然了。那副表情比言语更能说明,他正是自己阻挠自己报仇的工具。若是在黑暗中,我敢说他定会想办法补救这个错误,把哈里顿的脑壳在阶梯上摔碎;但是,我们亲眼目睹了孩子的得救;我立刻下楼,把我那宝贝孩子紧搂在胸前。辛德雷从容不迫地走下来,清醒了些,也害臊了。
“这是你的错,艾伦,”他说,“你该把他藏好,不让我看见;你该把他从我手里夺过去!他什么地方受伤没有?”
“受伤!”我愤怒地喊道,“他就是没摔死,也会变成个白痴!唉!我真奇怪他母亲怎么不从她的坟墓里站起来,瞧瞧你是怎样对待他的。你比异教徒还坏--这样对待自己的亲骨肉!”他想要摸摸孩子,孩子一发现自己是跟我在一起,马上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叫。可是他父亲的手指刚一碰到他,他就又尖叫起来,叫得比刚才更厉害,而且拼命挣扎,好像要惊厥似的。
“你别管他!”我接着说,“他恨你--他们都恨你--这可是真话!你有个快乐的家庭,却给你弄到这样糟糕的地步!”
“我还要弄得更糟呢,内莉,”这个误入歧途的人笑了,又恢复了他的凶狠,“现在,你把他抱走。还有,你听着,希斯克利夫!你也给我走开,别让我看见、听见……我今晚不杀你;除非,也许我放火烧了这房子:不过这还得看我高兴不高兴。”
说着,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小瓶白兰地,倒了些在杯子里。
“不,别喝!”我恳求道,“辛德雷先生,请接受警告吧。如果你不顾惜你自己,就可怜可怜这不幸的孩子吧!”
“可怜可怜你自己的灵魂吧!”我说,竭力想从他手里夺过杯子。
“我才不呢!恰恰相反,我宁愿把它送到地狱去,好惩罚它的造物主,”这个亵渎神明的人嚷道,“为它心甘情愿的遭天谴干杯!”
他喝干了酒,不耐烦地叫我们走开;用一连串可怕的、不堪重复也记不住的诅咒,来结束他的命令。
“可惜他喝酒不能喝死自己,”希斯克利夫在门关上时,咕噜着回敬了一声诅咒,“他是在拼命,可是他的体质顶得住。肯尼思医生说,他愿意拿他的母马打赌,在吉默顿这一带,他会比任何人都活得长,而且等到他满头白发像个罪人似的进坟墓时,除非他碰上什么少有的好机会。”
我走进厨房,坐下来哄我的小羔羊入睡。我以为希斯克利夫走到谷仓去了。后来才知道他只走到高背长靠椅的另一边,倒在靠墙的一条凳子上,离火炉很远,而且一直不吭声。
夜深了,孩子们在哭泣,
坟堆里的母亲听见了--
正在这时,凯茜小姐,她在自己房里听到了外面的吵闹,探进头来,低声说:“你一个人吗,内莉?”
她走进来,走近壁炉。我猜想她要说什么话,就抬头望着。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又烦恼又忧虑。她的嘴半张着,好像有话要说。她吸了一口气,但是这口气化为一声叹息,而不是一句话。我继续哼我的歌,还没忘记她刚才的行为。
他并没有纠正我,也许他在瞌睡。接着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这时我看见有一两滴眼泪从凯瑟琳的脸上滴落到石板地上。她是不是为她那可羞的行为而难过呢?我自忖着。那倒要成件新鲜事了;可是她也许愿意这样--反正我不去帮助她!不,她对于任何事情都不大操心,除非是跟她自身有关的事。
“啊,天呀!”她终于喊出来,“我非常不快乐!”
“真可惜,”我说,“要你高兴真不容易:这么多朋友,这么少挂虑,还不能使你自己知足!”
“内莉,你肯为我保守一个秘密吗?”她接着说,在我身旁跪下来,抬起她那动人的眼睛望着我的脸,那种情就算人是有天大的理由发脾气,也会被它软化了。
“值得保守吗?”我问道,不那么绷着脸了。
“是的,它使我很烦,我非说出来不可!我要知道我该怎么办。今天,埃德加·林顿要求我嫁给他,我也已经给他回答了。现在,在我告诉你这回答是接受还是拒绝之前,你告诉我应该是什么。”
“真是的,凯瑟琳小姐,我怎么知道呢?”我回答,“当然,想想今天下午你当着他的面出了那么大的丑,我可以说拒绝他是明智的:既然他在那件事之后还向你求婚,他一定是不可救药的蠢货或者是好冒险的傻瓜。”
“要是你这么说,我就不再告诉你更多了,”她抱怨地回答,站起来了,“我接受他了,内莉。快点,说我是不是错了!”
“你接受他了!那么讨论这件事又有什么好处呢?你已经许下诺言,就不能收回啦。”
“可是,说说我该不该这样做--说吧!”她用一种激怒的声调叫着,绞着她的双手,皱着眉。
“在正确地回答那个问题之前,有许多事需要考虑,”我说教似的讲着,“首先最重要的是你爱不爱埃德加先生?”
然后我就一问一答地考问她:对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说来,这些问话倒不能算是没有见识。
“而且他会有钱,我愿意做附近最了不起的女人,而有这么一个丈夫我会觉得骄傲。”
“我爱他脚下的地,他头上的天,他所碰过的每一样东西,以及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我爱他所有的表情和所有的动作,还有整个的完完全全的他。好了吧!”
“不,你是在开玩笑,这太恶毒了!对我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小姐说,皱着眉,掉过脸向着炉火。
“我绝不是开玩笑,凯瑟琳小姐,”我回答,“你爱埃德加先生是因为他漂亮、年轻、活泼、有钱,而且爱你。最后这一点,不管怎么样,没什么作用,没有这一条,你也许还是爱他;而有了这条,你倒不一定,除非他具备头四个优点。”
“是啊,当然,如果他生得丑,而且是个粗人,也许我只能可怜他--恨他。”
“可是世界上还有好多漂亮的、富裕的年轻人呀--可能比他还漂亮,还有钱。你怎么不去爱他们呢?”
“如果有的话,他们也不在我的道路上!我还没有看见过像埃德加这样的人。”
“你还可以看见一些,而且他不会总是漂亮、年轻,也不会总是有钱的。”
“他现在是,而我只要顾眼前,我希望你说话理智些。”
“好啦,那就解决了,如果你只顾眼前,就嫁给林顿先生好啦。”
“这件事我并不要得到你的允许--我要嫁给他。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我到底对不对。”
“如果人们结婚只顾眼前是对的话,那就完全正确。现在让我们听听你为什么不高兴。你的哥哥会高兴;那位老太太和先生不会反对,我想;你将从一个乱糟糟的、不舒服的家庭逃脱,走进一个富裕的体面人家;而且你爱埃德加,埃德加也爱你。一切似乎都是顺心如意--障碍又在哪儿呢?”
“在这里,在这里!”凯瑟琳回答,一只手捶她的前额,一只手捶胸,“在凡是灵魂存在的地方--在我的灵魂里,而且在我的心里,我感到我是错了!”
“那是我的秘密。可要是你不嘲笑我,我就要解释一下了。我不能说得很清楚--可是我要让你感觉到我是怎样感觉的。”
她又在我旁边坐下来,她的神气变得更忧伤、更严肃,她紧攥着的手在颤抖。
“内莉,你从来没有做过稀奇古怪的梦吗?”她想了几分钟后,忽然说。
“我也是的。我这辈子做过的梦有些会在梦过以后永远留下来,而且改变了我的想法。这些梦在我心里穿过来穿过去,好像酒流在水里一样,改变了我心上的颜色。这是一个--我要讲了--可是你可别对随便什么话都笑。”
“啊,别说啦,凯瑟琳小姐!”我叫着,“用不着召神唤鬼来搅我们,我们已够惨的啦。来,来,高兴起来,像你本来的样子!看看小哈里顿!他梦中想不到什么伤心事。他在睡眠中笑得多甜啊!”
“是的,他父亲在寂寞无聊时也诅咒得多甜!我敢说,你还记得他和那个小胖东西一样的时候--差不多一样的小而天真。可是,内莉,我要请你听着--并不长;而我今天晚上也高兴不起来。”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赶紧反复说着。
那时候我很迷信梦,现在也还是。凯瑟琳脸上又有一种异常的愁容,这使我害怕她的梦会使我感到什么预兆,使我预见一件可怕的灾祸。她很困恼,可是她没有接着讲下去。停一会她又开始说了,显然是另拣一个话题。
“如果我在天堂,内莉,我一定会非常凄惨。”
“因为你不配到那儿去,”我回答,“所有的罪人在天堂里都会凄惨的。”
“我告诉你我不要听你的梦,凯瑟琳小姐!我要上床睡觉啦,”我又打断了她。
“这并没有什么,”她叫着,“我不过是要说天堂不像是我的家,我就哭得很伤心,要回到尘世上来。而天使们大为愤怒,就把我扔到呼啸山庄的石楠丛中间了。我就在那儿醒过来,高兴得直哭。这也就解释了我的秘密,别的也一样。讲到嫁给埃德加·林顿,我并不比到天堂去更热心些。如果那边那个恶毒的人不把希斯克利夫贬得这么低,我还不会想到这个。现在,嫁给希斯克利夫就会降低我的身份,所以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多么爱他;那并不是因为他漂亮,内莉,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论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成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而林顿的灵魂就如月光和闪电,或者霜和火,完全不同。”
这段话还没讲完,我发觉希斯克利夫就在这儿。我注意到一个轻微的运动,我回过头,看见他从凳子上站起来,不声不响地悄悄出去了。他一直听到凯瑟琳说嫁给他就会降低她的身份,就没再听下去。我的同伴,坐在地上,正被高背长靠椅的椅背挡住,看不见他在这儿,也没看见他离开。可是我吃了一惊,叫她别出声。
“约瑟夫来了,”我回答,碰巧听见他的车轮在路上隆隆的声音,“希斯克利夫会跟他进来。我不能担保他这会儿在门口是不是听不见。”
“啊,他不可能在门口偷听的!”她说,“把哈里顿交给我,你去准备晚饭,弄好了叫我来跟你一块儿吃吧。我愿意欺骗我这不好受的良心,而且也深信希斯克利夫没想到这些事。他没有,是吧?他不知道什么叫做爱吧?”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说他不能跟你一样地了解,”我回答,“如果你是他所选定的人,他就要成为天下最不幸的人了。你一旦变成林顿太太,他就失去了朋友、爱情以及一切!你考虑过没有?你将怎样忍受这场分离,而他又将怎么忍受完全被人遗弃在世上,因为,凯瑟琳小姐--”
“他完全被人遗弃!我们分开!”她喊,带着愤怒的语气,“请问,谁把我们分开?他们要遭到米罗的命运!只要我还活着,艾伦--谁也不敢这么办。世上每一个林顿都可以化为乌有,我绝不能够答应抛弃希斯克利夫。啊,那可不是我打算的--那不是我的意思!要付这么一个代价,我可不作林顿太太!将来他这一辈子,对于我,就和他现在对于我一样地珍贵。埃德加一定得消除对他的反感,至少,要能容忍他。当他知道了我对他的真实感情,他就会的。内莉,现在我懂了,你以为我是个自私的贱人。可是,你难道从来没想到,如果希斯克利夫和我结婚了,我们就得作乞丐吗?而如果我嫁给林顿,我就能帮助希斯克利夫高升,并且把他安置在我哥哥无权过问的地位。”
“用你丈夫的钱吗,凯瑟琳小姐?”我问,“你要发觉他可不是你估计的这么顺从。而且,虽然我不便下断言,我却认为那是你要作小林顿的妻子的最坏的动机。”
“不是,”她反驳,“那是最好的!其他的动机都是为了满足我的狂想;而且也是为了埃德加的着想--因为在他的身上,我能感到,既包含着我对自己,也包含着他。我无法说清楚;但是你和别人当然都了解,除了你之外,还有,或是应该有,另一个你的存在。如果我是完完全全都在这儿,那么创造我又有什么用处呢?在这个世界上,我的最大的悲痛就是希斯克利夫的悲痛,而且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并且互相感受到了。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最强的思念。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如果别的一切都留下来,而他却给消灭了,这个世界对于我就将成为一个极陌生的地方。我不会像是它的一部分。我对林顿的爱像是树林中的叶子:我完全晓得,在冬天改变树木的时候,时光便会改变叶子。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恰似下面的恒久不变的岩石:虽然看起来它给你的愉快并不多,可是这点愉快却是必需的。内莉,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永远永远地在我心里。他并不是作为一种乐趣,并不见得比我对我自己还更有趣些,却是作为我自己本身而存在。所以别再谈我们的分离了--那是做不到的;而且--”
她停住了,把脸藏到我的裙褶子里;可是我用力把她推开。对她的荒唐,我再也没有耐心了!
“如果我能从你胡扯中听出点什么意思来,小姐,”我说,“那只是使我相信你完全忽略了你在婚姻中所要承担的责任;不然,你就是一个恶毒的、没有品德的姑娘。可不要再讲什么秘密的话来烦我:我不能答应保守这些秘密。”
她正要坚持,约瑟夫进来了,我们的谈话就此结束。凯瑟琳把她的椅子搬到角落里,照管着哈里顿,我就做饭。饭做好后,我的伙伴就跟我开始争执谁该给辛德雷先生送饭菜去,直到饭菜都快冷了也没结果。最后我们才同意,由他去送,如果他愿意的话;因为这人独自待久了以后,我们特别怕走到他跟前。
“到这时候了,那个没出息的东西怎么还没从田里回来?他干吗去啦?又闲荡去啦?”这老头子问着,四下里望着,想找希斯克利夫。
我去喊了,可是没得到回答。回来时,我低声对凯瑟琳说,我料想他已听到她所说的大部分话,并且告诉她正当她抱怨她哥哥对他的行为的时候,我是怎样看见他离开厨房的。她吃惊地跳起来,把哈里顿扔到高背长椅上,就自己跑出去找她的朋友了,没有好好想想她为什么这么激动,或是她的谈话会怎样影响他。她去了很久,因此约瑟夫建议我们不必再等了。他多心地猜测他们在外面逗留为的是避免听他那拖得很长的祷告。他们是‘坏得只会作坏事了,’他断定说。而且,为了他们的行为,那晚他除了在饭前像平常一样做一刻钟的祈祷外,又加上一个特别祈祷,本来还要在祈祷之后再来一段,要不是他的小女主人这时冲进来,匆忙地命令他必须跑到马路上去,不管希斯克利夫游荡到哪儿,也得找到他,要他马上再进来!
“我要跟他说话,在我上楼以前,我非跟他说话不可,”她说,“大门是开着的,他跑到一个听不见喊叫的地方去啦。因为我在农场的最高处尽量使劲大声喊叫,他也不答理。”
约瑟夫起初不肯,但是她太着急了,不容他反对。最后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戴,嘟哝着走出去了。这时,凯瑟琳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嚷着:“我奇怪他在哪儿--我奇怪他能跑到哪儿去了!我说了什么啦,内莉?我都忘啦,他是怪我今天下午发脾气吗?亲爱的,告诉我,我说了什么使他难过的话啦?我真想他回来。我真愿意他会回来呀!”
“无缘无故嚷嚷什么!”我喊,虽然我自己也有点心神不定,“这一丁点小事就把你吓着啦!当然是没有值得大惊小怪的大事,希斯克利夫在荒原上逛一夜,或者就干脆躺在稻草的厩楼里,别扭得不想跟我们说话。我敢说他是躲在那儿。瞧,我要不把他搜出来才怪!”
我去重新找一遍,结果是失望,而约瑟夫的寻找结果也是一样。
“这孩子越来越糟!”他一进来就说,“他把大门敞开了,小姐的小马都踏倒了两排小麦,还直冲到草地里去了!反正,主人明天早上可要闹一场,闹个好看。他对这样粗心、可怕的家伙可没有什么耐心--他可没有那份耐心!可他不能老是这样--你瞧着吧,你们大家!你们不应该让他无缘无故地发疯!”
“你找到希斯克利夫了吗?你这头驴,”凯瑟琳打断他,“你有没有照我吩咐的去找他?”
“我倒情愿去找马,”他回答,“那还有意义些。可是在这样的夜晚,人马都没法找--黑得像烟囱似的!而且希斯克利夫也不是听我一叫就来的人--没准你叫他还听得入耳些呢!”
在夏天,这样的夜晚是非常黑的,阴云密布,像是要有雷雨,我说我们最好还是坐下来吧;即将到来的大雨一定会把他带回家的,用不着再费事。但是没法把凯瑟琳劝得平静下来。她一直从大门到屋门来回徘徊,激动得一刻也不肯休息,终于在靠近路的一面墙边站定不动。在那儿,不顾我的忠告,不顾那隆隆的雷声和开始在她四周哗啦哗啦落下的大雨点,她就待在那儿,时不时喊叫一下,又听听,跟着放声大哭。这场大哭是哈里顿,或任何孩子都比不过的。
大约午夜时分,我们都还坐着,暴风雨来势汹汹地在山庄顶上隆隆作响。起了一阵狂风,打了一阵霹雳,不知是风还是雷把屋角的一棵树劈倒了。一根粗大的树干掉下来压到房顶上,把东边烟囱也打下来一块,给厨房的炉火里送来一大堆石头和煤灰。我们还以为闪电落在我们中间了呢,约瑟夫跪下来,祈求主不要忘记诺亚和罗得,而且,像从前一样,虽然他要打击不敬神的人,却要赦免无辜的人。我也有点感到这一定也是对我们的判决。在我的心里,约拿就是恩肖先生。我就摇摇他小屋的门柄,想弄明白他是不是还活着。他回答得有气无力,使我的同伴比以前喊得更热闹,好像要把像他自己这样的圣徒和像他主人这样的罪人划清界限似的。但是二十分钟后这场骚扰过去了,留下我们全都安全无恙。只是凯茜,由于她固执地拒绝避雨而淋得浑身湿透,不戴帽子,不披肩巾地站在那儿,任凭她的头发和衣服渗透了雨水。她进来了,躺在高背椅上,浑身水淋淋的,把脸对着椅背,手放在脸前。
“好啦,小姐!”我叫着,抚着她的肩膀,“你不是下决心要找死了吧,是吗?你知道几点钟啦?十二点半啦。来吧,睡觉去。不用再等那个傻孩子啦,他一定去吉默顿了,而且现在他一定住在那儿了。他猜想这么晚我们不会醒着等他;至少他猜到只有辛德雷先生会起来,他是宁愿避免让主人给他开门的。”
“不,不,他不会在吉默顿,”约瑟夫说,“我看他一定是掉在泥塘底下去啦。这场天降之祸不是无所谓的。我希望你瞧瞧,小姐--下一回该是你了。为了一切,感谢上帝!一切配合起来都是为了他们好,好像从垃圾堆里挑选出来的!你们知道《圣经》上说什么--”他开始引了好几段经文,给我们指明章节,叫我们去查。
我恳求这执拗的姑娘站起来换掉她的湿衣服,却是白费工夫,只好走开,任她祈祷,任她发抖,我就自己带着小哈里顿睡觉去了。小哈里顿睡得很香,好像是他周围的每一个人都睡着了似的。以后我还听见约瑟夫读了一会经。然后,我还听得出他上梯子时慢腾腾的脚步,后来我就睡着了。
我比平时下楼迟些,凭着百叶窗缝中透进来的阳光,看见凯瑟琳小姐还坐在壁炉房。房门也还是半开,从那没有关上的窗户那儿进来了光亮。辛德雷已经出来了,站在厨房炉边,憔悴而懒塌塌的。
“什么事让你难过呀,凯茜?”他正在说当我进来时,“你看起来像个淹死的小狗那样惨凄凄的。孩子,你怎么这么苍白,身上这么潮?”
“我淋湿了,”她勉强回答,“而且我冷,就这么回事。”
“啊,她真不听话!”我大声说,看出来主人还算清醒,“她昨天晚上在大雨里淋,而且她又坐了个通宵,我也没法劝她动一动。”
恩肖先生惊奇地瞅瞅我们。“通宵,”他重复着,“什么事使她不睡?当然,不会是怕雷吧?几个小时以前就不打雷了。”
我们谁也不想提希斯克利夫的失踪的事,只要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所以我回答,我不知道她怎么想起来坐着不睡;她也没说什么。早晨的空气是清新凉快的;我把窗户打开,屋里立刻充满了从花园里来的甜甜的香气。可是凯瑟琳很暴躁地叫唤我:“艾伦,关上窗户。我都要冻死了!”她向那几乎灭了的灰烬那边移近些,缩成一团,牙齿直打颤。
“她病了,”辛德雷说,拿起她的手腕,“我想这是她不肯上床去的缘故。倒霉!我可不愿这儿再有人生病添麻烦;你干吗到雨里去呢?”
“和平时一样,追男孩子呀!”约瑟夫嗄声说,趁我们在犹豫时,就抓住机会进谗言,“如果我是你,主人,我就不论他们是贵是贱,都给他们一顿耳光!只要有一天你不在家,那只猫就溜进林子里,而且小姐就不知去向了!还有呢,内莉小姐呀--她可是个好姑娘!她就坐在厨房望风,等你一进这个门,她就出了那个门。还有,我们那个乖孩子希斯克利夫,我敢说他是夜夜出去的,只有他才不知道!这位体面的小姐还跟他有约会呢。他们算计得好--等你在床上睡得正香的时候,他们就在外面,在荒野上,跟那个野吉普赛似的希斯克利夫相会!他们以为我瞎了,我可没瞎!一点也不是!我看见小林顿来,也看见他去,而且我还看见你(指着我说),你这没出息的、破破烂烂的巫婆!你一听见主人的马蹄在路上响,你就跳起来窜到大厅里去。”
“住嘴,偷听话的!”凯瑟琳叫,“在我面前不容你放肆!埃德加·林顿昨天是碰巧来的,辛德雷;是我叫他走的,因为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遇见他。”
“你撒谎,凯茜,毫无疑问,”她哥哥回答,“你是一个讨厌的呆子!但是现在先别管林顿吧。告诉我,你昨天夜里没跟希斯克利夫在一起吗?现在,说实话。你不用害怕我害他:虽然我一直这么恨他,不久以前他却为我做了件好事,使我的良心没法让我掐断他的脖子了。为了防止闹出这种事,我今天早上就要赶他走,等他走后,我劝你们都小心点,我可要对你们不客气哪!”
“我昨天夜里根本没有看见希斯克利夫,”凯瑟琳回答,开始痛哭起来,“你要是把他撵出大门,我就一定要跟他走。但是,也许,你永远不会有机会啦!也许他已经走啦。”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放声哀哭,她下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辛德雷向她冷嘲热讽,大骂一顿,叫她立刻回她屋里去,要不然的话,就不该无缘无故地大哭!我请求她服从。当我们到了她的卧房时,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演了怎样的一场戏,真的把我吓坏了--我以为她要疯了,我就求约瑟夫快跑去请大夫。这证实是热病的开始,肯尼思医生一看见她,就宣布她病势危险,她在发烧。他给她放血,又告诉我只给她乳浆和稀饭吃;而且得要小心防着她跳楼或是跳窗,然后他就走了。因为他在这教区里是够忙的,而在这一带,村户之间相隔两三英里是常有的事。
虽然我不能说我是一个温柔的看护,可是约瑟夫和主人总不见得比我好。而且虽然我们的病人是病人中最麻烦、最任性的--可是她总算起死回生了。当然老林顿太太来拜访了好几次,而且百般挑剔,把我们都骂了一阵,吩咐了一阵,当凯瑟琳病快复原的时候,她坚持要把她送到画眉田庄。这真是皇恩大赦,我们非常感谢。但是这可怜的太太很有理由后悔她的善心,她和她丈夫都被传染了热病,在几天之内,两人便相继逝世了。
我们的小姐回到我们这儿来,比以前更倔强,更暴躁,也更傲慢了。希斯克利夫自从雷雨之夜后就毫无音讯。有一天,我惹得她气极啦,我自认倒霉竟把他的失踪归罪于她身上了。的确这责任是该她负,她自己也明白。从那个时期起,有好几个月,她不理我,仅仅保持主仆的关系。约瑟夫也受到冷遇:尽管他只顾说他自己的想法,还拿她当个小姑娘似的教训她,她却把自己当做成年女子,是我们的女主人。并且认为她最近的这场病使她有权利要求受到体谅。还有医生也说过她不能再受很多打击了,她得由着她自己的性子才行。在她眼里,任何人若敢站起来反对她,那简直就像是谋杀她那么严重了。恩肖先生和他的同伴们她都躲开,她哥哥受了肯尼思医生的教导,又想到她的狂怒常常会引起一阵癫痫的严重威胁,也就对她百依百顺,尽量不去惹恼她。讲到容忍她的反复无常,他实在是太迁就了,这并不是出于感情,而是出于妄自尊大,他真心盼望能看到她和林顿家联姻以便门第增光,并且只要她不去打扰他,她就尽可以把我们当奴隶一样践踏,他才不管呢!埃德加·林顿,像在他以前和以后的许多人一样,是给迷住了。他父亲逝世三年后,他把她领到吉默顿教堂那天,他自信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很勉强地被劝说离开了呼啸山庄陪她到这里来了。小哈里顿差不多五岁了,我才开始教他认字,我们分别得很惨。可是凯瑟琳的眼泪比我们的更有力量--当我拒绝去,当她发觉她的请求不能感动我的时候,她就到她丈夫和她哥哥跟前去恸哭。她丈夫要给我很多工钱,她哥哥命令我打铺盖--他说,现在没有女主人啦,他屋里不需要女佣人了。至于哈里顿,不久就有副牧师来照管了。因此我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告诉主人说,他把所有的正派人都打发走了,那只会使他毁得更快些。我亲亲哈里顿,作为告别。从此以后他和我是陌生人啦,想起来可非常古怪,但是我已深信他认不得艾伦·迪恩,也不再记得他曾经是世上她最宝贵的,而她也曾是他最宝贵的!
分隔符
管家把故事讲到这里,偶然向烟囱上的时钟瞅了一眼:出乎她的意料,钟上的针已指到一点半。她就再也不肯多呆一秒钟。
老实说,我自己也有意让她的故事的续篇搁一搁。现在她已经不见踪影,睡觉去了,我又沉思了一两个小时,虽然我的头和四肢痛得懒于动弹,可是我也得鼓起勇气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