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白鲸记》第21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解析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巧。
烟斗那事过后不久,一天早晨,刚吃完早饭,亚哈便按老习惯,登上舱梯,到了甲板上。此时,大多数船长通常都在那儿散步,正如乡间绅士饭后总要在花园里溜达几圈一样。
很快,那沉稳、象牙敲击般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他正踱着他那老圈子。脚下的甲板对他那脚步声再熟悉不过,早已处处凹陷,像地质矿石般,烙下了他那独特的行走印记。你若定睛细看那沟壑纵横、凹陷的额头;在那里,你同样能看到更为奇特的足迹--那是他那永不停歇、不断踱步的思想的足迹。
但在当时,那些凹痕看上去更深了,一如他那日早晨紧张不安的脚步留下了更深的印记。亚哈满脑子都是那个念头,以至于他每走完一个固定的来回--时而在主桅,时而在罗经柜旁转身时--你几乎都能看见那个念头随着他转身而在体内转动,随着他踱步而在体内踱步;它如此完全地占据了他,以至于仿佛成了他每一个外在动作的内在铸模。
“你注意到他没有,弗拉斯克?”斯塔布低语道,“他心里的鸡雏在啄壳了。就快出来了。”
时间缓缓流逝;亚哈时而关在船舱里;时而在甲板上踱步,脸上带着同样强烈的偏执神情。
天色渐晚。他突然在船舷边停下,将他的骨腿插入那里的钻孔中,一只手抓住侧支索,命令斯达巴克让所有人都到船尾集合。
“先生!”大副应道,对这个除非在极其特殊情况下否则在船上极少或从未下达过的命令感到惊愕。
“让所有人都到船尾集合,”亚哈重复道。“桅顶瞭望员,下来!”
等全体船员集合完毕,带着好奇而又不无忐忑的神情望着他时--他那模样,酷似风暴将至时风云变幻的天际--亚哈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舷墙外,接着目光如炬般扫过众人,然后从他站立之处迈开了步子;仿佛身边空无一人,他又在甲板上沉重地踱起步来。他低垂着头,帽子斜扣着,对水手们惊疑的窃窃私语毫不在意,只管继续踱步;直到斯塔布小心翼翼地跟弗拉斯克咬耳朵,说亚哈准是把大伙儿叫来,就为了看他表演走路的绝活儿。但这没持续多久。他猛地停住脚步,喊道:--
“高声喊叫!”二十个声音齐声冲动地回答。
“好!”亚哈叫道,声调里带着狂野的赞许;他看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竟像磁石般将他们吸引,令他们个个精神抖擞,生气勃勃。
每一声呼喊都让老人的脸色变得更加怪异、更加凶狠地透出快意与赞许;水手们也开始好奇地你望我,我望你,仿佛在暗自诧异,怎么这些看似漫无目的的问题,竟会让他们自己如此激动不已。
但是,当亚哈现在半转身在他的支点孔中,一只手高高抓住侧支索,紧紧、几乎是痉挛地抓着它,对他们讲话时,他们又都急切起来:--
“所有桅顶瞭望员以前都听过我下达关于白鲸的命令。听着!你们看到这枚西班牙金币了吗?”--他将一枚宽大明亮的硬币举向太阳--“这是一枚十六美元的金币,伙计们。看见了吗?斯达巴克先生,把那边的大锤递给我。”
当大副去取锤子时,亚哈一言不发,只是慢慢地将那枚金币在外套下摆上蹭着,仿佛要让它更加光彩夺目,与此同时,他兀自低声哼唱着,那声音如此怪异、沉闷而又含糊不清,仿佛是他体内生命之轮机械转动的嗡嗡声。
他从斯达巴克手里接过顶桅锤,一手高举锤子,一手亮出金币,走到主桅跟前,提高嗓门喊道:“你们中间有谁给我发现一头白脑袋、皱额头、歪下巴的鲸鱼;你们中间有谁给我发现那头白脑袋的鲸鱼,右尾叶上穿着三个孔洞--听着,你们中间有谁给我发现那头一模一样的白鲸,这枚一盎司的金币就归谁了,我的伙计们!”
“呼啦!呼啦!”水手们喊道,他们挥舞着油布,欢呼着将金币钉在桅杆上的举动。
“我说,那是一头白鲸,”亚哈继续道,一边扔下顶桅锤;“一头白鲸。伙计们,睁大眼睛找他;留意白水;哪怕只看到一个气泡,也要喊出来。”
与此同时,塔斯蒂哥、达古和魁魁格比其他人带着更强烈的兴趣和惊讶看着,当提到皱纹密布的额头和歪斜的下巴时,他们惊跳起来,仿佛各自被某个具体的回忆触动。
“亚哈船长,”塔斯蒂哥说,“那头白鲸一定是有些人称为莫比·迪克的那头。”
“它在下潜前会有点奇怪地扇动尾巴吗,先生?”快枪手从容地说。
“它的喷水也很奇怪,”达古说,“非常浓密,即使是抹香鲸也算浓密,而且非常快,亚哈船长?”
“‘它身上有,一、二、三--哦!好多好多铁器哩,船长,’魁魁格力句子都连不到一块儿地喊道,‘全都扭来--扭去,像他--他--’他结结巴巴拼命想找个词,手像拔瓶塞似的转个不停--‘像他--他--’”
“‘开瓶钻!’亚哈嚷道,‘对,魁魁格,那些鱼叉在它身上全都绞拧着,歪扭着;对,达古,它喷的水柱大得很,像整整一垛小麦,白得活像咱们楠塔基特一年一度大剪羊毛后堆起的羊毛;对,塔斯蒂哥,它扇尾巴就跟风暴里撕裂的三角帆一样。让死亡和魔鬼见鬼去吧!伙计们,你们看到的就是莫比·迪克--莫比·迪克--莫比·迪克!’”
“‘亚哈船长,’斯达巴克说,他和斯塔布、弗拉斯克一直以越来越惊讶的眼神看着他的上司,但最后似乎想到了一个能解释所有奇迹的念头。‘亚哈船长,我听说过莫比·迪克--但夺走你腿的不是莫比·迪克吧?’”
“‘谁告诉你的?’亚哈吼道;随即顿了顿,‘对,斯达巴克;对,我的全体忠心伙计们;是莫比·迪克弄断了我的腿;是莫比·迪克害得我如今只能站在这根死树桩上。对,对,’他发出一声可怕的、洪亮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像一头心脏被射穿的麋鹿在哀嚎;‘对,对!就是那该遭天谴的白鲸把我搞残了;让我永远成了个只能钉着木腿走路的可怜废物!’说着,他双臂一扬,以无穷无尽的诅咒高声喊道:‘对,对!我要追它到好望角,追到合恩角,追到挪威大漩涡,追到地狱的火焰跟前,才会罢休。这就是你们签约上船的目的,伙计们!去追猎那头白鲸,追遍天涯海角,直到它喷出黑血,翻出鳍来。你们怎么说,伙计们,愿意联手干吗?我看你们是有点胆量。’”
“‘对,对!’鱼叉手和水手们喊道,跑近兴奋的老人:‘睁大眼睛找白鲸;锋利的鱼叉对付莫比·迪克!’”
“‘上帝保佑你们,’他似乎是半呜咽半喊道。‘上帝保佑你们,伙计们。管事!去倒一大杯格罗格酒。但斯达巴克先生,你这长脸是怎么回事?你不愿追那头白鲸吗?你不勇敢对付莫比·迪克吗?’”
“‘我愿意对付它的歪下巴,也愿意对付死神的颌骨,亚哈船长,如果这正好是我们行业的工作;但我是来捕鲸的,不是来为我的指挥官复仇的。即使你复仇成功,你的复仇能给你带来多少桶油,亚哈船长?在我们的楠塔基特市场上卖不了多少钱。’”
“‘楠塔基特市场!呸!但靠近点,斯达巴克;你需要那更深一层。如果金钱是衡量标准,伙计,会计师们用几尼环绕地球来计算他们的大账房,每一英寸放三枚几尼;那么,让我告诉你,我的复仇在这里会带来巨大溢价!’”
“‘他捶打胸膛,’斯塔布低语道,‘那是为什么?我觉得响声很大,但空洞。’”
“‘向一头哑巴畜生复仇!’斯达巴克喊道,‘它只是出于最盲目的本能攻击你!疯狂!对一头哑巴东西发怒,亚哈船长,似乎是亵渎。’”
“‘再听我说--那更深的一层。人哪,一切可见之物,都不过是纸糊的面具。但在每一桩事情里--在活生生的行为中,在无可置疑的事实里--总有某个未知却又自有其理的东西,从那无理性的面具后面,透出它模铸成型的特征来。如果人要打击,就该打穿这面具!囚徒怎么能到外面去,除非他穿墙而出?对我来说,那白鲸就是堵在我面前的这堵墙。有时我觉得墙那边什么也没有。但也够了。它使我劳碌;它使我负重;我从它身上看到一种暴虐的力量,支撑这力量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恶念。正是这深不可测的东西,才是我主要的仇恨对象;不管白鲸是主犯还是从犯,我都要把这仇恨发泄到它身上。别跟我谈什么亵渎不亵渎,人哪;要是太阳侮辱了我,我也要给它一拳打去。因为假如太阳能做到,那我就能做到;既然这世上有一种公平的博弈,嫉妒主宰着一切的造物。但是,我的主人哪,即使那公平博弈也并非我的主宰。谁能主宰我?真理无边无际。别那么死瞪着我!比魔鬼的怒视更叫人受不了的,是呆子的傻看!好了,好了;你脸红了,又发白了;我的热力已经把你熔得怒火中烧了。不过,斯达巴克,听着,在火头上说的话,火灭了也就不算数了。有些人,听了重话也算不上什么大辱。我不是存心要激怒你。算了吧。瞧!看见那边日头晒出的、斑斑点点的茶色脸膛--那是活生生的、能呼吸的图画吗?那些异教的豹子--那些活得没心没肺、不知敬拜为何物的东西,它们活着,寻找着,却从不问自己为何过着这般火热的生活!船员们,人哪,船员们!在鲸鱼这件事上,他们不都跟亚哈一条心吗?看看斯塔布!他在笑呢!瞧瞧那边那个智利人!一想到这个他就哼鼻子。斯达巴克,在这场普通的飓风里,你这根孤零零的小树苗是挺不住的!这算得了什么?想想吧。不过是帮着戳一枪罢了;这对斯达巴克算得上什么了不起的事?还能有什么呢?从这次可怜的追猎中,从整个楠塔基特挑出来的最好的鱼叉手,难道当前桅的每一个人都抓起了磨刀石的时候,他反倒要打退堂鼓吗?啊!你被什么箍住了;我看出来了!大浪把你托起来了!说呀,说呀!--对,对!你的沉默,那就是你的回答。(旁白)从我张大的鼻孔里喷出来的东西,他已经吸到肺里去了。斯达巴克现在是我的了;现在他再不能反对我,除非是造反。’”
但是,沉浸在副手那着了魔似的默许所带来的喜悦中,亚哈既没听见这不祥的祈祷,也没听见舱底传来的低沉笑声,没听见风拂缆索发出的预言之声,也没听见篷帆拍打桅杆时那空洞的声响--就在那一刻,仿佛连帆也心往下沉。因为斯达巴克再次低垂的眼眸中,又闪现出顽强的生命之火;那地底般的笑声消逝了;风继续吹着;帆又鼓满了;船像先前一样颠簸起伏。唉,那些劝诫与警告!既然来了,为何又不留下?可你们哪里是什么警告,分明是预言啊,你们这些幻影!然而,与其说预言来自外界,不如说它是对内心前事的印证。因为既然外在几乎无可羁縻,我们本性中最深处的需求,便依然驱策我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