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白鲸记》第3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解析以及英文原文音频。边听边提升阅读技巧。
进入那座人字墙顶的鲸喷客栈,你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宽阔、低矮、布局凌乱延伸的过道,两侧是老式的护墙板,令人联想到某艘报废旧船的舷墙。一边墙上挂着一幅极大的油画,被烟熏得乌黑,处处损坏,在你看画的摇曳不定的光线下,非得孜孜不倦地钻研,并且作上一系列有计划的拜访,再仔细向邻居打听,才能勉强弄明白它的意图。那是些莫名其妙的团团块块的阴影,乍一看,你几乎会以为那是新英格兰巫术盛行的时代,某个雄心勃勃的青年画家试图描绘被施了魔法的混沌。但经过多方专注的观察,反复的思量,特别是打开过道后墙的小窗户后,你终于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这种想法,无论多么狂野,也许并非全无根据。
然而,最让你困惑不解的,是那画面中央悬浮着的某种又长又软、预示不祥的黑色块状物,它盘踞在三道蓝色、模糊、垂直的线条之上,那些线条仿佛飘浮在一种无名的发酵物里。这真是一幅泥泞、潮湿、黏糊的画面,足以让一个神经紧张的人发疯。然而,它却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若有所悟却难以捉摸的、难以想象的崇高感,把你死死地钉在那里,直到你不自觉地暗自发誓,非要弄清楚这幅奇妙的画是什么意思不可。时而会有一个明亮的--唉,但也是骗人的--想法在你脑中闪过:--这是午夜风暴中的黑海。--这是四种原始元素的非自然交战。--这是一片荒芜的野地。--这是极北之地的冬日景象。--这是时间冰封之河的破晓。但最终,所有这些幻想都屈服于画中央那个不祥的庞然巨物。那东西一旦被辨认出来,其余的就都清晰明了了。不过且慢;它难道不是隐隐约约像一条巨大的鱼吗?甚至就是那伟大的海中巨兽本尊?
事实上,那画家的意图似乎是这样的:这是我个人的最终见解,部分基于我与许多长者谈论此画时他们见解的综合。这幅画表现的是一艘合恩角船在猛烈的飓风中;半沉的船只在波涛中翻滚,只剩下三根光秃秃的桅杆还看得见;一条被激怒的鲸鱼,正打算干净利落地跃过船身,正处于将自己刺穿在那三根桅杆顶端的巨大动作之中。
过道对面的墙壁上,挂满了一排异教徒式的巨型棍棒和长矛。有些密密地镶嵌着如象牙锯子般的闪亮牙齿;有些则装饰着一簇簇人的头发;还有一把是镰刀形状,有着一个巨大的柄,弧度圆转,仿佛长臂割草机在新刈的草地上划出的那段弧形。你凝视时不禁打颤,思忖着究竟是何等可怕的食人生番与野蛮人,才会拿着这样一把砍砍杀杀、骇人听闻的工具去收割死亡。与这些混在一起的是生锈的旧捕鲸矛和鱼叉,全都断裂变形了。有些是传奇的武器。就是这柄如今已弯得不成样子的长矛,五十年前,内森·斯温曾在一次日出到日落之间用它杀死了十五头鲸。而那支鱼叉--现在活像个螺丝锥--是在爪哇海投出的,被一头鲸鱼带走,几年后那头鲸在布兰科角被杀死。那铁制的矛头从靠近尾巴的地方刺入,像一根不安分的针寄居在人体内一样,游走了整整四十英尺,最后被发现嵌在了那隆起的肉峰里。
穿过这条昏暗的过道,再经过那边低矮的拱形通道--那通道是从一个古时想必是巨大的中央烟囱上凿出来的,四周都是壁炉--你就进了公共休息室。这是个更加昏暗的地方,头顶是低矮而笨重的房梁,脚下是陈旧起皱的厚木板,你几乎会以为自己正踩在某艘旧船的舵手舱里,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狂风呼啸的夜晚,这艘锚定在角落的旧方舟摇晃得如此厉害。一边立着一张长而低矮、像架子似的桌子,上面覆盖着破裂的玻璃匣子,里面装满了从这广阔世界最偏僻角落搜集来的布满灰尘的珍奇玩意儿。从房间更远的角落里,凸出一个幽暗的窝--那是酒吧--一个粗糙的、试图模仿露脊鲸头部的尝试。不管是不是吧,反正那儿立着鲸鱼下颌那巨大的拱形骨头,宽阔得几乎能让一辆马车从底下驶过。里面是破旧的架子,周围摆满了旧酒瓶、瓶子和烧瓶;而在那能带来迅速毁灭的颚骨之间,活像另一个带来厄运的约拿(水手们都这么叫他),忙活着一个干瘪的小老头,为了他们的钱,他把疯狂与死亡高价卖给水手们。
他用来斟毒酒的那些平底玻璃杯令人憎恶。外表虽是规整的圆柱体,里面,那邪恶的绿色凸肚玻璃杯却欺骗性地向下收窄,形成一个骗人的杯底。粗糙地蚀刻在玻璃上的平行子午线,环绕着这些强盗的酒杯。斟到这个刻度,你只需付一便士;到这个刻度,再多一便士;以此类推,直到满杯--那合恩角的量度,你可以花一先令把它一饮而尽。
我走进这地方时,发现一群年轻水手聚在一张桌子周围,借着昏暗的光线察看各式各样的鲸骨雕刻样品。我找到店主,告诉他我想找个房间住,得到的回答是他的房子满了--没有一张床是空着的。“不过,哎,慢着,”他拍拍额头补充道,“您不介意跟一位投叉手合睡一张铺盖吧,是不是?我寻思您是去捕鲸的,所以最好习惯这种事。”
我告诉他我向来不喜欢两人同睡一床;如果我非得如此,那也得看那位投叉手是何许人;如果他(店主)真的没别的地方给我,而那位投叉手又不是那么令人反感的话,那么,与其在如此寒冷的夜晚在一个陌生城镇里继续游荡,我倒宁愿将就着和任何一个正派人分享半张铺盖。
“我就这么想嘛。好啦;请坐。晚饭?--您想吃晚饭吗?晚饭马上就好。”
我在一张老旧的长木凳上坐下,凳子通体雕刻,就像炮台公园的长凳。凳子的一端,一个陷入沉思的水手正用他的折刀做进一步的装饰,他弯着腰,在他两腿之间的那块地方勤奋地刻着。他正试着刻一艘满帆的船,但我想他没取得多大进展。
最后,我们四五个人被叫到隔壁房间用餐。那里冷得像冰岛--一点火也没有--店主说他烧不起火。只有两支阴郁的牛脂蜡烛,每支都裹着裹尸布似的烛台。我们只好扣紧厚外套的纽扣,用冻得半僵的手指端起滚烫的茶杯送到唇边。不过食物倒是很实在--不仅有肉和土豆,还有饺子;老天爷!晚饭吃饺子!一个穿着绿色箱形外套的年轻人,以极其可怕的方式对付着这些饺子。
“小伙子,”店主说,“你准会做噩梦的,肯定。”
“哦,不是,”他说,脸上带着一种恶魔般滑稽的表情,“那投叉手是个肤色黝黑的家伙。他从来不吃饺子,他不吃--他只吃牛排,而且喜欢三分熟的。”
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起这个“肤色黝黑”的投叉手。不管怎样,我打定主意,如果结果真是我们要睡在一起,他必须在我之前脱衣上床。
晚饭过后,大伙儿回到酒吧间,我不知该做什么好,便决定把晚上的剩余时间当作一个旁观者打发掉。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店主跳起来喊道:“是格朗珀斯号的船员。我今天早上看见她报告进港了;一次三年的航行,满载而归。好哇,伙计们;现在我们可以听到斐济人那儿的最新消息了。”
过道里传来海员靴的沉重脚步声;门猛地被推开,涌进一群足够狂野的水手。他们裹着毛茸茸的值班大衣,脑袋包在羊毛围巾里,围巾全都缝补过且破烂不堪,胡须上结着冰碴,硬邦邦的,活像一群从拉布拉多冰原闯出来的熊。他们刚刚从小艇上岸,这是他们进的第一栋房子。难怪他们径直冲向鲸鱼嘴巴--那酒吧--在那里当值的满脸皱纹的小老约拿,很快就给他们每人倒上了满满一杯。一个人抱怨说他头痛得厉害,感冒了,于是约拿给他调了一杯柏油似的杜松子酒加糖蜜合剂,还发誓说这是治疗一切感冒和鼻炎的万灵药,不管病了多少年,也不管是在拉布拉多海岸得的,还是在冰岛的上风面染上的。
酒劲很快就上了头,通常对于刚从海上登陆、哪怕是最厉害的酒徒也是如此,他们开始极其喧闹地手舞足蹈起来。
然而,我注意到其中一人有些疏离,虽然他似乎不想因为自己清醒的脸色而扫了船友们的兴,但总的来说,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喧闹。这个人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既然海神注定他不久将成为我的船友(尽管就本故事而言,他只是个睡伴),我且在此冒险稍作描述。他身高足有六英尺,肩膀宽阔,胸膛厚实得像潜水箱的隔板。我很少见到男人有如此强健的体格。他的脸是深棕色的,晒得黝黑,相比之下他的白牙显得格外耀眼;而他眼睛的深邃阴影里,似乎漂浮着一些并不让他愉快的往事回忆。他的口音立刻表明他是个南方人,而从他挺拔的身材来看,我想他必定是来自弗吉尼亚州阿勒格尼山脉的高大山民之一。当同伴们的狂欢达到高潮时,此人悄悄溜走,没被人注意,直到后来在海上他成为我的同伴之前,我再没见到他。然而没过几分钟,他的船友们就发现他不见了,而且看来出于某种原因,他极受他们喜爱,他们便大喊起来:“布尔金顿!布尔金顿!布尔金顿在哪儿?”然后冲出屋子去找他。
现在大约九点钟,在刚才那番纵情狂欢之后,房间显得几乎超乎寻常地安静,我开始庆幸自己在那些水手进来之前刚刚想到的一个小计划。
没人喜欢两个人睡一张床。事实上,你宁愿不跟你自己的兄弟睡。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人们睡觉时总喜欢清静。至于跟一个陌生的投叉手,在一个陌生的客栈,一个陌生的城镇,同睡一床,那么你的反对理由就无限增多了。而且,作为水手,我也没理由比别人更应该两个人睡一张床;因为水手们在海上并不比陆地上的单身国王更常两人同床。诚然,他们都睡在同一间舱房里,但你有自己的吊床,盖自己的铺盖,睡在自己的皮囊里。
我越琢磨这个投叉手,就越厌恶跟他同睡的想法。完全有理由推测,既然是个投叉手,他的亚麻或羊毛衣物--好比那脑油腔--就算不上最整洁,肯定也不是最精致的。我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再说,时间不早了,我那位正派的投叉手也该回家睡觉了。假如现在,他半夜里跌跌撞撞地撞到我身上--我怎么知道他是从什么肮脏的洞里钻出来的?
“店主!关于那个投叉手,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跟他睡了。我就试试这张长凳。”
“随您的便;抱歉我不能给您一张桌布当床垫,而且这木板糙得要命”--他摸着那些木节和凹痕。“不过等一下,斯克瑞姆肖匠;我酒吧里有把木匠用的刨子--等等,我说,我这就让您睡得舒舒服服。”说着他便取来了刨子;先用他的旧丝手帕掸了掸长凳,然后劲头十足地开始刨我的床,同时像个猴子似的咧着嘴笑。刨花左右横飞;直到最后刨刀“砰”地一声撞上一个坚不可摧的木节。店主差点扭伤手腕,我求他看在老天份上别刨了--这床对我来说已经够软了,而且我不知道世上有什么刨子能把一块松木板刨成鸭绒被。于是他又咧嘴一笑,把刨花拢起来,扔进房间中央的大火炉里,然后忙他的事去了,留我独自陷入沉思。
现在我量了量长凳,发现它短了一英尺;不过这可以用一把椅子弥补。但它又窄了一英尺,而房间里的另一张长凳比刨过的这张大约高四英寸--所以没办法把它们拼在一起。然后我把第一张长凳沿着靠墙唯一的空地纵向摆放,中间留出一点空隙,好让我的背部能放下去。但我很快发现,从窗台底下有一股冷风直吹到我身上,这个方案根本行不通,尤其是从摇摇晃晃的门那儿来的另一股气流与窗子来的气流汇合,在我打算过夜的那个位置附近形成了一系列小旋风。
让那投叉手见鬼去吧,我想,不过等等,我能不能抢先一步--从里面插上他的门,跳上他的床,任凭最猛烈的敲门声也吵不醒我?这主意似乎不坏;但再一想,我又打消了念头。因为谁说得准,第二天早上我刚从房里探出头,那投叉手会不会就站在过道里,随时准备把我打翻在地!
然而,我又环顾四周,看到除非睡别人的床,否则绝无可能熬过一个尚可忍受的夜晚,我开始觉得,也许我终究是在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投叉手抱有毫无根据的偏见。我想,我再等等;他肯定快来了。到时候我要好好看看他,也许我们终究能成为挺不错的床伴呢--这很难说。
可是,尽管其他房客陆陆续续,三三两两地进来,然后去睡觉了,我的投叉手却依然不见踪影。
“店主!”我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是这么晚回来吗?”现在快十二点了。
店主又瘦巴巴地咯咯笑起来,似乎被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事情逗得乐不可支。“不,”他回答,“通常他起得早--早睡早起--是的,他是那种捉得到虫子的鸟。--不过今晚他出去做买卖了,您瞧,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这么晚,除非,也许,他卖不掉他的头。”
“卖不掉他的头?--你跟我讲的这是什么鬼话?”我勃然大怒。“店主,你难道想告诉我,在这有福的星期六晚上,或者说星期天早上,这位投叉手真的在镇上四处兜售他的头?”
“正是如此,”店主说,“而且我告诉他在这儿卖不掉,市场已经饱和了。”
“我告诉您,店主,”我相当平静地说,“您最好别再跟我胡扯这些--我不是三岁小孩。”
“也许不是,”他掏出一根小棍,削着牙签,“不过我倒想,要是那个投叉手听见您诽谤他的头,您准得被烤得焦黄。”
“我会把它砸烂的,”我说,现在又被店主这番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激得火冒三丈。
“当然,我猜这就是他卖不掉的原因。”
“店主,”我说,走到他面前,冷静得像暴风雪中的火山一样--“店主,别削了。你我得把话说清楚,而且刻不容缓。我来到您的房子,想要一张床;您告诉我只能给我半张;另一半属于某个投叉手。而对于这位我尚未谋面的投叉手,您坚持告诉我这些最令人困惑和恼火的故事,试图让我对您为我安排的床伴--一种极其亲密和信任的关系,店主--产生一种不安的感觉。我现在要求您直说,告诉我这个投叉手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我跟他过夜在各方面是否安全。首先,请您务必收回关于他卖头的故事,如果那是真的,我就有充分证据认为这个投叉手完全疯了,而我不想跟一个疯子睡觉;而您,先生,我是说您,店主,您,先生,试图故意诱导我这样做,因此您自己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
“好吧,”店主长吸了一口气说,“对一个偶尔喝点小酒的人来说,这通布道够长的了。不过别急,别急,我跟您说的这个投叉手刚从南太平洋那边回来,他在那儿买了一大批用香料防腐处理过的新西兰人头(您知道,都是些奇珍),除了一个,其他的都卖掉了,今晚他正想卖掉这最后一个,因为明天是星期天,在人们去做礼拜的时候,在街上兜售人头可不好。上星期天他就想卖,但我正好在他提着串在绳子上的四个人头(活像一串洋葱)要出门时拦住了他。”
这番解释澄清了那原本难以理解的谜团,表明店主毕竟没想耍我--但同时,我又该怎么看待一个从星期六晚上一直待到神圣的安息日,还在从事兜售死去的偶像崇拜者头颅这种食人族勾当的投叉手呢?
“他付账很准时,”店主反驳道。“不过,得啦,天太晚了,您最好还是上床就寝吧--那是张好床:萨尔和我成亲那晚就睡在那张床上。那床地方大得很,足够两个人翻来滚去;那可是张了不得的大床。唉,在我们不用它之前,萨尔常把我们家的萨姆和小约翰尼放在床脚那头睡。但有一天晚上我做梦乱滚,不知怎的,萨姆被摔到了地板上,差点摔断胳膊。那以后,萨尔就说不行了。来这边,我马上给您点个亮儿;”说着他便点亮一支蜡烛,举向我,示意要带路。但我站着犹豫不决;这时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钟,喊道,“我发誓已经是星期天了--您今晚见不到那个投叉手了;他已经在某个地方下锚了--来吧;来吧;您到底来不来?”
我考虑了片刻,然后我们便上了楼,我被引进一个小房间,冷得像蛤蜊,果然,里面摆着一张巨大的床,大得几乎够四个投叉手并排睡。
“好了,”店主说着,把蜡烛放在一个摇摇晃晃的旧航海箱上,那箱子兼作脸盆架和中心桌;“好了,您就舒舒服服地歇着吧,晚安。”我从打量床铺转过身来,但他已经消失了。
我掀开床罩,弯腰仔细看了看床。虽然算不上最雅致,但还经得起审视。然后我扫视房间;除了床架和中心桌,看不到属于这地方的其他家具,只有一个粗糙的架子、四面墙壁,还有一块糊着壁纸的挡火板,上面画着一个正在捕鲸的人。不属于这房间的东西倒是有的:一张吊床卷起来扔在角落的地板上;还有一个大水手袋,里面无疑是那投叉手的衣物,以代替陆地上的衣箱。同样,壁炉上方的架子上还有一包奇形怪状的骨质鱼钩,床头则立着一支高高的鱼叉。
但箱子上这是什么?我把它拿起来,凑近烛光,摸了摸,闻了闻,用尽一切可能的方法,想对它得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论。我只能把它比作一张大门垫,边缘装饰着小巧、叮当作响的流苏,有点像印第安鹿皮鞋上染色的豪猪刺。这块垫子中间有个洞或者开缝,就像你在南美披肩上看到的那种。但难道会有一个头脑清醒的投叉手钻进一个门垫里,然后以这副打扮在任何一个基督教城镇的街上招摇过市吗?我把它套在身上试了试,它异常厚重粗糙,把我压得像个驮篮,而且我觉得有点潮,仿佛这位神秘的投叉手在下雨天穿过它。我穿着它走到墙边一小块镜子前,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我慌忙从里面挣脱出来,把脖子都扭了一下。
我在床边坐下,开始思索这个兜售人头的投叉手,还有他的门垫。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后,我站起来脱下厚外套,然后站在房间中央继续想。接着我又脱掉外衣,穿着衬衫袖子又想了想。但现在我开始觉得非常冷,衣服脱了一半,又记起店主说过那投叉手因为太晚当晚根本不回来,我便不再犹豫,迅速脱掉裤子和靴子,然后吹灭蜡烛,滚上床,把自己托付给上天照看。
不知那床垫里塞的是玉米芯还是碎陶器,反正我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久久无法入睡。最后我终于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差不多就要顺利驶入梦乡了,这时我听见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看见一道微光从门底下钻进房间。
天哪,我想,这一定是那个投叉手,那个该死的卖头贩子。但我躺着一动不动,决定在对方开口之前绝不说一个字。陌生人一手持灯,另一只手拿着那个著名的新西兰人头,进了房间,看也没看床一眼,就把蜡烛远远地放在角落的地板上,然后开始费劲地解我刚才提到过的房间里那个大袋子的绳结。我急切地想看看他的脸,但他在解袋口绳子的时候一直侧着脸。解完后,他转过身来--老天爷!好一副景象!那样一张脸!那是一种暗紫泛黄的肤色,上面东一块西一块地布满了黑色的方块斑痕。没错,正如我所料,他是个可怕的床伴;他打过架,被砍得很惨,刚从外科医生那儿回来。但就在这时,他恰好把脸转向烛光,我清楚地看到他脸颊上那些黑色方块根本不可能是膏药。那是某种污渍。起初我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很快我隐约猜到了真相。我记得一个白人的故事--也是个捕鲸人--他落入食人族之手,被他们纹了身。我断定这个投叉手,在他遥远的航行中,必定有过类似的遭遇。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想,毕竟那只是他的外表;一个人披着任何皮囊都可以是诚实的。但话又说回来,他那副非人间的肤色又该怎么解释?我是指除了纹身方块之外,周围的那部分。确实,那可能只是一层厚厚的热带晒斑;但我从没听说火热的太阳能把白人晒成紫黄色。不过,我从未去过南太平洋;也许那里的太阳会在皮肤上产生这些奇特的效果。此刻,当所有这些想法像闪电般掠过我的脑海时,这个投叉手压根儿没注意到我。但是,费了些劲打开袋子后,他开始在里面摸索,不一会儿掏出一把类似战斧的东西,还有一个带毛的海豹皮钱包。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房间中央的旧箱子上,然后拿起那个新西兰人头--一个相当可怕的东西--把它塞回袋子里。这时他脱下帽子--一顶新的海狸皮帽--我差点惊讶得叫出声来。他头上没有头发--至少没什么可说的--只有一个缠在前额的小小的发髻。他那光秃秃的紫色脑袋,此刻看起来活像一个发了霉的骷髅。要不是这陌生人站在我和门之间,我早就冲出去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逃离饭桌都要快。
即便如此,我也曾想过从窗户溜出去,但那是二楼的背面。我不是懦夫,但这个兜售人头的紫色无赖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力。无知是恐惧之母,我对这个陌生人完全不知所措、困惑不已,我承认我现在怕他,就像深更半夜如此闯入我房间的是魔鬼本人一样。事实上,我太怕他了,以至于当时没胆子跟他说话,要求他对那些似乎无法解释的事情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与此同时,他继续脱衣服,最后露出了胸膛和手臂。我敢发誓,他身上这些被衣服遮盖的部分,也和他脸上一样布满方块;他的背上也全是同样的黑色方块;他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三十年战争,刚逃出来,穿着一件膏药衬衫。更有甚者,连他的腿上也满是标记,仿佛一群深绿色的青蛙正沿着幼年棕榈树的树干往上爬。现在很清楚了,他一定是某个可恶的野蛮人,在南海的捕鲸船上干过活,就这样来到了这个基督教国家。想到这我就浑身发抖。还是个卖人头的--说不定卖的是他自己兄弟的头。他可能会对我的头感兴趣--天哪!看看那把战斧!
但没时间发抖了,因为现在这个野蛮人开始做一件完全吸引我注意力的事,并且让我确信他必定是个异教徒。他走到先前挂在椅子上的那件厚重的粗呢外套,或者叫裹身衣,或者说防寒服前,在口袋里摸索着,最后掏出一个奇形怪状、背部隆起的小雕像,颜色黝黑,犹如书中描绘的初生刚果婴孩。想起那个用香料防腐处理过的人头,起初我几乎以为这个黑色小人偶是用类似方法保存下来的真婴儿。但看到它一点也不柔软,而且像抛光的乌木一样闪闪发光,我断定那一定只是个木制偶像,后来证实果然如此。因为现在那野蛮人走到空壁炉前,移开糊着壁纸的挡火板,把这个驼背的小雕像像个保龄球瓶似的立在柴架之间。烟囱侧壁和里面所有的砖块都熏得乌黑,所以我觉得这个壁炉正好给他那个刚果偶像当个非常合适的小神龛或小教堂。
我此刻使劲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半隐半现的雕像,同时感到很不自在--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首先,他从粗呢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刨花,小心地放在偶像面前;然后在上面放了一小块船用硬饼干,用灯火点燃,将刨花烧成献祭的火焰。
不久,他急切地几次把手伸进火里,又更急切地缩回手指(似乎被烫得很厉害),终于成功地把饼干夹了出来;然后吹掉一些热量和灰烬,他很客气地把饼干献给那个小黑鬼。但那小鬼似乎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干巴巴的食物;他嘴唇都没动一下。
所有这些奇怪的举动,伴随着那个信徒发出的更加奇怪的喉音,他似乎在用一种单调的调子祈祷,或者唱着某种异教的赞美诗,其间他的脸极不自然地抽搐着。
最后他熄灭火,毫不客气地拿起偶像,随意地塞回他的粗呢外套口袋,就像一个猎人把一只死丘鹬塞进口袋一样。
所有这些古怪的举动增加了我的不安,看到他此时显示出强烈的迹象,表明要结束他的事务操作,然后跳上床跟我睡在一起,我觉得时机到了,刻不容缓,必须在灯被熄灭之前,打破这个束缚我许久的魔咒。
但我花在斟酌该说什么上的时间,是致命的。
他从桌上拿起战斧,检查了一下斧头,然后举到灯前,嘴巴对着斧柄,喷出大团大团的烟草烟雾。紧接着,灯被熄灭了,这个野蛮的食人族,战斧叼在牙齿间,猛地跳上床跟我睡在一起。我大叫起来,此刻我忍不住了;他惊讶地咕哝了一声,开始摸我。
我结结巴巴地说了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滚到一边靠墙,然后恳求他,不管他是谁、是什么,保持安静,让我起来再点灯。但他那喉音的回答立刻让我明白,他根本没听懂我的意思。
“你--是--谁--鬼?”--他终于说道--“你--不--说话,该死的,我--杀--了你。”说着,那点燃的战斧开始在黑暗中对着我挥舞。
“店主,看在上帝份上,彼得·科芬!”我喊道。“店主!值班的!科芬!天使们!救救我!”
“说话!告诉--我你--是谁,不然该死的,我--杀--了你!”那食人族又咆哮道,他战斧那可怕的挥舞,把滚烫的烟草灰撒了我一身,我都以为我的衬衣要着火了。但谢天谢地,就在那时,店主手持灯盏走进了房间,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到他身边。
“现在别怕了,”他又咧嘴笑着说,“这里的魁魁格连您一根头发都不会伤害。”
“别笑了,”我喊道,“你为什么没告诉我那个该死的投叉手是个食人族?”
“我以为您知道呢;--我不是告诉您,他在镇上兜售人头吗?--不过再上床就寝吧,睡觉吧。魁魁格,看这儿--你--明白我,我--明白你--这个人--睡你--你--明白?”--
“我--明白--很多”--魁魁格咕哝道,抽着他的烟斗,在床上坐起身。
“你--进来,”他用战斧示意我,补充道,并把被子掀到一边。他这样做不仅客气,而且真的是出于好意,一片善心。我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尽管他全身纹身,但总体上看起来是个干净、体面的食人族。我一直在瞎折腾些什么呢,我暗自思忖--这人和我一样是个人:他有充分的理由怕我,正如我有理由怕他。跟一个清醒的食人族睡,总比跟一个醉醺醺的基督徒睡强。
“店主,”我说,“告诉他把他那战斧,或者烟斗,不管叫什么,收起来;告诉他别再抽烟了,总之,我会跟他睡的。但我不喜欢有人躺在我旁边床上抽烟。那很危险。再说,我还没买保险呢。”
这话告诉魁魁格后,他立刻照办,并且再次礼貌地示意我上床--他自己滚到一边,意思好像是说--我碰都不会碰你一条腿。
“晚安,店主,”我说,“您可以走了。”