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双城记》第8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及解释,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巧。
景色虽美,田中麦浪泛着金光,却并不丰饶。本该种谷物的地方,只见几块贫瘠的黑麦;几处瘦弱的豌豆和蚕豆;最粗糙的蔬菜替代了小麦,东一簇西一簇地长着。在这片无生气的自然景象上,正如在耕作它的男男女女身上一样,普遍笼罩着一种不甘不愿、勉强存活的气息--一种意欲放弃、委顿凋零的颓丧气象。
大人(往往还是位极可敬的绅士)乃是国之祥瑞,赋予万事万物以骑士风范,是奢华光彩生活的文明典范,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然而,不知怎的,整个大人阶层竟把事情弄到了这步田地。造物主专为大人而设,竟这么快就被榨干挤尽,岂非怪事!永恒的布局中,必定有短视之处,确凿无疑!然而事实就是如此;燧石中最后一滴血已被榨出,刑架上的螺丝拧了又拧,直到旋齿崩坏,如今空转着再无物可咬,大人便开始避而不见这等卑贱而不可理喻的光景了。
然而,这并非乡村及诸多类似村落经历的唯一变化。几十年来,大人一直在压榨它、拧绞它,除了狩猎取乐外,很少屈尊光临--时而是追猎百姓,时而是捕杀野兽,为了保育后者,大人还开辟了大片野蛮荒芜的猎场,并自以为功德无量。不,变化不在于大人那高等的、轮廓分明、宛若神祇又令人敬仰的面孔消失了,而在于出现了一些低等种姓的陌生面孔。
因为,在这样的时代,当修路工独自在尘土中劳作时,他很少费神去思索自己本是尘土终将归于尘土,多半只顾着盘算晚饭少得可怜,若有得吃又能多吃多少--就在这样的时代,当他从孤独的劳作中抬起眼睛眺望远方时,总会看见某个粗野的人影徒步走近。这类人物以往在这一带罕见,如今却屡见不鲜了。待那人走近,修路工会毫不惊讶地辨出,那是个头发蓬乱、近乎野人模样的大汉,个子很高,穿着连修路工看来都嫌笨重的木鞋,面色阴沉、粗鲁、黧黑,浸透了多条大道的泥尘,濡染了无数洼地的沼湿,还夹杂着穿过林间无数小径时沾上的荆棘、枯叶与苔藓。
七月天的一个正午,当修路工坐在坡下的石堆上,借着这点地方躲避一阵冰雹时,这样一个男人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看了看他,又望了望山谷里的村落、磨坊和峭壁上的监狱。等他懵懵懂懂地认出这些景物后,便用一种勉强能听懂的土话说道:
“如今就时兴这样,”那人咕哝道,“我走到哪儿都碰不上午饭。”
他掏出一个熏黑的烟斗,装上烟丝,用火石和钢片点着,猛吸几口直到烟斗烧得通红;然后突然拿开烟斗,用拇指和食指往里面弹了点东西,那东西腾起一股火苗,随即化作一缕青烟。
“那就击掌吧。”这次轮到修路工在看到这些动作后说了。两人再次握了握手。
他和修路工坐在石堆上,默然对视,冰雹如微型刺刀阵般劈打在他们中间,直到村子上空开始放晴。
“给我指指路!”旅人说着,走到山坡边。
“看!”修路工伸出手指答道,“你从这儿下去,笔直穿过那条街,经过喷泉--”
“让那些统统见鬼去吧!”对方打断他,眼睛扫视着地形。“我不穿街过巷,也不经过什么喷泉。然后呢?”
“嗯!就在村子上面那个山头过去大约两里格的地方。”
“走之前能叫醒我吗?我已经走了两夜没休息了。让我抽完这袋烟,然后就能像孩子一样睡去。你会叫醒我吗?”
旅人抽完烟,把烟斗收好,脱下那双大木鞋,仰面躺在石堆上。他立刻就睡熟了。
当修路工埋头于尘土飞扬的劳作,而雹云翻滚散去,露出一道道明亮的天空,大地上也随之泛起银光时,这个小个子(现在戴着一顶红帽子,代替了原来的蓝帽子)似乎被石堆上那个身影迷住了。他的眼睛频频转向那里,以至于手里的工具只是机械地动着,可以说,活儿干得糟透了。那古铜色的脸,蓬乱的黑头发和胡须,粗陋的红色羊毛帽,用家纺粗布和兽皮胡乱拼凑的衣裳,因生活困苦而消瘦却依然强壮的身躯,以及在睡梦中依然紧闭、显得阴郁而决绝的双唇--这一切都让修路工心生敬畏。旅人走了很远的路,双脚疼痛,脚踝磨破流血;他那塞满树叶和杂草的大鞋拖着走过许多里格,沉重不堪;衣服也磨出了破洞,就像他自己身上磨出了伤口一样。修路工弯下腰,想窥探他胸前或别处是否藏有秘密武器,但白费力气,因为他睡觉时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像他的嘴唇一样坚定。在修路工看来,那些拥有栅栏、岗亭、大门、壕沟和吊桥的设防城镇,与眼前这个人相比,简直形同虚设。当他抬起眼睛从这人身上望向地平线、环顾四周时,在他那有限的想象中,仿佛看到许多类似的身影,正无所阻碍地,向着全法国各地的中心汇拢。
那人继续睡着,对阵阵冰雹和间或出现的阳光,对脸上的日晒与阴影,对身上沉闷的冰粒啪嗒作响和它们在阳光下化作的钻石般闪光,一概无动于衷,直到夕阳西下,天空映满霞光。这时,修路工已收拾好工具,一切准备停当下山回村,便叫醒了他。
“好!”睡着的人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说,“山头过去两里格?”
修路工回家了,一路上尘土随风飞扬。他很快来到喷泉边,挤进被牵来饮水的瘦牛群里,仿佛对牛也像对全村人一样低语起来。村里人吃过可怜的晚饭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爬**睡觉,而是又走出屋外,留在外面。一种交头接耳的古怪风气在村里蔓延开来;而且,当大家在黑暗中聚集在喷泉边时,又染上了另一种古怪的习气,那就是只朝一个方向期待地望着天空。当地的主要官员加贝尔先生变得不安起来;他独自爬上自家屋顶,也朝那个方向望去;又从烟囱后面向下瞥了一眼喷泉旁那些在暮色中越发阴沉的面孔,然后派人给掌管教堂钥匙的执事传话,说恐怕等一会儿可能需要敲响警钟。
夜色渐深。环绕着古老城堡的树木,使其保持着孤零零的状态,在渐起的风中摇曳,仿佛在威胁着昏暗中那庞大而幽暗的建筑。雨水疯狂地冲上两层平台台阶,拍打着大门,像一个迅捷的信使要唤醒里面的人;阵阵不安的疾风穿过大厅,在古老的长矛和刀剑间穿行,哀鸣般刮上楼梯,摇动着最后一位侯爵睡过的床的帷幔。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穿过树林,四个步履沉重、衣衫褴褛的人影踏过高草,折断树枝,小心翼翼地大步走来,在庭院中会合。那里亮起了四点火光,随即朝不同方向移动开去,一切又重归黑暗。
但黑暗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城堡开始以其自身的光芒奇异般地显现出来,仿佛它在渐渐发光。接着,一道摇曳的光带在前方的建筑结构后面跳动,勾勒出透明的地方,显示出栏杆、拱门和窗户的位置。然后,它升得更高,变得更宽更亮。不久,从几十扇巨大的窗户里,火焰喷薄而出,石雕的人脸苏醒了,从火焰中向外凝视。
村里响起一声微弱的呼喊。加贝尔先生抓起残存的马鞭,策马疾驰,赶往邻近的驻军求援。但是,漆黑的夜晚,狭窄的小巷,深深的泥泞,以及马匹缓慢的步伐,都耽搁了他;等他站在海边,抬头望向峭壁上的堡垒时,天已破晓。他看到一面旗帜--三色旗--正在城墙上飘扬。
村子里,修路工和两百五十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抱着胳膊站在喷泉边,望着黑暗天空中那根火柱。“准有四十英尺高,”他们冷冷地说,一动不动。
从城堡来的骑手,马匹口吐白沫,嗒嗒地穿过村庄,又嘚嘚地冲上陡峭的石路,奔向峭壁上的监狱。大门口,一群军官正望着大火;稍远处,站着一群士兵。“帮帮忙,各位军官先生!城堡着火了;及时抢救,还能从火里救出贵重的东西!帮帮忙,帮帮忙!”军官们看向那些也在望火的士兵;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只是耸耸肩,咬了咬嘴唇,答道:“烧就烧吧。”
当骑手又嗒嗒地下山穿过街道时,村子正变得灯火通明。修路工和那两百五十个朋友,被点灯的想法所鼓舞,男女同心,纷纷冲进自家屋子,在每一块昏暗的小玻璃窗上都放上了蜡烛。由于普遍物资匮乏,蜡烛不得不以近乎强硬的姿态向加贝尔先生“借”;在这位官员稍显迟疑的片刻,曾经对权威那么顺从的修路工竟开口说,马车正好拿来烧篝火,驿马可以烤着吃。
城堡被丢在一边,任其燃烧。在烈焰翻腾的咆哮声中,一股灼热的风仿佛从地狱径直吹来,要把这栋建筑刮走。随着火势起伏,那些石雕人脸仿佛在受煎熬。当大块的石材和木料坍塌时,那个鼻子上有两道凹痕的脸被遮蔽了;不一会儿又从浓烟中挣扎着显现出来,仿佛正是那残忍的侯爵之脸,被绑在火刑柱上焚烧,在烈焰中扭动挣扎。
城堡在燃烧;最近的树木被火舌舔舐,焦枯萎缩;远处的树木被那四个凶猛的人影点燃,用一圈新的烟雾森林将燃烧的城堡团团围住。熔化的铅和铁在喷泉的大理石池中沸腾;水被烧干了;塔楼那灭烛罩般的尖顶在高温下如冰雪般消融,滴落成四口参差不齐的火井。坚固的墙壁上裂开巨大的缝隙,像水晶般支棱开来;晕头转向的鸟儿盘旋着坠入火炉;那四个凶猛的人影沿着被黑夜笼罩的道路,借由他们点燃的烽火指引,朝东、西、南、北各自的下一个目的地跋涉而去。灯火通明的村子已夺取了警钟,废黜了法定的敲钟人,为欢庆而敲响。
不仅如此;这个被饥饿、大火和钟声冲昏了头脑的村子,想起加贝尔先生是负责征收租税的--尽管最近这些日子,加贝尔收到的税款极少,地租则分文无收--便迫不及待地要找他面谈,于是围住了他的房子,召唤他出来当面协商。见状,加贝尔先生只得重重地闩上大门,退回屋里与自己商议对策。商议的结果是,加贝尔再次退回到他那烟囱林立的屋顶上藏身;这次他下定决心,如果门被撞破(他是个身材矮小、性情睚眦必报的南方人),就头朝下从栏杆上跳下去,砸死下面的一两个人。
很可能,加贝尔先生在上面度过了漫长的一夜,远处的城堡充当了篝火与蜡烛,而捶门声与欢庆的钟声交织成了音乐;更别提他那驿馆门前横跨道路、悬挂着的那盏不祥的灯了,村民们正跃跃欲试,想替他“挪走”它。整个夏夜都悬在黑色深渊的边缘,随时准备投入他已下定决心的一跃,这是多么难熬的悬虑啊!不过,友好的黎明终于出现,村民们的灯芯草蜡烛也熄灭了,人们欢天喜地地散去,加贝尔先生这才带着他那暂时保住的性命,从屋顶上下来了。
在方圆百里之内,在其他火光的映照下,那晚以及随后的夜晚,还有其他不那么走运的官员,旭日初升时,发现他们被吊挂在自己出生和长大的、曾经安宁的街道上;也有些村民和市民,没有修路工和他的伙伴们那么幸运,官员和军队成功地把矛头转向他们,将他们依次吊死。但是,那些凶猛的人影仍坚定地向东、西、南、北各方行进,不论发生什么;无论谁被吊死,大火依然在燃烧。要想筑起一座高耸入云、足以化作倾盆大雨来浇灭这烈火的绞架,任凭官员们如何绞尽脑汁计算,也终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