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德伯家的苔丝》第18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解析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学,提升阅读技巧。
季节渐深,趋于成熟。又一茬的花卉、叶片、夜莺、画眉、雀儿,以及诸般朝生暮死的生灵,纷纷登场,占据了一年前另一茬生灵的位置,而当时它们自身尚不过是些胚芽和无机的微尘。朝阳的光芒催生出花蕾,又将它们抽拔为修长的茎杆,使树液在悄无声息的溪流中上升,绽开花瓣,又以无形无迹的喷涌与呼吸,汲出芬芳。
牛奶场主克里克家的男女仆役们过着舒适、平静、甚至欢快的生活。他们的地位在社会等级中或许是最幸福的,高于匮乏终结的界线,又低于礼节规范开始束缚自然流露的情感、虚文缛节的压力使得‘足够’都显得寒伧的那条线。
就这样,当树木葱茏似乎是户外唯一目标的绿叶时节过去了。苔丝和克莱尔不自觉地相互端详,始终悬在激情的边缘,却似乎避而不入。整个过程中,他们正在不可抗拒的法则下汇聚,如同山谷中的两条溪流一般确然。
苔丝在近来生活中从未像现在这样快乐,或许再也不会如此快乐了。一方面,她身心都契合于这些新环境。那株在播种之地扎根于有毒土层的幼树,已被移植到了更深厚土壤之中。再者,她和克莱尔眼下都还置身于偏好与爱情之间的那片暧昧地带;那里深渊未及,省思未起,尚无那令人窘迫的叩问:“这新起的潮水欲将我带往何方?它对未来意味着什么?它又该如何面对我的往昔?”
苔丝对于安吉尔·克莱尔而言,至今仍不过是个最最偶然的陌路之象--一抹方才在他意识中获得持久性的玫瑰色暖影。因此,他任思绪萦绕于她,以为这份专注不过是一位哲人对女性中一个绝顶新奇、鲜活、有趣的样本所抱持的审视态度罢了。
他们不断相遇;实乃身不由己。每日都在那个奇异而庄严的间歇--清晨的暮色中,在紫罗兰或粉红的曙光里相见;因为这里必须早起,非常之早。挤奶需准时进行;挤奶之前是撇乳,始于三点过一刻。通常轮到他们中的某位去唤醒其他人,第一个由闹钟叫醒;由于苔丝是最新来的,而且他们很快发现,即使闹钟和它的响声都在她卧室,她也能可靠地不睡过头,这个任务便最常落在她肩上。
三点钟一敲过和响毕,她便离开房间,跑到牛奶场主的门口;然后爬上梯子到安吉尔的房间,低声高唤将他叫醒;接着唤醒她的挤奶女伴。待苔丝穿好衣服时,克莱尔已经下楼,步入潮湿的空气中。其余女仆和牛奶场主通常会在枕头上再翻个身,直到一刻钟后才现身。
黎明时分的灰濛色调,并非日暮时分的灰濛色调,即便二者的浓淡或许相同。晨昏暝色中,光是主动的,暗是被动的;而在晚暮暝色里,暗转为主动且渐长,光明却变得倦怠、退隐。
由于常常--或许并非总是偶然--是牛奶场最先起床的两个人,他们自以为是全世界最早起身的人。在她刚住在这里的早期,苔丝不参与撇乳,而是起床后立即出门,他通常已在那里等候。那弥漫在开阔草甸上的、氤氲朦胧、似水如幻的晨光,予他们一种遗世独立之感,恍如亚当与夏娃。在这天色熹微的初始时刻,苔丝在克莱尔眼中显出一种气度与身形上的雍容宏大,一种近乎统御的力量,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在这近乎超自然的时辰,像她这般姿容出众的女子,几乎不可能还有别人在他视野所及的旷野中行走;纵览全英格兰,怕也寥寥无几。韶颜佳人,值此仲夏黎明,通常犹在梦乡。她近在身旁,余者皆杳然无踪。
他们一同走向母牛卧处时,周遭那一片混沌、奇异、微光朦胧的昏暝,常令他想起复活的时刻。他万万想不到,身旁的这位或许正是抹大拉。当四野景物尚笼罩在一片中性色调的阴影中时,他目光所聚的同伴的面庞,自雾霭层上升起,仿佛泛着一层莹莹然的幽光。她看去恍若幽灵,好似不过是一个无拘的游魂。实际上,她的脸在不经意间,已染上了东北方透来的清冷晨光;而他的脸,尽管他未曾想到,在她看来也是同样光景。
那时,正如前文所述,她给他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她不再仅是那个挤奶女工,而成了一种女性之幻梦精髓--是将整个女性世界凝聚而成的一个典型形态。他半开玩笑地叫她阿耳忒弥斯、得墨忒耳,以及其他异想天开的名称,她并不喜欢,因为她不理解它们。
“叫我苔丝,”她会斜睨着说;他便照做了。
随后天色渐亮,她的容颜变得仅仅是女性化的;它们从能赐予福祉的神祇之貌,化作了渴求福祉的凡人之相。
在这些非人时分,他们可以非常接近水鸟。苍鹭从草甸旁它们惯常栖息的林圃枝桠间飞出,发出犹如门窗开合般莽撞的巨响;或者,若已在水边,便在人儿经过时,兀自倔强地立于水中,脑袋缓缓地、水平地、漠然地转着圈打量他们,活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在转动。
接着他们便能看见那淡淡的夏雾,层层叠叠,如羊毛般铺开,平坦地贴着地面,看上去似乎不比床罩更厚,东一片西一片地散布在草场各处。在灰蒙蒙、湿漉漉的草地上,留着夜间奶牛躺卧的痕迹--那是露海之中一片片深绿色的干草“岛屿”,大小恰如牛的身躯。从每一座“岛”上,都蜿蜒出一条踪迹,那是牛儿起身后漫步去吃草时留下的,沿着这踪迹的尽头,便能找到它。待它认出人来,鼻孔里便会发出一声鼾息般的喷响,在这弥漫的雾气中,又聚起一团更浓的小雾。然后,他们便将牛儿赶回仓房,或者,视情况需要,就地坐下挤奶。
或者夏雾可能更为弥漫,草甸宛如一片白色海洋,散落的树木如危险的岩石般耸立。鸟儿会穿雾而上,飞入高处的光辉中,悬停展翼晒太阳,或降落在划分草甸的湿栏杆上,那些栏杆此刻像玻璃棒般闪亮。雾中细小的水珠如钻石般凝结在苔丝的睫毛上,她发间也悬着露滴,宛如粒粒细珍珠。待到白日完全降临,变得明朗而寻常,这些便从她身上干了;不仅如此,苔丝也随即失去了她那奇异而飘逸的美;她的皓齿、朱唇、明眸在阳光下闪烁,她便又仅仅成了那个光彩照人的美丽挤奶女工,需要在姿容上与世间其他女子一较高下。
大约这时,他们会听到牛奶场主克里克的声音,训斥迟到的非住场挤奶工,并严厉地责备老黛博拉·范德,因为她没洗手。
“看在老天爷份上,快把手伸到水泵底下冲冲,黛布!我敢发誓,要是伦敦那帮人知道了你和你这邋遢样儿,他们喝起牛奶吃起黄油来,会比现在还要挑三拣四、扭扭捏捏呢;这话可一点不假。”
挤奶进行着,直到快结束时,苔丝从人字形挤奶架上看过去,观察牛奶场主进行得如何。这是她的习惯,这样坐着,偷偷观察他,而不显山露水。但她发现他也从他的牛座上观察着她。于是他们的目光相遇,她无法移开视线。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克莱尔先生?”她说道,脸红了,尽管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明显。
对话没进行多远,他们就听到牛奶场主叫其中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去了谷仓,发现搅乳器虽然运转顺畅,却没有出黄油。带着一丝微微的自重感,她重新启动机器,站在旁边,看着搅乳杆上下舞动。多么容易啊!然而她一直以为制黄油是困难而神秘的过程。但似乎她所要做的只是启动搅乳器,黄油就会自己出来。她想知道为什么以前不允许她做这个。也许是因为她是新手。她站在那里出神地看着搅乳杆,这时身后的脚步声让她转身,她看见了安吉尔·克莱尔。
他悄无声息地从牛奶场过来,站在她身边,观看操作。
她微微脸红,说:“很好,谢谢你,”并看向别处。
“我很高兴你来到塔尔勃塞。这是一个居住的好地方,工作也愉快。”
“起初是的,但人会习惯。我在这里两周了,非常喜欢。”
“是的。我来这里之前在伦敦的律师事务所工作,但我不喜欢。我更喜欢这里。”
她继续搅乳,但心思都在他身上。她从未遇到过让她如此感兴趣的年轻人。他与德伯维尔那类人如此不同。他温柔、体贴、有礼貌。她忍不住将他与亚历克·德伯维尔对比,而对比全都对克莱尔有利。
当她完成搅乳后,她回到挤奶棚。克莱尔在那里,她进来时他对她微笑。
她拿起桶和凳子,去她的下一头牛。他也一样,有一段时间他们默默地挤奶。
但这沉默意味深长。二人都敏感到对方的存在,且都为此欣悦。他们像两个找到了新玩伴的孩子,太害羞而不敢说话,却在彼此的陪伴中快乐。
就这样早晨过去了,挤奶完成后他们进去吃早餐。桌子摆在厨房里,他们都一起坐下。牛奶场主克里克心情很好,和女仆们开玩笑。克莱尔坐在苔丝旁边,有一两次他们伸手拿面包时手偶然碰到。每次苔丝都迅速抽回手,但触碰时她感到一阵战栗传遍全身。
早餐后,他们都再次出去工作。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苔丝被安排去花园除草,克莱尔被派去家田修篱笆。从她工作的地方可以看到他,她看着他走动,强壮而活跃,却有一种让她眼睛愉悦的优雅。
晚餐时他们再次相遇,下午他们都在牛奶场工作,制作黄油和准备奶酪。他们并肩工作,偶尔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间他们沉默,各自忙于自己的思绪。
就这样一天过去,当夜晚来临工作完成时,他们都聚集在厨房吃晚饭。晚饭后一些男人去村里,但克莱尔留在室内,在火边看书。苔丝和其他女仆坐在一起缝纫,不时地在他看书时瞥他一眼。他有一次抬头捕捉到她的目光,她脸红并迅速看向别处。
但他看到了那个眼神,这让他高兴。他继续读着书,但心神已不在书页之上。尽数系于那位坐在女伴中如此娴静、眼眸却曾对他吐露如许深意的娇美挤奶女工身上了。
终于到了就寝时间,大家都上了楼。苔丝和另外三个女仆共住一间房,那晚她躺在床上,回想着一天中的事件。她想起克莱尔,想起他给她的那个眼神,心中涌动着一股奇异的幸福。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为此高兴,唇边带着微笑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