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太阳照常升起》第3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及解释,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巧。
那是一个温暖的春夜,罗伯特·科恩走后,我坐在和平咖啡馆露台的桌旁,看着天色渐暗,霓虹灯亮起,看着红绿灯闪烁,行人来来往往,坚固的出租车车流边缘有出租马车踢踢踏踏地驶过,还有那些“夜莺”们,形单影只或三两结伴地走过,寻觅着晚餐。我看着一个模样俊俏的姑娘走过桌旁,看着她沿街走远直至消失,然后又看着另一个,接着又看见第一个姑娘走了回来。她再一次经过,我与她的目光相遇,她便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侍者走了过来。
佩诺茴香酒是带绿色的仿苦艾酒。兑上水后,它会变得像牛奶一样浑浊。尝起来有甘草味,能提神醒脑,但醉倒人的劲儿也丝毫不差。我们坐着喝那酒,姑娘则闷闷不乐。
她咧嘴一笑,我明白她为何刻意不让自己大笑。她闭上嘴时,倒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我付了酒碟钱,我们走到了街上。我招呼了一辆出租马车,车夫将车停靠在路边。我们坐进这辆行驶缓慢、平稳滚动的出租马车,沿着歌剧院大道上行,经过那些店门紧闭的商铺,橱窗里亮着灯,宽阔的大道闪闪发光,几乎空无一人。马车驶过纽约先驱报报社,橱窗里挂满了钟。
我们离开大道,拐上金字塔街,穿过里沃利街的车流,然后经过一道黑黢黢的大门,驶入杜乐丽花园。她依偎着我,我搂住她。她抬起头来等着亲吻。她一只手触到我,我把她的手拿开。
我们驶出杜乐丽花园,进入光亮处,越过塞纳河,然后拐上圣父街。
“对我没什么分别。对女人来说没什么分别。”
“好,我讨厌佛兰德人。”
这时我们到了餐馆。我招呼马车夫停车。我们下了车,乔治特不喜欢这地方的样子。“这餐馆可不怎么样。”
“是的,”我说。“也许你更想去富瓦约餐厅。你干嘛不坐马车继续走呢?”
我搭上她,是因为一种模糊的多愁善感,觉得有人陪着吃饭会挺好。我已很久没和“夜莺”共进晚餐了,早忘了那会有多无聊。我们走进餐馆,经过柜台后的拉维涅夫人,进了一个小房间。在食物面前,乔治特的情绪稍微高涨了一点。
“这儿还不坏,”她说。“不够时髦,但饭菜还行。”
我们又喝了一瓶酒,乔治特说了个笑话。她笑了,露出满口坏牙,我们碰了杯。“你这人不坏,”她说。“可惜你不舒服。我们还挺合得来。你到底怎么啦?”
我们或许会继续讨论那场战争,并且一致认为那对文明而言实属一场灾难,或许根本不该发生。我正感到厌烦透顶。就在那时,从另一个房间传来一声呼唤:“巴恩斯!我说,巴恩斯!雅各布·巴恩斯!”
布拉多克斯在一张大桌旁,跟一群人在一起:科恩,弗朗西斯·克莱恩,布拉多克斯夫人,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哎呀,就是跳舞嘛。你不知道我们复兴了跳舞会吗?”布拉多克斯夫人插嘴道。
“你一定要来,杰克。我们都要去,”弗朗西斯从桌子那头说。她个子很高,面带微笑。
“当然,他要来的,”布拉多克斯说。“进来跟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吧,巴恩斯。”
“带上你的朋友,”布拉多克斯夫人笑着说。她是加拿大人,有着那种人特有的从容社交风范。
我们吃完了饭,喝光了酒。“来吧,”我说。“我们去跟别人喝杯咖啡。”
乔治特打开手提包,对着小镜子在脸上扑了几下粉,用口红重新描了嘴唇,扶正了帽子。
我们走进那个坐满了人的房间,布拉多克斯和他那桌的男人们都站了起来。
“容我介绍一下我的未婚妻,乔治特·勒布朗小姐,”我说。乔治特露出了她那迷人的微笑,我们跟所有人逐一握手。
“您跟那位歌唱家乔治特·勒布朗是亲戚吗?”布拉多克斯夫人问道。
“但你们的名字一样啊,”布拉多克斯夫人热切地坚持道。
“但巴恩斯先生介绍您是乔治特·勒布朗小姐呀。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布拉多克斯夫人坚持道,她一说起法语就兴奋,往往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听到了吗,亨利?”布拉多克斯夫人隔着桌子朝布拉多克斯喊道。“巴恩斯先生介绍他的未婚妻是勒布朗小姐,可实际上她姓霍宾。”
“当然,亲爱的。霍宾小姐,我认识她很久了。”
“噢,霍宾小姐,”弗朗西斯·克莱恩叫道,她的法语说得很快,并且不像布拉多克斯夫人那样为自己能说出一口地道法语而显得如此骄傲和惊讶。“您在巴黎待了很久吗?您喜欢这儿吗?您爱巴黎,是不是?”
她转向弗朗西斯,后者正微笑着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头颅优雅地栖在修长的颈项上,嘴唇抿着,准备再次开口说话。
“真的吗?我觉得它格外干净呢。是整个欧洲最干净的城市之一。”
“但这儿确实有很好的人。这一点得承认。”
弗朗西斯有点醉了,本想继续聊下去,但咖啡来了,拉维涅也送来了利口酒,之后我们都走了出去,动身前往布拉多克斯的舞厅。
那舞厅是圣日内维耶山街上的一家下层舞厅。一周有五天晚上,先贤祠区的工人们在那里跳舞。一周有一个晚上是俱乐部舞会。星期一晚上关门。我们到达时,里面空荡荡的,除了门口附近坐着一个警察,锌吧台后面的老板娘,以及老板本人。我们进去时,店主的女儿从楼上下来。房间里摆着长条凳,桌子横放在那儿,最里面是舞池。
“但愿人们能早点来,”布拉多克斯说。店主的女儿走过来问我们要喝什么。店主登上舞池旁边的一张高凳,开始拉手风琴。他一只脚踝上系着一串铃铛,演奏时用脚打着拍子。每个人都跳起舞来。屋里很热,我们跳完一曲,汗流浃背地走下舞池。
有人邀请乔治特跳舞,我便走到吧台那边。确实非常热,手风琴的乐声在炎热的夜晚听来很是惬意。我站在门口喝了杯啤酒,感受着街上吹来的习习凉风。两辆出租车正从陡峭的街道上驶下。它们都停在舞厅门前。一群年轻人下了车,有的穿着运动衫,有的只穿了衬衫。借着门口的灯光,我能看见他们的手和刚洗过的、波浪般的头发。站在门边的警察看了看我,笑了笑。他们走了进来。
他们走进来,在灯光下,我看见了白皙的手,波浪般的头发,白皙的脸庞,做着鬼脸,打着手势,谈笑风生。和他们在一起的是勃莱特。她看起来美极了,而且和他们十分亲近。
他们中有个人看见了乔治特,便说:“我敢说。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荡妇。我要跟她跳舞,莱特。你瞧着。”
那个高个子、黑皮肤的,名叫莱特的说:“你可别莽撞。”
那个金发卷毛的答道:“别担心,亲爱的。”和他们在一起的是勃莱特。
我十分恼火。不知怎的,他们总让我生气。我知道他们应该是很有趣的,你也该宽容些,但我真想揍他们一顿,揍谁都行,只要能打破他们那种优越、傻笑的镇定。然而我没有,我沿着街道走下去,在隔壁那家舞厅的吧台喝了杯啤酒。啤酒不怎么样,我又喝了杯更差的白兰地来去除嘴里的味道。等我回到舞厅时,舞池里已经挤满了人,乔治特正跟那个高个子金发青年跳舞,那人屁股扭得厉害,跳舞时歪着头,眼睛向上翻。音乐一停,他们中另一个人就邀请她跳舞。她被他们看上了。我知道这下他们每个人都会跟她跳了。他们就是那样的人。
我在一张桌子旁坐下。科恩坐在那儿。弗朗西斯在跳舞。布拉多克斯夫人带了个人过来,介绍说是罗伯特·普伦蒂斯。他来自纽约,途经芝加哥,是个崭露头角的新小说家。他说话带着点英国腔。我请他喝一杯。
我有点醉了。不是那种酩酊大醉,只是刚好足以变得漫不经心。
“噢,您生起气来可真迷人,”他说。“我真希望我有这种本事。”
我起身朝舞池走去。布拉多克斯夫人跟了上来。“别跟罗伯特计较,”她说。“你知道,他还是个孩子。”
“我没计较,”我说。“我只是想也许我快要吐了。”
“您的未婚妻大获成功呢,”布拉多克斯夫人望向舞池,乔治特正被那个高个子黑皮肤的、名叫莱特的家伙搂着跳舞。
科恩走了过来。“走吧,杰克,”他说,“喝一杯去。”我们走到吧台边。“你怎么啦?你好像为什么事很激动?”
“没什么。只是这整个场面让我恶心罢了。”
她端着酒杯站着,我看见罗伯特·科恩正注视着她。他那副神情,想必就像他的同胞望见应许之地时一样。当然,科恩要年轻得多。但他眼神里充满那种热切、值得领受的期盼。
勃莱特真是漂亮极了。她穿着一件套头运动衫和一条粗花呢裙子,头发像男孩一样向后梳拢。这种打扮就是她带起来的。她的身材有着赛艇船体般的曲线,隔着那件羊毛运动衫也一览无余。
“在‘那波利坦’。”
勃莱特笑了。“你这样可不对,杰克。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瞧瞧那边的弗朗西斯和乔。”
“这是妨碍交易,”勃莱特说。她又笑了起来。
“你清醒得惊人,”我说。
“是啊。不是吗?而且跟像我带的这帮人在一起,喝酒也格外安全。”
音乐响起,罗伯特·科恩说:“您愿意跟我跳这支舞吗,勃莱特夫人?”
勃莱特对他微微一笑。“我已经答应跟雅各布跳这支舞了,”她笑道。“你这名字可真有圣经味道,杰克。”
“我们要走了,”勃莱特说。“我们在蒙马特有约。”跳舞时,我从勃莱特肩头望过去,看见科恩站在吧台边,还在注视着她。
“别说了。可怜的家伙。我刚才才知道。”
“不怎么样,”我说。我们随着手风琴的乐声跳舞,还有人在弹班卓琴。屋里很热,我感到高兴。我们跳得很近,经过乔治特,她正和他们中的另一个跳舞。
“你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我们离开这儿吧。她有人照顾了。”
我们离开舞池,我从墙上取下外套穿上。勃莱特站在吧台边。科恩正跟她说话。我在吧台停下,向他们要了一个信封。老板娘找了一个给我。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法郎的钞票,放进信封封好,递给老板娘。
“如果跟我一起来的姑娘找我,您把这个交给她好吗?”我说。“如果她跟那些先生中的一位出去了,请您帮我保管这个,行吗?”
我们朝门口走去。科恩还在跟勃莱特说话。她说了声晚安,挽住我的胳膊。“晚安,科恩,”我说。走到外面的街上,我们寻找着出租车。
“走吧,我们去隔壁酒吧喝一杯,让他们帮忙叫一辆。”
我们靠在高高的锌吧台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彼此。侍者回来说出租车已经在外面了。勃莱特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我给了侍者一法郎,我们走了出去。“我该告诉他去哪儿?”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