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罪与罚》第9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解析及英文原声音频。边听边学,提升阅读技能。
他穿过自家大门时,神志并不完全清醒!踏上楼梯后,他才想起那把斧头。然而,他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必须将斧头放回原处,并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完成。他当然无法思考或许根本不归还会更好,日后扔到别人院子里算了。但幸运的是,一切顺利;看门人小屋的门关着但未上锁,看来看门人很可能在家。但他已完全丧失思考能力,竟径直走到门前打开了它。倘若看门人问他:“你要干什么?”他或许会直接把斧头递过去。然而看门人又不在家,他成功地将斧头放回长凳底下,甚至像之前那样用木块盖好。之后回房间的路上,他没遇见任何人,连个影子都没有;女房东的门关着。一进房间,他就直接瘫倒在沙发上--他没有入睡,而是沉入了一片空白的遗忘。倘若那时有人进来,他准会立刻跳起来尖叫。思绪的碎片在他脑中蜂拥而至,但他一个也抓不住,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在任何一个念头上停留……
他这样躺了很久。偶尔他似乎醒过来,这时便注意到夜已经很深了,却从未想到要起身。最后,他发现天色开始发亮了。他仰面躺着,刚从昏沉中苏醒,人还有些迷糊。街上传来尖锐、凄厉、绝望的叫喊声--每天夜里,尤其是凌晨两点以后,他都能在窗下听到这种声音。此刻,这声音把他彻底惊醒了。
“啊!酒鬼们正从酒馆里出来呢,”他想,“都过两点了。”他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仿佛有人把他拽起来似的。
他坐到沙发上--霎时间,一切都想起来了!猛然间,只一瞬间,他就记起了一切。
最初一刻,他以为自己要疯了。一阵可怕的寒意传遍全身;但这寒意其实来自睡梦中早已开始的发烧。此刻,他突然后怕得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格格作响,四肢也不停哆嗦。他打开房门侧耳倾听--整栋房子都在沉睡。他惊愕地打量着自己和房间里的一切,不明白昨晚自己怎么没锁门就走了进来,衣服也不脱就倒在沙发上,甚至连帽子都没摘。帽子掉在地上,就在他的枕头旁边。
“要是有人进来,他会怎么想?准以为我喝醉了,可是……”
他冲到窗边。光线已经足够明亮,他急急忙忙地从头到脚把自己、把所有衣服仔细察看了一遍:有没有留下痕迹?但这样看不行;他冷得直哆嗦,于是干脆脱下所有衣服,重新细细检查。他把每件衣物都翻来覆去地看,连一根线头、一块碎布都不放过,因为不放心,还反复检查了三遍。
但似乎什么都没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处例外:在他裤子的磨损边缘上,粘着几滴凝固的浓血。他拿起一把大折刀,割掉了那些毛边。这样看来,再没有别的了。
忽然,他想起了钱包和从老太婆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还都在他的口袋里呢!他居然到现在才想到要把它们掏出来藏好!甚至刚才检查衣服时都没记起来!这可怎么办?他立刻冲过去把它们都掏出来,扔在桌上。等把所有东西都掏空,又把口袋彻底翻过来,确信没有遗漏之后,他把这一小堆东西全拿到了墙角。墙根处的壁纸已经剥落,破破烂烂地挂着。他开始把这些东西往壁纸后面的窟窿里塞:“进去了!全看不见了,连钱包也看不见了!”他得意地想,站起身,茫然地盯着那个比原先更鼓出来的地方。突然,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天哪!”他绝望地低声说,“我这是怎么了?这算是藏好了吗?哪有这样藏东西的?”
他根本没料到会有这些小饰物要藏。他只想到了钱,所以事先没有准备好藏匿的地方。“可现在,现在我有什么好高兴的?”他想,“这就算藏好了?我的理智简直是在抛弃我--真是这样!”
他筋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立刻又被一阵难以忍受的寒颤所侵袭。他机械地扯过旁边椅子上的那件旧学生冬大衣--虽然破得几乎成了布片,但还算暖和--用它裹住身体,再次陷入了昏睡和谵妄。他失去了知觉。
过了不到五分钟,他又跳了起来,发疯似的扑向自己的衣服。“我怎么又能什么都没做就睡着了!是啊,是啊!我还没把袖口上的套索取下来呢!我竟然忘了,忘了这么要紧的事!这可是明证啊!”
他扯下套索,匆匆割成几段,把碎布塞到枕头底下的内衣堆里。“撕碎的布条无论如何也不会引人怀疑,我想不会,绝对不会!”他站在屋子中央重复着这句话,然后强忍着痛苦集中精神,又开始环顾四周,看看地板,看看各处,竭力回想自己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他越来越确信,自己的全部机能,甚至包括记忆力和最简单的思考能力,都在衰竭,这开始变成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难道已经开始了吗?难道惩罚这就降临到我头上了吗?正是!”
那些割碎的套索布条,他竟然真的忘在地板上了--就在角落里,他一眼就看见了!“我怎么没把它们收起来?”他惊恐地叫起来。
但这时,一个奇怪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说不定他所有的衣服都沾满了血,说不定血迹很多,只是他看不出来,也没注意到,因为他的感觉已经迟钝,正在崩溃……他的理智模糊了……忽然,他想起钱包上也沾过血。“啊!那么口袋里肯定也有血,因为我把湿钱包放进过口袋!”
刹那间,他把口袋翻了过来--果然!--口袋的衬里上有痕迹,有污渍!
“看来我的理智还没有完全抛弃我,我还有点判断力和记忆力,既然我自己想到了这一点,”他有些庆幸地想,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这不过是发烧引起的虚弱,一时的谵妄罢了。”于是他从裤子的左边口袋里把整个衬里都扯了出来。就在这一瞬间,阳光照在了他的左靴上;从靴筒里露出来的袜子上,他仿佛也看见了痕迹!他甩掉靴子。“果然有痕迹!袜尖浸透了血。”他准是不小心踩进了那摊血泊里……“可现在拿它怎么办呢?这袜子、这些破布和口袋衬里,该往哪儿藏?”
他把这些东西全抓在手里,站在屋子中央。“扔进炉子?可他们会首先搜查炉子。烧掉?可我拿什么烧?没有火柴。最好是出去,把这些东西扔到什么地方。对,最好是扔掉。”他又坐到沙发上,重复道,“而且马上,就现在,一刻也别耽搁……”
可是他的头却又倒在了枕头上。那难以忍受的、冰冷的寒颤又一次攫住了他;他又把大衣拉过来盖在身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有好几个小时,他脑子里一直萦绕着一个冲动:“马上就走,就现在,到什么地方去把这些东西全扔掉,这样就能眼不见为净,一了百了,马上,马上!”他有好几次试图从沙发上爬起来,但都做不到。
“开门,听见没有?你是死了还是活着?成天就在这儿睡!”娜斯塔霞用拳头捶着门喊道,“整天整夜地像狗一样打鼾!你就是条狗!开门,听见没有?都十点多了。”
他跳起来坐在沙发上。心脏怦怦直跳,跳得发疼。
“那是谁把门给闩上的?”娜斯塔霞反驳道,“他倒把自己闩起来了!好像谁稀罕偷他似的!开门,傻瓜,醒醒!”
“他们想干什么?为什么看门人也来了?是不是全暴露了?是抵抗,还是开门?豁出去了!……”
他的房间小得很,不用下床就能开门闩。果然,看门人和娜斯塔霞就站在门口。
娜斯塔霞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他挑衅而又绝望地瞥了看门人一眼,看门人一言不发,递过来一张用火漆封好的灰色折叠公文。
“局里的通知,”看门人把公文递给他时说。
“警察局呗,当然是传你去的。你自己知道是哪个局。”
看门人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扫视了一下房间,转身要走。
“他病得不轻啊!”娜斯塔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看门人回头看了一眼。“他从昨天起就在发烧,”她又补充了一句。
拉斯柯尼科夫没有作声,手里拿着公文,没有打开。“那你别起来了,”娜斯塔霞见他正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便同情地接着说,“你病了,就别去了;又不急在这一时。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低头一看:右手正攥着从裤子上割下来的毛边、袜子和口袋衬里的碎片。原来他手里攥着这些东西睡着了。后来回想起来,他记起在发烧半醒时,他把这些东西紧紧抓在手里,就这样又睡着了。
“瞧他收罗了这些破烂,还攥在手里睡觉,好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娜斯塔霞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傻笑。
他立刻把这些东西全塞到大衣底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尽管他此刻远远谈不上能够理性思考,但他也感觉到,对待一个即将被捕的人,别人是不会这样说话的。“可是……警察呢?”
“不……我这就出去;我马上就走,”他嘟囔着,站起身来。
他立刻冲到亮处,仔细检查袜子和那些布片。
“有污渍,但不怎么显眼;全都沾满了尘土,磨旧了,颜色也变了。不起疑心的人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娜斯塔霞离得远,肯定没注意到,谢天谢地!”接着,他颤抖着撕开公文上的封蜡,开始读起来;他读了很久,才终于弄明白。这是一张从区警察局发出的普通传票,要他当天九点半到警察局长办公室去一趟。
“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跟警察局从没打过交道!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他痛苦而困惑地想。“上帝啊,快点结束吧!”他正想跪下来祈祷,却突然笑了起来--不是笑祈祷这个念头,而是笑他自己。
他急急忙忙地开始穿衣服。“完蛋就完蛋吧,我才不在乎呢!袜子要穿上吗?”他突然想到,“穿上的话,沾的灰尘更多,血迹就更看不出来了。”
可他刚穿上,又立刻厌恶而恐惧地把它脱了下来。脱掉之后,他想起没有别的袜子可换,便又把它捡起来穿上--然后又笑了起来。
“这一切都是惯例,都是相对的,不过是看问题的方式不同罢了,”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仅仅停留在意识的表面,与此同时,他浑身都在发抖。“好了,我穿上了!总算穿上了!”
“不行,我实在受不了啦……”他想。他的双腿在发抖。“这是吓的,”他喃喃自语道。由于发烧,他头晕目眩,脑袋发疼。“这是个圈套!他们想把我骗到那儿,在所有事情上把我弄糊涂,”他一边走上楼梯,一边思忖着,“最糟糕的是我几乎神志不清……说不定会说出什么蠢话来……”
走到楼梯上,他才想起那些东西还留在墙洞里,就那么放着。“很可能,他们就是故意趁我不在的时候来搜查,”想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但一种极度的绝望,一种因极度痛苦而产生的、可以称之为冷漠绝望的心绪攫住了他,他挥了挥手,又继续往前走。“只要能了结就行!”
街上又是酷热难当;这些天来一滴雨也没下。依旧是尘土、砖块和石灰,依旧是店铺和小酒馆里散发出的臭味,依旧是醉醺醺的汉子、芬兰小贩和破旧的出租马车。阳光直射他的眼睛,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感到一阵头晕--就像发烧的人走到阳光灿烂的街上时常有的感觉。
走到那条街的拐角时,他怀着极度的恐惧朝那边望了一眼……望了望那幢房子……立刻又把目光移开了。
“要是他们问起来,也许我就直说了,”他一边走近警察局,一边想。
警察局离他的住处大约有四分之一俄里。它最近刚搬进一幢新房子的四楼。他只去过一次旧警局,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走进院子,他看见右边有一段楼梯,一个庄稼汉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册子正往上走。“准是看门人,看来办公室就在这里了,”于是他也就跟着走上楼去。他不想向任何人打听。
“我一进去就跪下,把一切都招了……”走到四楼时,他这样想着。
楼梯又陡又窄,满是污水。这里所有住户的厨房都对着楼梯开门,而且几乎整天都敞开着,所以气味难闻,闷热不堪。楼梯上人来人往,有腋下夹着册子上下奔走的看门人,有警察,还有各色各样的男男女女。办公室的门也敞开着。里面站着几个等着办事的庄稼汉。这里同样闷热,而且刚装修过的房间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油漆和朽木的混合气味。
等了一会儿,他决定往前走到下一个房间去。所有的房间都又小又矮。一种极度的不耐烦驱使着他不断向前走。谁也没有注意他。第二个房间里,坐着几个正在抄写的文书,他们的衣着比他好不了多少,样子都挺古怪。他走到其中一个面前。
“您是大学生?”那人瞥了一眼传票,问道。
那文书打量了他一下,但显得毫无兴趣。这人特别邋遢,眼神里透着一股固执的神情。
“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拉斯柯尼科夫想。
“到那边去,找书记官长,”那文书用手指着尽头的一个房间说。
他走进那个房间--按顺序是第四间;房间很小,挤满了人,衣着比外面房间的人要体面些。其中还有两位女士。一位穿着朴素的丧服,坐在办公桌对面,正按照书记官长的口授写着什么。另一位女士则非常丰满,面色紫红,脸上有些斑点,打扮得花枝招展,胸前别着一枚茶碟大小的胸针,她站在一旁,显然在等着什么。拉斯柯尼科夫把传票递给书记官长。书记官长瞥了一眼,说了声“等一下”,便继续接待那位穿丧服的女士。
渐渐地,他开始恢复信心,不断鼓励自己要拿出勇气,保持镇静。
“只要有一点点愚蠢,一点点疏忽,我就可能暴露自己!哼……可惜这里空气太坏,”他又想,“闷死人了……头更晕了……脑子也……”
他感到内心一阵可怕的骚乱。他害怕失去自制力;他试图抓住点什么不相干的事情来集中思绪,但完全做不到。然而,那位书记官长却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一直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猜出些什么。
书记官长是个很年轻的人,大约二十二岁,黝黑的面孔显得很机敏,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他穿着入时,像个花花公子,头发从中间分开,梳得油光水滑,手上戴了好几枚戒指,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指上金光闪闪,背心口袋上还挂着一条金链。他对房间里的一位外国人说了两句法语,说得相当不错。
“路易丝·伊万诺夫娜,您可以坐下了,”他顺口对那位衣着华丽、脸色紫红的女士说道。那位女士一直站着,好像不敢坐下,尽管她身旁就有一把椅子。
“谢谢,”那女人说着,轻轻地坐了下来,绸衣发出一阵窸窣声。她那镶着白色花边的浅蓝色连衣裙,像一只气球似的在椅子周围飘散开来,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她身上散发出一股香水味。但她显然因为占据了半个房间,又散发出这么浓的香气而感到局促不安;尽管她的笑容既放肆又轻佻,却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穿丧服的女士终于办完了事,站起身来。突然,随着一阵响动,一位军官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他每走一步都特别地晃动一下肩膀。他把那顶带帽徽的制帽往桌上一扔,就在圈椅上坐了下来。那位打扮艳丽的小个子女人一看见他,简直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简直是神魂颠倒地连连行起屈膝礼来;但那军官对她却毫不在意,她也不敢在他面前再坐下。这位是警察局副局长。他留着两撇火红色的小胡子,平平地向两边伸开,脸上的五官特别细小,除了流露出某种傲慢的神情外,没有其他特别的表情。他有点斜着眼,颇不以为然地望了拉斯柯尼科夫一眼:瞧他穿得那身衣服,多么寒酸,可是在他那卑屈的姿态里,却又偏偏流露出一种与他衣着不相称的傲气。拉斯柯尼科夫由于一时不慎,直勾勾地盯了他太久,竟使他觉得受了侮辱。
“你有什么事?”他嚷道,看到这么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伙居然没有被他的目光所震慑,他大概感到惊讶。
“是传我来的……有通知书……”拉斯柯尼科夫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向大学生追索欠款的事,”书记官长赶忙放下手里的公文,插嘴说,“给!”他把一个簿子扔给拉斯柯尼科夫,指着上面一处地方,“您看吧!”
“欠款?什么欠款?”拉斯柯尼科夫想,“但是……那肯定不是那件事了。”
他高兴得打了个哆嗦。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巨大的轻松。一块石头从心上落了地。
“先生,通知您几点钟来?”副局长嚷道,不知为什么他越来越感到受了侮辱,“通知您九点钟来,现在都已经十二点了!”
“通知书是十五分钟以前才送给我的,”拉斯柯尼科夫回过头去大声回答,他也突然出乎自己意外地动怒了,甚至从中感到某种快意,“我带着病,发着烧到这儿来,已经够受的了。”
“我并没有嚷嚷,我说得很心平气和,是您在对我嚷嚷。我是个大学生,不许别人对我乱嚷嚷。”
副局长气得暴跳如雷,最初一刹那竟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从他座位上直跳起来。
“住--嘴!您是在政府机关里。不要出--出言不逊,先生!”
“您也是在政府机关里,”拉斯柯尼科夫大声说道,“您不但在嚷嚷,而且在抽烟,可见您不尊重我们大家。”他说完这话,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
“这不关您的事!”他终于用一种不自然的大声嚷道,“现在请您按要求提出书面答复。给他看看,亚历山大·格里戈里耶维奇。有状子告您!您欠债不还!哼,这算什么好汉!”
但是拉斯柯尼科夫已经不再听他说话,他急不可耐地把状子抓过来,想尽快找到谜底。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明白。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书记官长。
“这是凭借据向您索债,要求您还钱。您要么如数还清一切欠款,连同诉讼费、罚金等等,要么提出书面答复,说明什么时候能还清,同时保证在还清以前不离开首都,也不变卖或藏匿自己的财产。债权人可以拍卖您的财产,并依法对您提出控告。”
“可是我……谁也不欠呀!”
“那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收到一张逾期未还、经过法律程序认证的一百十五卢布的借据,要求追索,这张借据是您九个月前开给八等文官太太扎尔尼岑娜寡妇的,后来从扎尔尼岑娜寡妇手里转让给了七等文官切巴罗夫,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传您来的。”
“她不是我的女房东吗?”
书记官长带着一种表示宽容的、略带鼓励的微笑望着他,同时又似乎有些洋洋得意,仿佛在看待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似的。那神情好像在说:“喂,你现在觉得怎样?”但是现在哪有什么借据,什么追索欠款的事值得他操心呢?现在这也值得担心,值得注意吗!他站在那里读着,听着,回答着,甚至自己也提出问题,但是这一切都是不自觉的。逃脱了迫在眉睫的危险,暂时得救了--这种自慰自欣的喜悦充满了他的全身,使他无法对将来作出任何估计,也无法去思考和分析,他像孩子似的懵懵懂懂。这一刻真是充满了毫无保留的、纯粹动物般的快乐。可是就在这一刹那,办公室里发生了一桩犹如雷电交加般的事情。那位因他的无礼而震惊的副局长,余怒未消,显然为了维持自己受损的尊严,竟把一腔怒火发泄到那个不幸的“衣着华丽”的太太身上,从他进来的时候起,她就带着一种极其愚蠢的微笑望着他。
“你这个不要脸的!”他忽然扯开嗓子大叫起来(这时那位穿丧服的太太已经出去了),“昨天夜里你们家出什么事了?啊?又是丢人现眼的事,闹得整条街都不得安宁。又是打架,又是酗酒。你想进感化院吗?我不是已经警告过你十次了吗,我告诉你,第十一次我可饶不了你!可你还是,还是不改,你这个不要脸的!”
连拉斯柯尼科夫手里的公文都掉了下来,他惊异地望着那个受到无礼责骂的、衣着华丽的太太。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马上又对这件事甚至感到非常满意。他乐不可支地听着,甚至想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他的全部神经都兴奋起来。
“伊利亚·彼得罗维奇!”书记官长刚要关切地说,又马上住了口,因为他从切身经验知道,对这个大发脾气的人,除了硬拉住他的手,没有别的办法。
至于那个衣着华丽的太太,起初确实被这雷电交加似的大骂吓得发抖;但是说来也怪:骂得越多越凶,她的模样倒越变得可爱,她对那位可怕的副局长笑得也越发生动了。她踩着碎步在原地不停地转动,不断地行屈膝礼,同时迫不及待地等候插嘴的机会,终于她等到了。
“长官先生,我家里没有闹事,也没有打架,”她忽然喋喋不休地说起来,好像把一把豌豆撒在地上似的,虽然俄语说得挺流利,可是带着很重的德国口音,“什么不体面的事也没有,他们是喝醉了来的,我把这事全告诉您,长官先生,这不能怪我……我的家是规规矩矩的,长官先生,我的态度也是规规矩矩的!长官先生,我从来,从来不愿意发生任何不体面的事。可是他们来的时候完全醉了,后来又要了三瓶酒,后来有一个人翘起腿,用脚在钢琴上弹起歌来,在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家,这样实在太不像话,他把钢琴完全弄坏了,这简直太不成体统了,我就这么说了。他就拿起酒瓶,从背后逢人便打。我赶紧去叫看门人,卡尔来了,他就抓住卡尔,打了卡尔的眼睛,亨利埃特的眼睛也给打了,还打了我五记耳光。在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家,这样太无礼了,长官先生,我就喊起来了。他就打开临河的窗户,像小猪似的站在窗口尖叫;这真丢人。站在窗口,对着大街像小猪一样尖叫,这成何体统?呸--呸--呸!于是卡尔就从后面拉住他的礼服,把他从窗口拉走了,这时,不错,把他的礼服给撕破了。于是他就大喊大叫,说应该赔他十五卢布。长官先生,于是我就拿出五卢布我自己赔给了他。这不是个体面的客人,长官先生,什么不体面的事都干得出来!他还说:‘我要发表一篇大文章讽刺你们,因为我可以在所有的报纸上写文章骂你们。’”
“这么说,他是个耍笔杆子的?”
“得了,得了,得了!不用说了!我对你说过,说过,我不是对你说过吗……”
“……我最后对你说,最可敬的拉维莎·伊万诺夫娜,这是最后一次了,”副局长接着说,“要是再一次在你那规规矩矩的家里发生什么不体面的事,那我就要像上等人说的那样,唯你是问。听见了吗?这么说,一个文学家,一个耍笔杆子的,在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家’为撕破的后襟拿了五个卢布的赔偿费?哼,这些耍笔杆子的!”他说着,向拉斯柯尼科夫投去轻蔑的一瞥。“前天在一家小饭馆里也出了一桩丑事:吃完饭,不肯给钱,还说:‘我要写篇文章讽刺你们。’上礼拜,还有一个耍笔杆子的,在轮船上,用最下流的话辱骂一个五等文官的可敬家属,辱骂他的夫人和女儿。前几天,又有人把一个文具店老板从一家糖果店里给撵出去了。瞧,这些耍笔杆子的,文学家,大学生,以及这些人民的喉舌……都成了什么东西!呸!你滚吧!我自己会去看你的……到时候你可要留神!听见了吗?”
拉维莎·伊万诺夫娜连忙殷勤地向四面行着屈膝礼,一面行礼,一面向门口退去,但是在门口,她的屁股却撞在一位仪表堂堂的军官身上。这位军官有着一副开朗、红润的面容和一副极其浓密的、淡黄色的络腮胡子。来人是警察局长本人,尼科季姆·福米奇。拉维莎·伊万诺夫娜急忙行了个屈膝礼,腰弯得快到地上了,然后迈着小碎步,一蹦一跳地跑出了办公室。
“又是雷鸣,又是电闪,又是旋风,又是风暴!”仪表堂堂的军官亲切而又随便地对伊利亚·彼得罗维奇说,“又惹你生气,又惹你发火啦!我在楼梯上就听见了。”
“是这么回事!”伊利亚·彼得罗维奇带着贵族老爷般的满不在乎的神气说(他甚至不是说‘是这么回事’,而不知怎的,像是说成‘是这么会事’),他拿着一些公文向另一张桌子走去,每走一步就神气活现地摆动一下肩膀,向哪边迈步,肩膀就向哪边歪。“瞧,这位是个作家,哦,不,是个大学生,我是说从前是大学生,他欠了债,立了借据,可是不肯还钱,又不断地提出抗辩,别人骑马走过大街,他偏要躺在大街中央挡道,还要告状。‘我把他,’他说,‘压坏了,得赔我钱。’现在他们把他告了。尽管他是一位学者,又是一名大学生,他竟不肯从命!这像什么话!”
“贫穷不是罪恶,朋友,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你知道,他是个火爆性子,动辄发怒!可能他觉得受了委屈,就躺到那儿去了……这也情有可原嘛!不过你也应该让步呀……你是一个好心肠的人,”局长继续亲切地对拉斯柯尼科夫说,“可是你的脾气太急躁了,你自己也承认的。因为你跟他说话的时候,触怒了他,于是他就对你大发脾气,后来你又躺下了,所以……这算不了什么,完全算不了什么!这一切都出于一时的气愤。得了,算了吧!让我们握握手,言归于好。”
“他多么会侮辱人啊!”伊利亚·彼得罗维奇抱怨说。
拉斯柯尼科夫突然想对他们说些极其客气的话。“请原谅,长官,”他开始从容地说,突然转向尼科季姆·福米奇,“您能否体谅我的处境?……如果我有什么失礼之处,我愿道歉。我是个穷大学生,被贫困和疾病压垮了(他确实用了‘压垮了’这个词)。我现在没有上学,因为无法维持生活,但我会弄到钱的……我母亲和妹妹在X省……她们会寄钱来的,我一定还清债务。我的女房东是个好心肠的女人,但她因为我丢了教书的工作,四个月没付房租,所以非常生气,甚至不给我送饭……我完全不明白这张借据是怎么回事。她现在根据这张借据要我付钱,我怎么付呢?请您们评评理吧!……”
“这跟我们不相干……”书记官长又开口说。
“对,对,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不过也请允许我解释……”拉斯柯尼科夫又接口说,他并不是对书记官长说话,而一直是对尼科季姆·福米奇说话,同时又竭力把伊利亚·彼得罗维奇也拉进来,虽然那位副局长固执地装出一副翻阅公文的样子,并且轻蔑地不理睬他。“请允许我也解释一下,我从她那里租房子住已经快三年了,从外省一来到这儿就住在她那儿,早先……早先……我为什么不能直说呢?……我一开头就答应娶她的女儿,这是口头上答应的事,完全自由的……她是个姑娘……其实,我也喜欢她……虽然我并不爱她……一句话,我年轻,我的意思是说,当时女房东非常相信我,我有一段时期过着……一句话,我过得很轻浮……”
“先生,根本没有人要求你讲这些风流韵事,而且我们也没有工夫,”伊利亚·彼得罗维奇粗暴而得意地打断了他的话,但是拉斯柯尼科夫热切地拦住了他,尽管他突然觉得说话异常吃力。
“不过,请允许,请允许我,多少说明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至于我……虽然讲这些是多余的,我同意你们的意见,--但是一年以前,这个姑娘害伤寒病死了,我依旧作为房客住在那里,当女房东搬到她现在这个住处的时候,她曾对我说……而且很友好地对我说……她完全相信我……不过问我是不是愿意给她这张一百十五卢布的借据,她认为这是我欠她的数目。请允许我说下去:她说过,只要我给她这张借据,她就又会借钱给我,借多少都行,而且在我没有能力还债以前,她决不,决不--这是她亲口说的--决不会利用这张借据……可是现在,正当我失去了教书的工作,连饭也吃不上 的时候,她却来告状了……现在我还说什么呢?”
“所有这一切令人感动的细节,先生,都与我们无关,”伊利亚·彼得罗维奇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您必须提出书面答复和保证,至于您在那儿怎么恋爱以及所有这些悲剧性的细节,跟我们毫不相干。”
“你也未免太……太冷酷了……”局长咕哝地说,他坐到桌子旁边,也开始签署文件。他好像有点惭愧似的。
“您写吧,”书记官长对拉斯柯尼科夫说。
“写什么?”他不知怎的特别粗暴地问道。
“我口授,您写。”
拉斯柯尼科夫觉得,在他作了这番自白以后,书记官长对他说话的口气更随便,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但是说也奇怪,--他突然不管别人对他有什么看法,而这个念头是在一刹那,在一分钟之内发生的。如果他肯稍微想一想,他当然会奇怪,在一分钟以前,他怎么能够用那种口气跟他们说话,甚至硬要以情动人呢?这种感情是从哪儿来的呢?相反地,如果现在挤满这间屋子的不是警官,而是他的一些最知心的朋友,那么看来,他连一句知心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心突然变得空虚到了可怕的程度。他忽然自觉地意识到他心里滋长着一种阴郁的情绪,痛苦地感到自己孤独到了极点,而且完全无依无靠。使他突然感到内心空虚的,不是他在伊利亚·彼得罗维奇面前流露感情时的卑下,也不是那位警官对他突然由倨傲转为轻蔑的可鄙。啊!他现在哪有心思去管自己的卑下,哪有心思去管所有这些傲慢啊、警官啊、德国女人啊、索债啊、警察局啊,等等,等等!如果此刻他被判处火刑,他也不会动一下的,他甚至未必会用心听完他的判决。他遇到了一件完全陌生、出乎意外、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这不是他以前所想象的,而是几乎可以触摸得到、清清楚楚意识到的事情。他体会到,在他心灵里仿佛有个什么东西猝然断裂了,于是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一种可怕的、完全出乎意外、至今也从未有过的感觉支配了他。这种感觉以每分钟都在增长的痛苦开始变得愈来愈强烈。
书记官长开始向他口授在这种场合下常用的一种书面答复的格式,即:我无力偿还,答应于某日归还,我不离开城市,不变卖财产,不将财产赠予他人,等等。
“是的……我头发晕……请说下去吧!”
“完了,签字吧。”
书记官长把文件拿走,就去办别人的事去了。
拉斯柯尼科夫交还了笔,但是他非但没有起身走开,反而把两个胳膊肘支在桌上,用两手紧紧地抱住头。他觉得好像有人把一枚钉子敲进了他的脑门。这时他忽然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立刻站起来,走到尼科季姆·福米奇面前,把昨天所干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然后跟他一起到他的寓所去,把他藏在墙角窟窿里的东西拿出来。这种冲动异常强烈,他已经站起身来要去这么做了。“再考虑一会儿不好吗?”他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还是不考虑好,卸下这副重担吧!”可是他突然又站住不动了,像被钉在那儿似的:尼科季姆·福米奇正在跟伊利亚·彼得罗维奇热烈地交谈,下面这些话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这不可能,这两个人会释放的。第一,一切事情都自相矛盾;您想想看:如果这是他们干的事,他们去叫看门人干什么?自己去告发自己吗?还是他们耍滑头呢?不,那可太狡猾了!最后,大学生佩斯特里亚科夫进去的时候,有两个看门人和一个女人在门口看见过他:他跟三个朋友一起来的,走到大门口才跟他们分手,而且他曾当着朋友们的面向看门人打听住址。如果他怀着那样的意图而来,他会打听她的住址吗?至于科赫,他在去老太婆家以前,在楼下一个银匠那儿坐了半小时,七点三刻才从他家出来上楼去。现在,您想想看……”
“可是,对不起,他们的供词里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矛盾呢:他们自己说,他们敲过门,门是扣着的,过了三分钟,等他们跟看门人一同回来时,门却打开了。”
“症结就在这里:凶手一定扣上门坐在里面;要不是科赫干了一件蠢事,自己跑下楼去找看门人,一定会当场把凶手擒获的。而他正是利用这个空子溜下楼,设法从他们身边溜过去的。科赫用双手比画着说:‘要是那时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一定会把他捉住的。’他还打算为此举行一次感恩祈祷哩,嘿!嘿!……”
“那么谁也没有看见凶手吗?”
“哪里看得见呢?那幢房子简直是个诺亚方舟。”书记官长说,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着。
“事情很清楚,很清楚。”尼科季姆·福米奇热烈地重复道。
拉斯柯尼科夫拿起帽子,向门口走去,但是还没走到门口……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有个人在右边扶着他,左边也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只发黄的玻璃杯,杯里盛满了黄澄澄的水,尼科季姆·福米奇站在他面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您病了吗?”尼科季姆·福米奇用相当严厉的口气问道。
“他签名的时候,几乎连笔都拿不住了。”书记官长说着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又办起公事来。
“您病了很久了吗?”伊利亚·彼得罗维奇从他的座位上大声问道,他也在翻阅公文。不用说,病人晕过去的时候,他也曾跑来观看,但是病人一醒过来,他就立刻走开了。
“从昨天起……”拉斯柯尼科夫含糊不清地回答。
“昨天您出过门吗?”
“出过。”
“没--关--系!”伊利亚·彼得罗维奇用一种很特别的腔调说。尼科季姆·福米奇还想说什么,但是他看了一眼也正在注视着他的书记官长,就不再说下去了。霎时间,大家都不做声了。真是奇怪。
“那么,好吧,”伊利亚·彼得罗维奇最后说,“我们不耽误您了。”
拉斯柯尼科夫走了出去。他还能清楚地听到,他一走出房门,热烈的谈话又重新开始了,尼科季姆·福米奇询问的声音最清楚……走到街上的时候,他的神志才完全清醒过来。
尼科季姆·福米奇本想再抗议几句,但瞥了一眼正死死盯着他的书记官长,便没有开口。突然一片寂静。气氛很是古怪。
“那么,好吧,”伊利亚·彼得罗维奇总结道,“我们就不耽搁您了。”
拉斯柯尼科夫走了出去。他离开时,听到里面传来热烈的谈话声,其中尼科季姆·福米奇质询的声音最为突出。到了街上,他的晕眩感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