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了不起的盖茨比》第4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与解释,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巧。
星期天早晨,沿岸村落教堂钟声回荡之际,社交界及其女主人们重返盖茨比的宅邸,在他家草坪上纵情欢愉,熠熠生辉。
“他是个私酒贩子,”年轻女士们在他的鸡尾酒与鲜花间穿梭,窃窃私语道。“有一次他杀了个人,就因为那人发现他是冯·兴登堡的侄孙,还跟魔鬼沾亲带故。亲爱的,递支玫瑰给我,再往那水晶杯里斟上最后一滴。”
有一回,我拿了一张列车时刻表,在空白处记下了那年夏天造访盖茨比府上的宾客姓名。如今这已是一张旧时刻表,折痕处都开裂了,上面印着“本时刻表自一九二二年七月五日起生效”。但我仍能辨认那些黯淡的名字,它们将比我笼统的叙述更能让你了解那些接受盖茨比款待的人们;他们献给他的微妙敬意便是对他一无所知。
从东卵来的有切斯特·贝克夫妇和李奇夫妇,一位叫本森的先生(我在耶鲁时认识他),还有韦伯斯特·西维特医生--他去年夏天在缅因州淹死了。霍恩比姆夫妇和威利·伏尔泰夫妇也来了,还有整个布莱克巴克家族,他们总聚在一个角落,像山羊似的对任何靠近的人翘起鼻子。伊斯梅夫妇和克里斯蒂夫妇(其实是休伯特·奥尔巴赫和克里斯蒂先生的太太),以及埃德加·比弗,据说他的头发在一个冬日下午无缘无故变得棉花般雪白。
我记得克拉伦斯·恩迪夫也是从东卵来的。他只来过一回,穿着白色灯笼裤,在花园里跟一个叫埃蒂的流浪汉打了一架。从长岛更偏远地方来的有奇德尔夫妇、O.R.P.施雷德夫妇、佐治亚州的斯通沃尔·杰克逊·艾布拉姆斯夫妇、菲什加德夫妇,还有里普利·斯内尔夫妇。斯内尔进监狱前三天还来过,醉倒在砾石车道上,结果尤利西斯·斯韦特太太的汽车从他右手上碾了过去。丹西夫妇也来了,还有年过六旬的S.B.怀特贝特、莫里斯·A.弗林克、哈默黑德夫妇、烟草进口商贝卢加以及贝卢加的姑娘们。
从西卵来的有波尔夫妇、马尔雷迪夫妇、塞西尔·罗巴克和塞西尔·舍恩,州参议员古利克,控制着“卓越影片公司”的牛顿·奥基德,还有埃克豪斯特、克莱德·科恩和小唐·S.施瓦茨,这些人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与电影界有关联。卡特利普夫妇、本伯格夫妇和G.厄尔·马尔登也来了,后者是那个后来勒死妻子的马尔登的兄弟。推广人达·方塔诺来过,埃德·莱格罗斯、詹姆斯·B.(“劣酒”)费雷特、德容夫妇和欧内斯特·莉莉也来过--他们是来赌博的,每当费雷特晃悠进花园,就说明他输得精光,第二天“联合牵引公司”的股票准得有利可图地波动一番。
有位名叫克利普斯普林格的先生来得太勤,大家都叫他“房客”--我怀疑他根本没别的住处。戏剧界的人士有格斯·韦兹、霍勒斯·奥多诺万、莱斯特·迈耶、乔治·达克韦德和弗朗西斯·布尔。从纽约来的还有克罗姆夫妇、巴克希森夫妇、丹尼克尔夫妇、拉塞尔·贝蒂、科里根夫妇、凯莱赫夫妇、杜瓦夫妇、斯库利夫妇、S.W.贝尔彻、斯默克夫妇、现已离婚的小奎因夫妇,以及亨利·L.帕尔梅托--他在时代广场跳进地铁列车前自杀了。
本尼·麦克莱纳汉每次来都带着四个姑娘。她们从来不是同一拨人,但彼此又如此相像,难免让人觉得她们以前都来过。我忘了她们的名字--好像是杰奎琳,要不就是康苏埃拉,或者格洛丽亚、朱迪、琼,她们的姓氏要么是花朵月份般悦耳的名字,要么是那些美国大资本家冷硬的姓氏--若被逼问,她们便会承认自己是这些资本家的远亲。
除了这些人,我还记得福斯蒂娜·奥布赖恩至少来过一次,贝德克尔家的姑娘们和小布鲁尔也来过--他在战争中被打掉了鼻子,还有阿尔布鲁克斯伯格先生和他的未婚妻哈格小姐,阿迪塔·菲茨-彼得斯和P.朱伊特先生(他曾是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主席),克劳迪娅·希普小姐带着一个据说是她司机的人,还有位不知什么来头的王子,我们叫他公爵,至于他的真名,就算我曾知道,现在也忘了。
七月末的一个早晨,九点钟光景,盖茨比那辆华丽的车子颠簸着开上我门前的石径,三音喇叭骤然奏响一段旋律。
这是他第一次登门拜访我,虽然我去过两次他的派对,坐过他的水上飞机,并且在他的一再邀请下,常去他的海滩消遣。
“早上好,老兄。今天你跟我一起吃午饭,我想我们可以一块儿开车去。”
他正灵活地稳坐在车子的仪表板上,那种动作的机敏劲儿是美国人所特有的--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年轻时没干过重活,更源于我们那些紧张刺激、偶尔为之的游戏所带来的那种不经意的优雅。这种特质不断以一种坐立不安的姿态,突破他那过分拘谨的举止。他从来不会完全静止;总有一只脚在轻轻敲打,或者一只手不耐烦地张开又握紧。
他看见我正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他的车子。
“挺漂亮吧,是不是,老兄?”他跳下车来,好让我看得更清楚。“你以前没见过它?”
我见过。人人都见过。车子是浓郁的奶油色,点缀着闪亮的镍饰,在它那惊人的长度上,各处因塞满了帽盒、晚餐盒和工具箱而显得鼓鼓囊囊,层层叠叠的挡风玻璃迷宫般折射出十几个太阳。我们坐在仿佛绿色皮革暖房的多层玻璃后面,动身向城里驶去。
过去一个月里,我大概和他交谈过五六次,却失望地发现他没什么可说的。因此,我最初对他那种身份未明的重要人物的印象,已逐渐淡去,他如今在我眼里,仅仅是隔壁那家豪华路边旅馆的主人罢了。
接着便是那趟令人不安的车程。我们还没到西卵村,盖茨比就开始把那些优雅的句子说一半咽回去,并且犹豫不决地拍打着他焦糖色西装的膝盖。
“我说,老兄,”他突然出人意料地开口道,“你对我到底有什么看法?”
我有点措手不及,只好用这类问题通常应得的泛泛之词来搪塞。
“好吧,我打算跟你讲讲我的身世,”他打断了我。“我可不想让你从听来的那些闲言碎语里,对我产生误解。”
看来,他对自己大厅里那些添油加醋的古怪传闻是心知肚明的。
“我跟你说的句句是实。”他的右手突然举起,仿佛在请神明作证。“我是中西部某个富裕人家的儿子--家里人都已去世。我在美国长大,但在牛津受的教育,因为我所有的祖辈多年来都在那里求学。这是家族传统。”
他斜睨了我一眼--这下我明白为什么乔丹·贝克认为他在撒谎了。他把“在牛津受教育”这句话说得飞快,又像咽了下去,或者说哽住了,仿佛这话以前就让他不自在。有了这个疑点,他整个陈述便土崩瓦解,我不禁怀疑,他这个人骨子里是不是终究有点阴险。
“中西部什么地方?”我随口问道。
他的声音很严肃,仿佛那个家族骤然凋零的记忆至今仍萦绕着他。有一刹那,我疑心他是在拿我寻开心,但瞥了他一眼后,我便确信并非如此。
“之后,我就像个年轻的王公,在欧洲各个都城--巴黎、威尼斯、罗马--过着奢华的生活,收藏珠宝,主要是红宝石,猎捕猛兽,偶尔也画点画,不过是自娱自乐,试图忘却很久以前发生在我身上的一桩伤心事。”
我竭力忍住,才没让那难以置信的笑声冲出口。他用的那些词句陈腐至极,除了让人想起一个头缠包巾、每个毛孔都在漏锯末的填充玩偶,在布洛涅森林里追捕老虎的画面外,引不起任何别的联想。
“后来战争爆发了,老兄。这倒让我大大松了口气,我拼命想死,可这条命却似乎被施了魔法。战争一开始,我就接受了少尉的委任。在阿尔贡森林,我率领机枪连的残余部队推进得太远,以致我们左右两翼都出现了半英里的缺口,步兵无法跟上。我们在那儿坚守了两天两夜,一百三十个人,十六挺刘易斯式机枪,等到步兵最终赶上来时,他们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发现了三个德国师的徽章。我被擢升为少校,每个协约国政府都授予我勋章--连黑山也不例外,亚得里亚海边的那个小黑山!”
小黑山!他把这个词儿掂量着说出来,朝它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微笑。那微笑洞悉了黑山的苦难历史,也体恤着黑山人民的英勇抗争。它深深理解这一连串国家命运的纠葛,是如何激起了黑山那颗温暖的小小心灵的这番敬意。此刻,我的怀疑被一种着迷的情绪淹没了;那感觉就像在匆忙翻阅一堆花里胡哨的杂志。
他把手伸进衣袋,随即一块用绶带系着的金属片落在我掌心。
令我吃惊的是,这东西看起来货真价实。圆形铭文上写着:“丹尼洛勋章,黑山,尼古拉斯国王。”
“少校杰伊·盖茨比,”我念道,“表彰非凡勇气。”
“还有样东西我总是随身带着。牛津时代的纪念品。这是在三位一体学院的四方院拍的--我左边那位现在是唐卡斯特伯爵。”
那是一张照片,上面是六七个穿着运动夹克的年轻人,闲适地站在一道拱门下,拱门后头可见许多尖塔。其中有盖茨比,模样看上去稍显年轻些--手里握着一只板球拍。
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了。我仿佛看见大运河畔他的宫殿里,火焰般的老虎皮熠熠生辉;我仿佛看见他打开一箱红宝石,用那深红的光芒,来抚慰他破碎心灵的阵阵隐痛。
“今天我要向你提个不情之请,”他边说边心满意足地把那些纪念品收进口袋,“所以我想你应该对我有所了解。我可不想让你以为我只是个无名之辈。你看,我总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人当中,因为我四处漂泊,想忘掉那些伤心往事。”他顿了顿。“今天下午你就会听说的。”
“不,今天下午。我碰巧听说你要请贝克小姐喝茶。”
“不,老兄,我没有。不过贝克小姐好意答应跟你谈谈这件事。”
我压根儿不知道这是什么事,只觉得恼火多于好奇。我请乔丹喝茶,可不是为了讨论杰伊·盖茨比先生。我敢断定这请求准是荒诞不经的,一时间,我后悔自己竟踏足过他那宾客如云的草坪。
他不再多言。随着我们驶近市区,他那副端正得体的姿态又占了上风。我们经过罗斯福港,瞥见几艘系着红色腰带的远洋轮船,随即飞驰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贫民区街道,两旁是昏暗却尚未打烊的酒吧,还残留着十九世纪九十年代那褪色的镀金气息。接着,灰烬谷在我们两侧展现开来,经过时,我瞥见威尔逊太太正在加油站泵旁,气喘吁吁却又劲头十足地忙碌着。
挡泥板像翅膀般展开,我们一路撒下光芒,穿过半个阿斯托里亚区--仅仅半个,因为正当我们在高架铁路的柱子间穿梭时,我听到了熟悉的“突-突-噼啪!”的摩托车声,一个气急败坏的警察骑着车追了上来。
“没事了,老兄,”盖茨比喊道。我们放慢车速。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白色卡片,在那警察眼前晃了晃。
“明白了,”警察忙不迭地应道,碰了碰帽檐。“下回就认得您了,盖茨比先生。抱歉打扰!”
“我有一次帮了警察局长一个忙,他每年都给我寄圣诞卡。”
驶过大桥时,阳光透过钢梁的缝隙,在川流不息的车身上投下闪烁不定的光斑,河对岸的城市拔地而起,宛如一堆堆白糖块,全是用没有铜臭味的钱,依照心中的愿望垒砌而成。从皇后区大桥眺望这座城市,永远像是在初见它时那样,初次领略到它对世间所有神秘与美丽所作出的狂野承诺。
一辆堆满鲜花的灵车载着一个死人从我们旁边经过,后面跟着两辆拉下窗帘的马车,再后面是几辆载着朋友、气氛较为轻快的马车。那些朋友用东南欧人特有的、带着悲剧色彩的眼睛和短上唇望着我们,我很高兴盖茨比这辆华贵的车子,也为他们这个阴郁的节日增添了一景。当我们驶过布莱克韦尔岛时,一辆由白人司机驾驶的豪华轿车超过了我们,车里坐着三个时髦的黑人--两个男的和一个姑娘。看到他们傲慢地翻着眼白朝我们瞪视,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既然我们已经过了这座桥,现在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了,”我想;“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正午时分,车马喧嚣。在第四十二街一间通风良好的地下餐厅里,我见到了前来共进午餐的盖茨比。我刚眨着眼睛适应了外面街道的明亮光线,便在昏暗的前厅里依稀辨出了他,他正和另一个人说着话。
一个身材矮小、鼻子扁塌的犹太人抬起他硕大的脑袋,用鼻孔里两丛茂密的鼻毛打量着我。过了一会儿,我才在半明半暗中看清他那双小眼睛。
“--所以我瞅了他一眼,”沃尔夫山姆先生边说边热切地握着我的手,“你猜我怎么着?”
但显然他并非在对我说话,因为他松开我的手,把他那表情丰富的鼻子转向了盖茨比。
“我把钱交给卡茨帕,跟他说:‘行了,卡茨帕,在他闭嘴之前,一分钱也别给他。’他当时立马就闭了嘴。”
盖茨比挽起我们两人的胳膊,领着我们走进餐厅。沃尔夫山姆先生刚开了个头的新句子就此咽了回去,随即陷入一种梦游般的出神状态。
“要冰威士忌吗?”领班侍者问道。
“这地方挺不错,”沃尔夫山姆先生望着天花板上那些长老会风格的仙女雕像说。“不过我更喜欢街对面那家!”
“好,就要冰威士忌,”盖茨比表示同意,随即又对沃尔夫山姆先生说:“可那边太热了。”
“老都会酒店,”沃尔夫山姆先生神情忧郁地回忆道,“满是故人的面孔。满是永逝的朋友。只要我活着,就忘不了他们在那里枪杀罗西·罗森塔尔那晚。我们六个人坐在桌边,罗西整晚都在大吃大喝。快到天亮时,侍者带着一副怪相走到他跟前,说外面有人想跟他说话。‘好吧,’罗西说着就要起身,我一把将他拽回椅子上。”
“‘罗西,要是那帮混蛋想找你,就让他们进来好了,可你千万别,看在老天份上,别走出这个房间。’”
“那时是凌晨四点钟,要是我们拉起百叶窗,天都快亮了。”
“当然出去了。”沃尔夫山姆先生的鼻子冲着我愤愤地一掀。“他在门口转过身来说:‘别让那侍者把我的咖啡收走!’然后他走到人行道上,他们朝他圆鼓鼓的肚子上连开三枪,开车跑了。”
“有四个家伙被电刑处死了,”我想起来,便说道。
“五个,连贝克尔也算上。”他的鼻孔饶有兴趣地转向我。“我听说您正想找个生意上的关系。”
这两句话的并置令人吃惊。盖茨比替我答了话:
一盘美味的肉末土豆泥上来了,沃尔夫山姆先生忘记了老都会酒店那感伤的氛围,开始凶猛地、却又异常细致地吃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眼睛缓缓地扫视着整个房间--他转过头去打量正后方的人,完成了这一圈巡视。我心想,要不是有我在场,他保准会朝我们自己的桌子底下也瞟上一眼。
“我说,老兄,”盖茨比朝我探过身来说,“恐怕今天早上在车里,我让你有点不痛快了。”
他又露出了那种微笑,但这回我没买账。
“我不喜欢神秘兮兮的,”我答道,“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坦率地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为什么非得通过贝克小姐来传话?”
“哦,绝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他向我保证道。“贝克小姐可是位了不起的运动家,你知道,她绝不会做任何不妥当的事。”
突然,他看了看表,跳起身,匆匆离开了餐厅,留我和沃尔夫山姆先生坐在桌旁。
“他得去打个电话,”沃尔夫山姆先生说,目送着他离开。“是个好人吧,嗯?相貌堂堂,十足的绅士派头。”
“好几年了,”他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情答道。“战后不久,我有幸结识了他。但跟他聊了一个钟头后,我就知道我遇到了一位教养极好的人。我对自己说:‘这就是那种你愿意带回家,介绍给你母亲和姐妹认识的人。’”他顿了顿。“我看你在瞧我的袖扣。”
我本来没看,但现在便看了。它们是用几片形状奇特却又似曾相识的象牙做成的。
“这可是精选的人类臼齿,”他告诉我。
“哟!”我仔细端详着。“这主意可真够别致的。”
“是啊。”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藏进外套底下。“是啊,盖茨比对女人可小心了。他连朋友的老婆都从不多看一眼。”
当这个被本能地信赖着的人回到桌旁坐下时,沃尔夫山姆先生一口喝干了他的咖啡,站起身来。
“这顿午饭吃得很愉快,”他说,“不过我得在你们两位年轻人嫌我碍事之前先走一步了。”
“别急着走嘛,迈耶,”盖茨比没什么热情地说道。沃尔夫山姆先生举起手,做了个祝福的手势。
“你太客气了,可我属于另一代人,”他郑重其事地宣布。“你们坐在这儿,聊聊你们的运动,你们的年轻姑娘,还有你们的……”他又挥了挥手,补上一个想象中的词儿。“至于我,已经五十岁了,就不再打扰你们了。”
他跟我们握手告别,转身离去时,他那悲剧性的鼻子微微颤抖着。我疑心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冒犯他的话。
“他有时会变得很伤感,”盖茨比解释道。“今天就是他伤感的日子。他在纽约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百老汇的常客。”
“迈耶·沃尔夫山姆?不,他是个赌徒。”盖茨比犹豫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补充道,“他就是一九一九年暗中操纵世界棒球大赛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让我震惊。我当然记得世界大赛在一九一九年被人操纵过,但即使我曾想到过这件事,也只会把它看作一件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是某种不可避免的因果链条的终点。我从未想到过,一个人竟能开始玩弄五千万人的信念--其专注程度,活像一个正在炸保险箱的窃贼。
“他们抓不到他,老兄。他是个机灵人。”
我坚持要付账。侍者拿来找头时,我在拥挤的餐厅里瞥见了汤姆·布坎南。
“陪我过去一下,”我说,“我得去跟人打个招呼。”
“你跑哪儿去了?”他急切地问道。“黛西气坏了,因为你一直没打电话来。”
两人草草地握了握手,盖茨比脸上掠过一丝紧张而陌生的窘迫神情。
“你最近到底怎么样?”汤姆问我。“你怎么会跑这么远来吃饭?”
(那天下午,乔丹·贝克在广场酒店的茶座花园里,笔直地坐在一把直背椅上说道)
--我正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一会儿走人行道,一会儿踩草坪。走在草坪上我更开心,因为我脚上穿着从英国买的鞋子,鞋底有橡胶疙瘩,能陷进柔软的地面。我还穿了条新的格子裙,风一吹就微微飘起,每当这时,家家户户门前那些红白蓝三色旗便绷得紧紧的,不以为然地发出“啧啧啧啧”的声响。
最大的那面旗帜和最大的那片草坪,都属于黛西·费伊的家。她刚满十八岁,比我大两岁,是路易斯维尔所有年轻姑娘中最出风头的一个。她总穿着白色衣裙,开一辆白色小跑车,她家里的电话整天响个不停,泰勒营那些兴奋的年轻军官们纷纷来电,恳求当晚能有幸独占她的芳华。“哪怕一小时也好!”
那天早上,当我走到她家对面时,她那辆白色小跑车正停在路边,她和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中尉坐在车里。两人全神贯注地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直到我离他们只有五英尺远时,她才看见我。
“嗨,乔丹,”她出乎意料地喊道,“请过来一下。”
她愿意跟我说话,让我受宠若惊,因为在所有年长的姑娘中,我最崇拜的就是她。她问我是不是要去红十字会做绷带。我说是。那么,我能转告她们她那天去不了吗?那位军官在黛西说话时注视着她,那眼神正是每个年轻姑娘都渴望拥有的,因为我觉得这情景很浪漫,所以一直记得。他名叫杰伊·盖茨比,之后四年多我都没再见过他--甚至后来在长岛遇见他时,我也没认出是同一个人。
那是一九一七年的事。到了第二年,我自己也有了几位追求者,并且开始参加高尔夫球锦标赛,所以不常见到黛西了。她交往的圈子年纪稍长些--如果她还跟什么人交往的话。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说她母亲如何在一个冬夜发现她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纽约为一个即将远赴海外的士兵送行。她被有效地拦了下来,但有好几个星期都没跟家人说话。从那以后,她就不再跟士兵们来往了,只跟城里几个平足、近视的小伙子玩,那些人压根儿没资格入伍。
到了下一个秋天,她又活泼起来了,和以前一样活泼。停战后,她举行了初入社交界的舞会,二月里,据说跟一个新奥尔良人订了婚。六月,她嫁给了芝加哥的汤姆·布坎南,婚礼的排场之大,是路易斯维尔前所未见的。他带着一百位宾客,乘着四节私人车厢南下,包下了穆尔巴赫酒店的整个一层楼,婚礼前一天,他送了她一串价值三十五万美元的珍珠项链。
我是伴娘之一。婚宴前半小时,我走进她的房间,发现她躺在床上,穿着缀满花朵的裙子,美得像六月的夜晚--却也醉得像只猴子。她一手抓着一瓶苏玳酒,另一只手捏着一封信。
“‘恭……喜我吧,’”她含糊不清地说。“以前从没喝过酒,可……哦,我真喜欢这玩意儿。”
“喏,心肝。”她在床边的一个废纸篓里摸索着,拽出那串珍珠。“拿……拿下楼去,还给……还给是谁的东西。告诉他们黛西改变主意了。就说:‘黛西改变主意了!’”
她哭了起来--哭个不停。我冲出去找她母亲的女仆,我们锁上门,把她弄进一缸冷水里。她不肯松开那封信。她带着信进了浴缸,把它捏成一个湿漉漉的纸团,直到看见它快要像雪片一样散开,才让我把它留在肥皂盒里。
但她没再多说一个字。我们让她闻了闻氨水,把冰袋敷在她额头上,又帮她穿好裙子,半小时后,当我们走出房间时,珍珠项链已经戴回她脖子上,这场风波就此平息。第二天五点钟,她毫不含糊地嫁给了汤姆·布坎南,随即动身前往南太平洋,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蜜月旅行。
他们回来后,我在圣巴巴拉见到了他们,我以为我从未见过一个姑娘如此痴迷于自己的丈夫。只要他离开房间哪怕一分钟,她就会不安地四下张望,问:“汤姆去哪儿了?”脸上那副心神不定的表情,直到看见他进门才会消失。她常常在沙滩上一坐就是几个钟头,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用手指轻抚他的眼睛,怀着深不可测的喜悦凝望着他。看到他们在一起的光景,真让人动容--那会让你屏住呼吸,既觉得好笑,又深深着迷。那时是八月。我离开圣巴巴拉一星期后,一天夜里,汤姆在文图拉公路上撞上了一辆货车,把他车子的前轮都撞飞了。跟他在一起的姑娘也上了报纸,因为她的胳膊摔断了--她是圣巴巴拉酒店的一个客房女侍。
第二年四月,黛西生下了她的小女儿,随后他们去法国待了一年。有一年春天我在戛纳见过他们,后来又在多维尔见过,之后他们回到芝加哥定居。黛西在芝加哥很受欢迎,这你是知道的。他们混迹于一个生活奢靡的圈子,里面全是些年轻、富有、放荡不羁的人,但她的名声却始终洁白无瑕。也许是因为她不喝酒。在一群纵情豪饮的人中间滴酒不沾,可是个大优势。你可以守口如瓶,而且,你还可以瞅准时机,搞点自己的小动作,而别人都醉眼朦胧,不是看不见,就是不在乎。也许黛西压根儿就没搞过什么风流韵事--然而她那声音里,却总透着点什么……
好吧,大约六个星期以前,她多年来头一回听到了盖茨比这个名字。就是我问你--记得吗?--问你在西卵认不认识盖茨比那次。你回家后,她来到我房间,把我摇醒,问:“哪个盖茨比?”当我描述他时--我当时睡意朦胧--她用非常奇怪的声音说,那一定就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人。直到那时,我才把这个盖茨比和她那辆白色跑车里的军官联系到一起。
乔丹·贝克讲完这一切时,我们已经离开广场酒店半个钟头了,正坐着一辆双人四轮敞篷马车,穿过中央公园。太阳已经沉落在西五十街那些电影明星的高层公寓后面,孩子们清脆的嗓音,像蟋蟀般聚集在草地上,穿透闷热的暮色袅袅升起:
“我是阿拉伯的酋长,你的爱属于我。当夜晚你已入睡,我将偷偷潜入你的帐篷里--”
“盖茨比买下那座房子,就是因为黛西正好住在海湾对面。”
如此说来,在那个六月的夜晚,他仰望的并不仅仅是天上的繁星了。他从他那漫无目的的浮华幻梦中突然降生,对我而言,他变得鲜活起来。
“他想知道,”乔丹接着说,“你愿不愿意哪天下午请黛西到你家来,然后让他也过来坐坐。”
这个请求的谦卑,令我震撼。他等了整整五年,买下一座豪宅,将星光挥霍给那些偶然飞来的飞蛾--这一切,竟只是为了某个下午能到一个陌生人的花园里做客。
“非得让我了解这一切之后,他才敢提出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他害怕啊,他等得太久了。他以为你可能会见怪。你要知道,他骨子里其实是非常强硬的。”
“他想让她看看他的房子,”她解释道。“而你的房子正好就在隔壁。”
“我想他多少有些指望她哪天晚上会误闯进他的派对,”乔丹接着说,“但她从未来过。后来他开始随意地向人打听是否认识她,而我是他找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舞会那晚,他派人把我请去,你真该听听他是怎样拐弯抹角才说到正题上的。当然,我当即建议在纽约一起吃顿午饭--而他简直要急疯了:”
“‘我不想做任何不得体的事!’他反复说。‘我只想在她隔壁见她。’”
“当我说你是汤姆的至交时,他便想打退堂鼓了。他对汤姆了解不多,虽说他声称多年来一直看一份芝加哥的报纸,就为了能碰巧看到黛西的名字。”
此刻天色已黑,当我们驶入一座小桥的桥洞时,我伸出胳膊搂住乔丹金色的肩膀,把她拉近身旁,请她一起去吃晚饭。忽然间,我不再想着黛西和盖茨比,而是想着身边这个干净、干练、又有些刻薄的人儿,她对世事抱着普遍的怀疑态度,此刻正潇洒地倚靠在我臂弯的范围之内。一句话开始在我耳边回响,带着一种令人醺然的兴奋:“世上只有被追求者、追求者、忙碌者和疲倦者。”
“而且,黛西的生活里也该有点什么了,”乔丹对我低声说道。
“不能让她知道。盖茨比不想让她知道。你只管请她来喝茶就是了。”
我们驶过一片黑沉沉的树林,接着,第五十九街那些高楼光洁的正面,一排精致柔和的苍白灯光,便映入公园。我不像盖茨比和汤姆·布坎南那样,没有什么姑娘的脸庞会脱离躯体,飘浮在黑暗的檐口和炫目的广告牌之间,于是我拉近身边的姑娘,将她搂得更紧。她那苍白而带着嘲讽意味的嘴唇漾起微笑,于是我再次将她拉近,这一次,贴上了我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