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月亮与六便士》第19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及解释,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能。
我没有事先通知斯特罗夫,当我按响他画室的门铃,他亲自来开门,一时没认出我来。接着,他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将我拉了进去。
受到如此热忱的欢迎,实在令人愉快。他的妻子正坐在炉边做针线活,见我进来便站起身。
“你不记得了吗?”他对她说。“我常跟你提起他的。”然后又转向我:“可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你要来?你来这儿多久了?打算待多久?你怎么不早来一个钟头,我们也好一起吃晚饭呀?”
他连珠炮似地向我发问。他让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拍着我的肩膀,仿佛我是个坐垫,硬要我抽雪茄、吃糕点、喝酒。他简直一刻也不让我清静。因为没有威士忌,他懊恼不已,非要给我煮咖啡,绞尽脑汁想着还能为我做点什么。他笑容满面,开怀大笑,在兴高采烈的劲头里,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汗。
他还是我记忆中那副滑稽的模样。他是个矮胖子,腿很短,年纪还很轻--顶多不过三十岁--却已经过早地秃顶了。他生就一张滚圆的胖脸,皮肤很白,两颊和嘴唇却总是红通通的。他的一双蓝眼睛也生得很圆,戴一副金边大眼镜,眉毛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他让人联想起鲁本斯笔下那些快活、肥胖的商人。
当我告诉他我打算在巴黎住一阵子,并且已经租好了一间公寓时,他便狠狠地责备我没有让他知道。他说他本可以亲自替我找房子,借给我家具--难道我真的花钱去买了家具吗?--他还可以帮我搬家。他确实觉得,我没让他有机会为我做点什么事,简直太不够朋友了。这当儿,斯特罗夫太太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补袜子,一言不发,只是嘴角挂着一丝娴静的微笑,听她丈夫说话。
“你瞧,我结婚了,”他突然说道;“你觉得我妻子怎么样?”
他满面春风地看着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汗水不住地让眼镜滑下来。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呢?”我笑了起来。
“真的,德克,”斯特罗夫太太插嘴道,微微一笑。
“可她难道不美妙吗?听我说,老弟,别再耽搁了;赶紧结婚吧。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瞧她坐在那儿。这难道不是一幅绝妙的画吗?夏尔丹,嗯?我见过世上所有最美的女人,可我从来没见过比德克·斯特罗夫夫人更美的了。”
他语调里的那股热情让她微微脸红,显得有些窘迫。他来信告诉过我,他深深地爱着他的妻子,此刻我也看出,他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我说不清她是否爱他。这个可怜的傻瓜,他并不是那种能激起爱情的人,但她眼里的笑意是温存的,也许她的矜持背后藏着非常深厚的感情。她并非他那害着相思病的头脑所幻想的那种令人神魂颠倒的美人,但她自有一种端庄的秀丽。她个子相当高,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衣裙,式样简单,却掩不住她身材的优美。这种体态,也许对雕塑家比服装商更具吸引力。她一头浓密的棕发,梳理得朴素大方;脸色非常白皙,五官端正,但谈不上出众。她有一双沉静的灰色眸子。她离真正的美还差一点,甚至也算不上漂亮。但斯特罗夫提到夏尔丹,也并非全无道理;她奇异地让我想起那位伟大画家笔下那位戴着软帽、系着围裙的愉快主妇,她的形象已被永恒定格。我可以想象她安详地在锅碗瓢盆间忙碌着,将日常家务视为某种庄严的仪式,从而赋予其道德上的意义;我并不认为她有多么聪慧或风趣,但她那种严肃的专注里,有某种东西引起了我的兴趣。她的矜持并非毫无神秘之处。我很好奇她为什么会嫁给德克·斯特罗夫。虽然她是英国人,我却无法准确判断她的出身,看不出她属于社会的哪个阶层,受过什么教育,婚前又是怎样生活的。她非常沉默,但说起话来声音悦耳,举止也很自然。
我们坐在画室里,他朝画架上的一幅未完成作品挥了挥手。我微微吃了一惊。他画的是一群意大利农民,穿着坎帕尼亚地区的服装,懒洋洋地躺在罗马一座教堂的台阶上。
他抱歉地笑着,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他的目光流连在自己的画上。真是奇怪,他评判别人的作品时眼光那么准,那么不落俗套,在自己身上却满足于那些庸俗陈腐、不堪入目的东西?
尽管饱受朋友们的嘲笑,德克·斯特罗夫却总是渴望得到称赞,又天真地自我满足,从来忍不住要展示自己的作品。他拿出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卷发的意大利顽童在玩弹珠。
接着他又给我看了更多。我发现他在巴黎画的,还是那些陈腐老套、刻意追求如画效果的题材,跟他在罗马画了多年的东西如出一辙。这些画全都虚假、矫情、粗劣;然而,世上再没有比德克·斯特罗夫更真诚、更坦率的人了。谁能解释这种矛盾呢?
“我说,你有没有碰巧遇到过一位叫查尔斯·斯特里克兰的画家?”
“我可怜的宝贝。”他走到她跟前,吻了吻她的双手。“她不喜欢他。你居然认识斯特里克兰,这可太巧了!”
“你知道,有一天我请他到这里来看看我的画。嗯,他来了,我把所有的画都拿给他看了。”斯特罗夫有些尴尬地迟疑了一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偏要讲这个让自己丢脸的故事;他感到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把故事说完了。“他看了--看了我的画,一句话也没说。我以为他要等到全部看完才发表意见呢。最后我说:‘喏,就这么些了!’他说:‘我是来向你借二十法郎的。’”
“德克居然真的借给他了,”他妻子愤愤不平地说。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没好意思拒绝。他把钱放进口袋,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了。”
德克·斯特罗夫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那张圆圆的、憨厚的脸上露出一片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让人看了几乎忍不住要发笑。
“要是他说我的画画得不好,我倒不在乎;可他一句话也没说--一个字也没说。”
说来可悲,你看到这个荷兰人扮演的滑稽角色感到好笑,却对斯特里克兰的残忍无情感到愤慨。
斯特罗夫笑了笑,耸了耸肩。他已经恢复了好脾气。
“事实是,他是个伟大的画家,一个非常伟大的画家。”
“斯特里克兰?”我惊呼道。“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没留胡子,不过要是留了胡子,很可能是红的。我说的那个人是五年前才开始学画的。”
“我什么时候看错过人?”德克问我。“我告诉你,他有天才。我对此深信不疑。一百年以后,如果还有人记得你我,那将是因为我们认识查尔斯·斯特里克兰。”
我大为吃惊,同时也感到非常兴奋。我忽然想起上次和他谈话的情景。
“在哪里能看到他的作品?”我问。“他成功了吗?他住在什么地方?”
“不,他没成功。我想他连一幅画也没卖掉过。你要是跟人提起他,他们只会嘲笑你。但我知道他是个伟大的画家。他们当年不也嘲笑过马奈吗?柯罗也是一幅画都没卖掉过。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他每天晚上七点钟都到克利希大道的一家咖啡馆去。如果你愿意,我们明天就可以去。”
“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我怕我会让他想起一段他宁愿忘掉的往事。不过,我还是要去一趟。有没有机会看到他的画呢?”
“从他那儿是看不到的。他什么也不会给你看。我认识一个小画商,手里有两三张他的画。不过你决不能没有我陪着去;你是看不懂的。我得亲自指点给你看。”
“德克,你真叫我受不了,”斯特罗夫太太说。“他那样对待你,你怎么还能这样谈论他的画?”她转过身来对我说:“你知道,有一次几个荷兰人来买德克的画,他却想方设法劝他们买斯特里克兰的画。他非要把那些画拿到这儿来给他们看。”
“哼,你那些荷兰老乡可气坏了。他们还以为你在耍他们呢。”
德克·斯特罗夫摘下眼镜,擦了擦。他那张通红的脸因为兴奋而发亮。
“你们为什么以为美--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会像沙滩上的石头一样,躺在那儿任随便哪个漫不经心的过路人拾走呢?美是一种美妙、奇异的东西,艺术家只有通过灵魂的痛苦折磨才能从宇宙的混沌中塑造出来。在美被创造出以后,它也不是为了叫每个人都能认出来的。要想认识它,一个人必须重复艺术家经历过的一番冒险。他唱给你的是一个美的旋律,要是想在自己心里重新听一遍,你就必须有知识、有敏锐的感觉和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