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纯真年代》第15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及解释,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巧。
他们登上高高的门廊台阶,跨过那窄窄的前门门槛,这扇门在阿彻有生之年里就从未见它关上过。门直通一个宽敞却光线朦胧的门厅,厅内一只大铸铁炉正散发出一阵宜人的温暖。再往里去的房间更为昏暗,年轻人在门槛处伫立片刻,才渐渐辨出屋里的光景。
接着,他看清这是一个宽敞而低矮的房间,墙上覆着业已破旧的红色锦缎,地上铺着磨损的红地毯。家具是厚重的黑胡桃木质地,流行于四十年前,如今只在那些穷得无力更新陈设的人家才能见到了。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铺着红桌布的桌子,桌上一盏大灯,罩着淡绿色的玻璃灯罩。灯旁,一张高背扶手椅上坐着一位手捧书本的女士,阿彻一进来,她便站起身来。
她个子不及奥兰斯卡夫人高,却有着同样卓然不群的气度,同样一种略带异域风情的优雅。她身着黑衣,配着白色蕾丝衣领,深色的头发从中缝光滑地分开,向后梳成一个发髻。她的面色苍白,略显倦容,但双眼却十分明亮,目光落在阿彻身上,带着一种欢迎的神情,让他立刻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
“阿彻先生吗?我是斯特拉瑟斯夫人。真高兴您能来。埃伦告诉我您或许会顺道过来。”
她说话的声音柔和而有教养,带着一种既非纯正英语、亦不完全异国的口音。阿彻欠了欠身,低声说了句能来此地深感荣幸之类的客套话。
“埃伦在后面房间里。她一会儿就出来。您请坐,好吗?”
她示意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重新坐定。阿彻坐下,环顾四周。房间虽显寒素,却干净整洁。桌上放着几本书,靠墙的架子上还摆着一排,都是些廉价的本子。壁炉里燃着一小簇火苗,炉台上立着几张装在朴素相框里的照片。
“还算舒适,”她简单地答道,“我们在此住了许多年了。我丈夫是记者,您知道的。他三年前过世了。”
“谢谢您。那是个巨大的损失。不过我们共同度过了许多快乐的岁月。他是个理想崇高的人,为此牺牲了一切。这就是我们一直清贫的缘故。”
她说话时并无怨尤,阿彻心中对她迅速升起一股敬意。他看出这是一位曾饱尝忧患却勇敢承受的女子。
正在此时,房间后部的门开了,奥兰斯卡夫人走了进来。她身穿一件深色布料的连衣裙,样式极其简洁,除了一条绕在颈间的窄窄黑丝绒缎带外,别无饰物。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上前来,向阿彻伸出手。
“我真高兴您来了,”她说,“我还担心您或许忘了呢。”
她微微一笑,转向斯特拉瑟斯夫人。“这位是我的朋友,纽兰·阿彻先生。他待我非常好。”
斯特拉瑟斯夫人再次欠身致意,奥兰斯卡夫人则拉过一把椅子,在桌旁坐下。
“我们刚才正谈起我丈夫,”斯特拉瑟斯夫人对阿彻说道,“埃伦告诉我您是位律师。那必定是个非常有趣的职业。”
“我相信是的。我丈夫常说,法律是最崇高的职业,因为它关乎正义的根本原则。”
“他说得对,”阿彻说,“不过实践中常是枯燥的。”
“这我相信。但您呢,我确信,不会让它变得枯燥。您太富有想象力了。”
阿彻心想她怎知自己富有想象力,但没有问出口。他觉得她是那种洞悉颇多却言语甚少的女子。
奥兰斯卡夫人拿起一件针线活,俯身做着。灯光倾泻在她低垂的头上,洒在那双穿梭于丝线间的纤纤素手上。阿彻注视着她,心头再次泛起她的出现总会引起的那种奇异的震颤。她的沉默,她做活计时那安静而全神贯注的神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打动他。
斯特拉瑟斯夫人又拿起了书,房间里静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对阿彻说道:“您知道吗,阿彻先生,我时常在想,倘若我是个年轻人,我会投身政界。这个国家有太多事需要去做,却鲜有人愿意去做。”
“恐怕我不在其列,”阿彻说,“我对政治并无兴趣。”
“那真可惜。我们的公共生活需要富有文化修养的人士。我丈夫总说,美国的症结在于,最优秀的人士对政治敬而远之,而将其拱手让给了最不堪的人。”
“或许他是对的,”阿彻说,“但对于一个珍视个人隐私的人来说,涉足公共生活是困难的。”
“是啊,确实如此。可这牺牲难道不值得吗?我认为是值得的。”
她说话时带着温和而恳切的神情,打动了阿彻。他看出她是一位怀抱理想的女性,并有勇气去坚守。他不由猜想她有着怎样的过往,又是如何流落到这条僻静的街道,栖身于这所寒素的宅子里。
奥兰斯卡夫人从活计上抬起头。“斯特拉瑟斯夫人说得对,”她说,“在欧洲,最优秀的人士常常从政。那被视为一种荣誉。”
“是啊,我知道。这里一切都不同。这正是其引人入胜之处。”
她微微一笑,继续做她的活。阿彻感到她心中所想未及言表,他渴望知晓那些念头。但在斯特拉瑟斯夫人面前,他不能问她。
不久,斯特拉瑟斯夫人起身,说她得去张罗晚饭了。“您留下来与我们共进晚餐吧,阿彻先生?”她问道。
阿彻犹豫了。他本无意留下,却又不愿推辞。他望向奥兰斯卡夫人,见她正注视着自己。
斯特拉瑟斯夫人出去了,留下他们两人独处。奥兰斯卡夫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向后靠在椅背上。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她说,“我还担心您会觉得奇怪,我竟邀请您到这里来。”
“我想让您见见斯特拉瑟斯夫人。她是位非凡的女性。她一生历经艰辛,却从未丧失对人的信念,或是对世事的热忱。她博览群书,洞悉天下大事。与她交谈是极大的乐事。”
“这我深信不疑。她非常睿智。”
“是的,而且心地善良。自我来到这里,她待我如同母亲一般。真不知若无她相助,我该如何是好。”
她言谈间饱含深情,阿彻看出她极为敬爱这位年长的女士。
“能有这样的朋友,您是幸运的,”他说。
“您做了很多。您让我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这份情意,非言语所能尽述。”
她眼中噙满泪水,将头转向一旁。阿彻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握住她的手,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您切莫以为自己是孤独的,”他说,“您有许多朋友。”
“是啊,我知道。可有时候,纵然有他们相伴,我仍感到无比孤寂。这很难解释。仿佛我生活在一个不那么真实的世界里,一个影影绰绰的世界。而我,不过是其间一个影子。”
“那是因为您在此地仍是个异乡人。假以时日,您会感到更自在的。”
“会吗?我不知道。有时我觉得,自己恐怕再也不会在任何地方感到自在了。”
她说得如此悲凉,令阿彻的心为她隐隐作痛。他从未如此真切地理解她人生中的悲剧。她被生生拽离了自己的世界,又被抛入一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天地。而她,不得不独自承受这一切。
“您绝不能失去希望,”他温言道,“事情会慢慢好转的。”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试图怀抱希望,但这很难。而且有些时候,我感到害怕。”
她以惊惧的眼神望着他,他看见她在微微颤抖。
“您不要害怕,”他说,“我会帮助您。我将竭尽所能。”
他说得如此热切,连自己也感到惊讶。他觉得自己承诺的,远不止是寻常的友好相助。但他并不在乎。在那一刻,只要能抚慰她,他愿意应允任何事。
她沉默地凝视他片刻。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谢谢您。我会试着去相信。”
斯特拉瑟斯夫人回来了,他们便一同去用晚餐。饭菜很简单,是在屋后一间小屋里用的。有一壶茶,一些冷肉,外加面包黄油。但这一切安排得如此雅致,竟让这简餐恍若盛宴。
斯特拉瑟斯夫人谈论了许多话题--书籍、艺术、当日的时事。她学识广博,思维活跃,阿彻很享受与她的交谈。奥兰斯卡夫人言语不多,却听得饶有兴味,偶尔插进一言半语,表明她句句都听在耳中,了然于心。
晚餐过后,阿彻起身告辞。奥兰斯卡夫人送他到门口。
他步入黑暗的街道,快步离去。心绪如波涛翻涌。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一步,从此无法回头。他已向奥兰斯卡夫人许下诺言,并且决意信守。但他也深知,这绝非易事。前方必有重重困难,或许还有危险。可他已不在乎。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值得活下去、值得去抗争的理由。而且,他已经做好了抗争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