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瓦尔登湖》第8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解析以及英文原声音频。边听边学,提升阅读技巧。
有时,我漫步到松林中去,它们矗立如庙宇,又像海上的舰队,帆樯完备,枝条如波,光影在其间荡漾,如此柔和、青翠、蓊郁,连德鲁伊也会抛下他们的橡树,转而来此顶礼膜拜;或者前往弗林特湖彼岸的雪松林,那里树木披着灰蓝色的浆果,螺旋攀升,愈长愈高,正配矗立在瓦尔哈拉殿前,而匍匐的杜松用果实累累的环状枝条覆盖地面;又或是深入沼泽,那里松萝如彩带悬垂在云杉的白枝上,毒蘑菇--沼泽众神的圆桌--覆满地面,更美的菌类装点着树桩,宛如蝴蝶或贝壳,乃至植物界的海螺;那里生长着沼泽粉红和山茱萸,赤杨的浆果如小妖的眼眸闪烁生光,南蛇藤以它的缠绕之力在褶痕中蚀刻并压垮最坚硬的树木,野冬青的浆果以其美艳令观者忘怀家园,还有其它无名的、野性的禁果,光华夺目,诱人心魄,其美妙非凡人之口所能消受。
与其拜访某位学者,我更常去造访一些特别的树木,它们种类稀有,远离尘嚣,或独立于牧场中央,或深藏于林莽沼泽,或孤耸于山巅;例如黑桦,此地尚存数株树干直径达两英尺的佳品;其近亲黄桦,披着蓬松的金色外衣,香气与前者一般馥郁;还有山毛榉,树干光洁,地衣斑斓如画,处处细节都臻于完美,除了零星几棵,我只知道镇子里还剩下一个小树丛,里面的树木已长得相当高大,据说是由曾在附近被山毛榉果诱捕的鸽子播种的;劈开这种木材,看那银色的纹理闪烁,确是值得的;此外还有椴木、鹅耳枥、西方朴树(或称假榆),我们仅有一株长势良好的;又有高耸如桅杆的松树、可作木瓦之材的树,或是一株比寻常更完美的铁杉,如宝塔般屹立林间;其余尚可列举的还有许多。这些便是我无论冬夏都要前去瞻仰的圣所。
有一回,我恰好站在一道彩虹拱门的根基处,那彩虹铺满了近地的天空,将四周的草叶都染上了颜色,令我目眩神迷,仿佛在透过彩色水晶观望。那是一片虹光的湖泽,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像海豚一样在其中游弋。倘若那光景能持久些,或许会为我所有的营生与生命都染上它的色彩。漫步在铁路堤道上时,我常为自己影子周遭的光晕感到惊奇,不由得欣然幻想自己乃蒙受神恩者。一位访客告诉我,走在他前头的几个爱尔兰人,影子周围并无光晕,唯有土生土长的人才有这般气象。本韦努托·切利尼在其回忆录中写道,在他被囚于圣天使堡期间,经历一场可怕的梦境或幻象之后,无论身在意大利还是法兰西,清晨与黄昏时分,总有一团璀璨的光芒出现在他头部的阴影上方,当草叶沾满露水时尤为显著。这大约便是我所指的同一现象,尤其在清晨可见,但其他时分,甚至在月光下也能观察到。它虽持续存在,却不常为人留意,而在切利尼那样易于激动的想象中,已足以构成迷信的依据了。此外,他还告诉我们,他极少向人指明此光。然而,那些自知受人瞩目者,难道不确是超凡脱俗的吗?
一天下午,我动身穿过树林,前往费尔黑文垂钓,以补充我那微薄的蔬食。我的路途必经“怡人草地”,那是贝克农场的一处附属地,一位诗人曾赋诗歌咏过这片幽居,起首几句是:
“滑行的麝鼠是它的舟楫,”
在我去瓦尔登湖之前,曾想过要住到那里。我‘钓’走了苹果,跃过小溪,惊跑了麝鼠和鳟鱼。那是那样的一个午后,仿佛在你眼前无尽地延展,容得下许多事情发生,几乎是我们整个自然生命的一大部分,尽管我动身时它已过半。途中忽降骤雨,迫使我不得不在一棵松树下站了半个钟头,将枝叶堆在头顶权作遮蔽,还把手帕当棚子披着;待我终于能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钓线抛过梭鱼草丛时,却蓦然发现自己已笼罩在乌云投下的阴影中,雷声便开始隆隆大作,气势汹汹,令我除了侧耳倾听,别无他法。诸神必定骄傲得很呢,我暗想,竟动用这般枝杈状的闪电,来驱逐一个手无寸铁的可怜渔夫。于是我急忙赶往最近的茅屋躲避,那屋子离任何道路都有半英里之遥,但离池塘却近得多,且久已无人居住:
“看哪,一座无足轻重的小屋”
“正航向毁灭之地。”
缪斯的寓言如是说。但如今我发现,里面住着约翰·菲尔德,一个爱尔兰人,还有他的妻子和几个孩子,从那个宽脸庞、帮着父亲干活,此刻正从沼泽跑回父亲身边躲雨的男孩,到那个满脸皱纹、状如女巫、脑袋尖尖的婴儿--它坐在父亲的膝头,如同身处贵族宫殿,从这潮湿与饥饿的家中,带着婴儿特有的特权,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浑然不知自己或许并非约翰·菲尔德这可怜虫的挨饿崽子,而是某个高贵世系的末裔,是世间的希望与瞩目的星辰。外面骤雨倾盆,雷声轰隆,我们一同坐在屋顶漏雨最少的地方。在载着他一家漂洋过海来到美国的那艘船造好之前,我已在这地方坐过许多回了。约翰·菲尔德显然是个诚实、勤勉,却毫无算计的人;他的妻子亦然,能在那高炉的深洞里接连做出许多顿饭食,勇气可嘉;她圆脸上泛着油光,胸脯裸露,仍盘算着有朝一日改善境遇;一只手总握着拖把,却不见哪处有它清扫过的痕迹。鸡群也躲进这里避雨,在屋内昂首阔步,如同家中的成员,我想,它们已太通人性,烤来吃怕是不香了。它们站着直视我的眼睛,或意味深长地啄啄我的鞋。其间,我的主人向我讲述了他的故事:他如何为邻近的农夫辛苦地在沼泽里苦干,用铁锹或沼锄开垦草地,报酬是每亩十美元,外加使用那块地并施肥一年的权利;他那宽脸庞的小儿子欢快地在父亲身旁帮手,全然不知父亲做了笔多不划算的交易。我试着用自己的经验来帮助他,告诉他,他就是我的近邻之一,而我这个来此钓鱼、看似游手好闲的人,其实也和他一样在谋生;我住在一座紧凑、明亮、干净的房子里,造价几乎抵不上他这类破屋一年的租金;若是他愿意,一两个月内就能给自己盖起一座宫殿;我不饮茶,不喝咖啡,不吃黄油、牛奶,也不沾鲜肉,因此无需为获取这些而劳作;再者,我劳作不重,食量也就不必太大,饮食的花费微不足道;但他既已选择了以茶、咖啡、黄油、牛奶和牛肉开始,便不得不辛苦劳作来偿付它们,而辛苦劳作之后,又得大吃大喝以弥补身体的损耗--如此循环,终究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甚至得不偿失,因为他心怀不满,还白白虚掷了生命;可他却将能在此地每日获取茶、咖啡和肉食,视为来美国的一大收获。然而,唯一真正的美国,应是那样一个国度:在那里,你有自由去追求一种无需这些也能生活的方式;在那里,国家并不试图强迫你去维持那因使用这些东西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奴役、战争及其他多余的耗费。因为我是有意把他当作一位哲学家,或者一位有志于此的人来交谈的。倘若世间的草地皆能因此保持原始状态,倘若那正是人类开始自我救赎的结果,我将不胜欣喜。一个人无需研读历史,方能知晓何者对其自身的修养最为有益。可叹啊!要涵养一个爱尔兰人,却是一项需用精神上的沼锄去从事的事业。我告诉他,既然他在沼泽里苦干如此辛劳,便需要厚实的靴子和坚固的衣裳,可它们很快便会污损穿破;而我穿的是轻便的鞋履和单薄的衣服,花费不及他的一半,尽管他或许以为我衣着如绅士(实则不然),并且,只要我愿意,花上一两个钟头,无需苦役,只当消遣,便能钓足两日所需的鱼,或挣够维持一周的用度。倘若他与家人甘于简朴度日,夏日里大可全家去采越橘以为娱乐。听到这话,约翰长叹一声,他的妻子则双手叉腰,瞪大眼睛;两人似乎都在思忖,他们是否有足够的本钱来开创这样的生活,或是有足够的算计来贯彻始终。这在他们听来,无异于盲人瞎马的海上航行,根本看不清如何才能泊入那样的港湾;因此我猜想,他们至今仍以自己的方式勇敢地面对生活,短兵相接,用尽牙齿和指甲去拼搏,却不懂得以任何精巧的楔子切入,劈开生活那粗重的梁柱,再将其各个击溃--总以为对付生活就该像对付蓟草一样粗暴行事。可他们是在以压倒性的劣势作战--生活啊,约翰·菲尔德,唉!他不懂算计,便也注定失败。
“哦,钓的,闲着的时候偶尔钓上一堆;能钓到挺不错的鲈鱼呢。”
“你现在最好就去吧,约翰,”他的妻子说道,脸上闪着光,满是希冀;但约翰却迟疑了。
阵雨此刻已经停了,东边树林上空挂着一道彩虹,预示着一个晴朗的傍晚;于是我起身告辞。走到屋外,我向他们讨一只盘子,想瞧一眼井底,好完成我对这处产业的察看;可叹的是,那里只有浅滩和流沙,井绳也已断裂,水桶更是捞不回来了。与此同时,他们总算选定了合用的饮具,那水,像是经过蒸馏才得来似的,经过一番商议和漫长的耽搁,才递到我这口渴的人手中--水既未及变凉,也未曾沉淀。我想,便是这样的稀汤薄水,在此地维持着生命;于是,我闭上眼,凭喉间巧劲,滤开水中的浮渣,为这真挚的款待,痛饮了一大口。关乎礼数之时,我是从不挑剔的。
雨停后,我离开那爱尔兰人的屋顶,转身再度迈向池塘,急于去捕捉梭鱼,跋涉于幽僻的草地、泥沼与沼泽水坑,置身于荒凉野蛮的所在,这一瞬间,对我这个受过学堂与学院教育的人来说,似乎显得琐屑无谓;但当我跑下山坡,奔向那渐渐染红的西方,彩虹掠过我肩头,洁净的空气里不知从何方送来几缕微弱叮当的声响,我的守护神仿佛在向我低语--去吧,日复一日,到更远更广阔的天地间渔猎--而后无忧无虑地休憩于众多溪流与炉火旁。趁你年轻时,当记念你的造物主。在黎明前无忧无虑地起身,去寻求冒险。让正午在别的湖畔寻到你,让夜晚随处为家赶上你。再没有比这更广阔的田野,再没有比这里可玩的更高尚的游戏。依你的本性恣意生长吧,就像这些莎草和蕨丛,它们永不会被收割制成规整的英国干草。任雷霆去轰鸣吧;即便它要摧毁农夫的庄稼,又与你有何相干?那本不是冲你来的。你在云下寻得庇护,而他们却逃向车棚。莫让谋生成为你的行业,只当它是你的游戏。享用这土地,但勿占有它。只因缺少进取之心与信念,人们才固于现状,买进卖出,像农奴般耗费着生命。
“身着你素朴的黄褐色长袍。”……
人们夜晚温顺地归家,不过是从邻近的田野或街巷,那里只回荡着家室熟悉的声响,他们的生命因而日益枯萎,只因反复呼吸着自己呼出的气息;他们的影子,朝朝暮暮,延伸得比他们日间的脚步更远。我们当每日从远方、从冒险、从危难、从发现中归来,带着崭新的阅历与品格。
在我抵达池塘之前,某种新的冲动已驱使约翰·菲尔德改变了主意,在这日落时分放下了在沼泽里苦干的活计。但这可怜的人,当我已钓起长长一串鱼时,他只搅动了几片鱼鳍,几乎没钓到什么,还说那是他的运气不济;待我们在小舟上交换了座位,运气也随之易了位。可怜的约翰·菲尔德!--但愿他读不到这些文字,除非他能因此有所长进--竟妄想在这原始的新大陆,沿用某种从故国衍生的旧方式过活--用银色小鱼去钓鲈鱼。我承认,这饵有时确是不错。他眼界所及,皆属自己,然而他却是个穷人,生来便穷,承袭着那爱尔兰式的祖传贫困或穷苦生活,承袭着那古老如亚当祖母般的陈腐观念和泥沼般的习性,此生此世,他和他的子孙都难有出头之日,除非他们那双在泥沼中蹚行、趾间带蹼的脚,也能像神使那样在脚踝长出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