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雾都孤儿》第44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及解释,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巧。
这姑娘的青春早已在街头巷尾虚掷,混迹于伦敦最污秽不堪的藏污纳垢之所,然而她身上还残留着几分女性与生俱来的天性;当她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走近她进来时对面那扇房门,想到这间斗室转瞬间将要容纳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时,一种无地自容的深切羞愧感便沉甸甸地压上心头,她畏缩着,仿佛几乎无法面对这位她恳求会面的人。
然而与这些尚存的良知激烈抗争的,是傲慢--这种恶习,无论是最卑贱低微的渣滓,还是高傲自负的上等人,都概莫能外。她是盗贼恶棍的可悲伴侣,是下流场所的堕落弃儿,是监狱与囚船里那些社会渣滓的同伙,活在绞架的阴影之下--即便是这样堕落的人,也过于骄傲,不愿流露出丝毫她认为是弱点的女性柔情;而正是这点柔情,成了她与人类情感唯一的联系,她那日益沉沦的生命,早在孩提时代就已将许许多多这样的人性痕迹抹去了。
她抬起眼睛,刚够看清来人的身影是一位纤细美丽的少女;随即,她的目光垂向地面,故作漫不经心地一甩头,说道:
“见您一面可真不容易啊,小姐。要是我像许多人那样,觉得受了冒犯,掉头就走,您总有一天会后悔的,而且那后悔也不是没有道理。”
“倘若有人对你态度粗暴,我深感抱歉,”罗斯回答道,“请别在意那个。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见我。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这回答亲切的语调、甜美的嗓音、温和的态度,以及毫无半点傲慢或不悦的口吻,完全出乎姑娘的意料,她顿时泪如雨下。
“哦,小姐,小姐!”她双手激动地紧握在脸前,说道,“要是世上能多几个像您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就会少一些了--一定会少的,一定会!”
“请坐,”罗斯恳切地说,“如果你生活困顿或遭受苦难,只要力所能及,我真心乐意帮助你--真的。请坐。”
“让我站着吧,小姐,”姑娘依旧哭泣着说,“等您更了解我之后,再对我这样和善地说话吧。天色不早了。那扇门--门关好了吗?”
“关好了,”罗斯说着,后退了几步,仿佛是为了万一需要时能更靠近援手,“怎么问这个?”
“因为,”姑娘说道,“我就要把我的命,还有别人的命,都交到您手上了。我就是那个晚上,在彭顿维尔那座房子里,把小奥利弗拽回老费金那儿去的姑娘。”
“是我,小姐!”姑娘答道,“我就是您听说过的那下流东西,跟贼混在一起,打我记事起,眼睛和感觉刚刚睁开面对伦敦的街道,就没过上更好的日子,没听过比他们给我的更和善的话语,上帝保佑我吧!您尽管当着我的面露出厌恶吧,小姐。我比您看着要年轻些,但我早就习惯了。就连最穷苦的女人,也会在我挤过拥挤的人行道时躲开我。”
“这太可怕了!”罗斯说着,不由自主地避开这位奇怪的同伴。
“跪下来感谢上帝吧,亲爱的小姐,”姑娘喊道,“感谢您在童年时有亲友关心照料,感谢您从未落入过寒冷饥饿、骚乱醉酒,还有--还有比这一切都更糟的境地--而我,却是打从摇篮里就在那样的地方了。我可以用‘摇篮’这个词,因为小巷和阴沟就是我的摇篮,也会是我的灵床。”
“我同情你!”罗斯声音哽咽地说,“听你这么说,我的心都揪紧了!”
“愿上帝因您的善心保佑您!”姑娘回应道,“如果您知道我有时候是什么样子,您确实会同情我的。但我还是从那些人身边偷跑出来了,要是他们知道我来了这儿,肯定会杀了我,我是来告诉您我偷听到的事。您认识一个叫蒙克斯的人吗?”
“可他认识您,”姑娘答道,“而且知道您在这儿,我就是听他说出这地方,才找到您的。”
“那他在我们中间用的是别的化名,”姑娘接着说,“我先前也多半这么猜。早些时候,就在抢劫案那晚奥利弗被送到您家后不久,我--因为怀疑这个人--偷听了他在黑暗中跟费金的一次谈话。我从听到的话里发现,蒙克斯--就是我刚才问您的那个人,您知道--”
“--那个蒙克斯,”姑娘继续道,“在我们最初丢失奥利弗那天,碰巧看见他和我们的两个男孩在一起,立刻就认出他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孩子,虽然我搞不清为什么。他跟费金达成了交易,要是能把奥利弗弄回来,他就给一笔钱;要是能把那孩子培养成贼,他还会加钱,这是蒙克斯为了他自己的某种目的。”
“我正偷听着,希望能发现他的目的,却被他看见了墙上的影子,”姑娘说,“除了我,没几个人能及时溜走而不被发现。但我溜走了;直到昨晚,我才又见到他。”
“我这就告诉您,小姐。昨晚他又来了。他们又上了楼,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免得影子暴露我,又到门边去偷听。我听到蒙克斯说的头几句话是:‘那么,那孩子身世的唯一证据都沉到河底了,那个从他母亲手里接过证据的老巫婆正在棺材里腐烂。’他们大笑起来,谈论他办成这事的得意劲儿;蒙克斯继续说着那孩子,情绪变得非常激动,说尽管他现在稳稳当当地拿到了那小魔鬼的钱,可他宁愿换一种方式;因为,要是能通过让他把城里每座监狱都蹲个遍,再找个死罪把他送上绞架--这很容易,费金就能办到,而且还能从他身上大赚一笔--用这法子来挫败他父亲遗嘱里的夸口,那该是多痛快的一场游戏啊。”
“这是实话,小姐,虽然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姑娘回答,“然后,他用一些在我听来司空见惯,但在您听来却很陌生的脏话咒骂着说,要是能不危及自己的性命就杀了那孩子来解恨,他一定会干;但是,既然他不能,那他就要时刻盯着,在他人生的每个转折点都等着他;只要他利用那孩子的出身和历史,还是能害他的。‘总之,费金,’他说,‘尽管你是个犹太人,可你设下的圈套,也绝比不上我打算为我弟弟奥利弗安排的那些。’”
“他是这么说的,”南希说道,不安地环顾四周,自从她开始讲述,几乎就没停止过这个动作,因为赛克斯的身影始终在她脑中萦绕。“还有呢。当他提到您和另一位小姐,说奥利弗落到你们手里,似乎是老天爷或魔鬼故意跟他作对时,他笑了,说这也算有点安慰,因为,就算你们有成千上万镑钱,也肯花出来打听你们那个两条腿的巴儿狗是谁。”
“你的意思不会是,”罗斯说道,脸色变得煞白,“要告诉我,这些话是当真的吧?”
“他是咬牙切齿、满怀怨恨地说的,如果一个人曾这样说过话,”姑娘摇着头答道,“他一发起狠来,可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我认识许多干坏事的人,可我宁愿听他们说上十几回,也不愿听蒙克斯说一次。天色不早了,我得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回家,不能让人知道我出来干了这样的事。我必须赶快回去。”
“可我能做什么呢?”罗斯说,“没有你,我怎么能利用你提供的这个消息呢?回去!你为什么要回到你描绘得如此可怕的同伙那里去?如果你把这些情况告诉一位先生--我可以立刻从隔壁房间把他请来--不出半个小时,你就能被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宁愿回去,”姑娘说,“我必须回去,因为--我怎么跟您这样纯洁的小姐说这些事呢?--因为在我跟您说的那些人当中,有一个:是他们中最不要命的一个;我不能离开他:不,哪怕能让我摆脱现在的生活,我也不能离开他。”
“你以前为这可爱的孩子仗义执言,”罗斯说道,“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这儿,告诉我你听到的话;你的态度,让我确信你所说的都是实情;你显然的悔恨和羞耻感;这一切都使我相信,你还是可以挽救的。哦!”这位恳切的少女双手合十,热泪顺着脸颊滚落,说道,“请不要对一位同性的恳求充耳不闻;我相信,我是第一个--第一个,用怜悯和同情的声音向你恳求的人。请听我说,让我帮你走向更好的生活吧。”
“小姐,”姑娘跪倒在地,哭喊道,“亲爱的好心的天使小姐,您是第一个对我说出这些话的人,要是我多年前听到这些话,也许我早就从罪恶和悲惨的生活中回头了;可是现在太晚了,太晚了!”
“对于忏悔和赎罪来说,永远都不会太晚,”罗斯说道。
“太晚了,”姑娘喊道,内心痛苦地挣扎着,“我现在不能离开他!我不能害死他。”
“什么都救不了他,”姑娘叫道,“如果我把告诉您的事也告诉别人,导致他们被抓,他肯定会被处死。他是最大胆的,而且一向那么残忍!”
“难道,”罗斯喊道,“为了这样一个人,你竟甘愿放弃一切未来的希望,以及立刻得救的把握吗?这简直是疯狂。”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疯狂,”姑娘回答,“我只知道事情就是这样,不光是我一个人,还有成百上千个和我一样坏、一样悲惨的人也是如此。我必须回去。这是不是上帝对我所做错事的惩罚,我不知道;但无论遭受怎样的痛苦和虐待,我还是被他拉了回去;而且我相信,哪怕知道最终会死在他手里,我也还是会回去。”
“那我该怎么办呢?”罗斯说,“我不应该就这样让你离开我。”
“您应该让我走,小姐,我知道您会的,”姑娘站起身应道,“您不会因为我相信了您的善心,又没像我可以做的那样逼您作出承诺,就阻止我离开。”
“那么,你告诉我的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罗斯说道,“这个谜团必须查清,否则,仅仅告诉我,又怎么能帮助奥利弗呢?你不是一心想帮他的吗?”
“您身边总该有位好心的先生,可以把这事当作秘密听一听,再给您出主意该怎么办,”姑娘应道。
“可是,如果需要的话,我再到哪儿去找你呢?”罗斯问道,“我并不想知道那些可怕的人住在哪儿,但从现在起,你在固定的时间会到哪儿散步或经过呢?”
“您能向我保证,会严格保守我的秘密,单独来,或者只带那个知情的人来,并且不会派人监视或跟踪我吗?”姑娘问道。
“每个星期天晚上,从十一点到十二点敲响,”姑娘毫不犹豫地说,“只要我还活着,我都会在伦敦桥上散步。”
“再等一会儿,”罗斯拦住匆匆要往门口走的姑娘,说道,“再想想你自己的处境,以及你摆脱它的机会。你有权利要求我帮助:不仅因为你是自愿来报告这个消息的,还因为你是一个几乎无可救药的堕落女人。只要一句话就能救你,你却要回到那伙强盗和那个男人身边去吗?是什么样的魔力让你要回去,让你紧紧抓住邪恶和痛苦不放呢?哦!难道你的心里就没有一根弦是我能触动的吗?难道就没有剩下一点什么,能让我用来对抗这种可怕的痴迷吗?”
“当像您这样年轻、善良、美丽的小姐,”姑娘镇定地回答,“交出你们的心时,爱情会驱使你们不顾一切--甚至像您这样,拥有家庭、朋友、其他爱慕者,拥有一切来填补心灵的人,也是如此。当我们这样的人--除了棺材盖,没有确定的屋顶;生病或临终时,除了医院护士,没有任何朋友--把我们那颗腐朽的心寄托在某个男人身上,让他填补我们悲惨生命中一直以来的空虚时,谁还能指望治好我们呢?怜悯我们吧,小姐--怜悯我们仅存的这点女人的情感吧,而这情感,又因为沉重的天谴,从一种安慰和骄傲,变成了新的暴力和痛苦的手段。”
“你愿意,”罗斯停顿片刻后说,“从我这里拿些钱吗?这至少能让你不必靠不诚实的手段生活--至少在我们再次见面之前,好吗?”
“请不要完全拒绝我帮助你的努力,”罗斯轻轻上前一步说道,“我是真心想帮助你。”
“您要是能立刻了结我的性命,小姐,”姑娘绞着双手答道,“那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助了;因为想到我现在的样子,今晚我感到的悲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要是能不在我生活过的那种地狱里死去,也算是一种解脱了。上帝保佑您,亲爱的小姐,愿上帝赐予您加倍的幸福,以抵偿我带给自己的耻辱!”
说完这些,这个不幸的人儿便失声痛哭着转身离去;而罗斯·梅利被这次异乎寻常的会面弄得心力交瘁--这更像是一场仓促的梦境,而非真实发生的事--她跌坐在椅子里,竭力想理清纷乱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